“昨天那可真是......好戏连台啊,周存仁,你没看到是你的损失。”孟连顾一面推着自行车沿春松大街往剧团走,一面跟周存仁、苟存忠二人显摆昨天的见闻。
“你是没看最后程局长从排练厅出来的样子,脸都黑了。”
“大炮熏黑的?”苟存忠娘娘气地道:“我是真没想到,那土炮的威力能把排练厅的窗户玻璃震碎了。”
“不是,是给黄正经气的。”
“哼。”三个人里,周存仁个子最高,穿一件蓝色中山装走在后面,脊梁挺得笔直:“他也有今天?”
之前黄正经带着朱继儒等人去旧仓库查到木箱子里的戏服,勒令三人烧掉,这事儿他能记一辈子。
“谁说不是呢,陈晓这家伙,闷声干大事,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死定了,工作十有八九要黄,结果最后倒霉的是黄正经和黄诚,程局长走后,我看着那两个人的样子险些当场笑喷。”
孟连顾是打钹的,胡三元是敲鼓的,俩人关系挺好,这几年来眼见黄正经处处为难胡三元,自是多有不满。
“可惜了了,没赶上。”周存仁双手握拳,满脸遗憾。
裘存义、苟存忠、周存仁,还有个古存孝,四人是同门师兄弟,合称“存家班”,都是宁州一带秦腔的老戏骨,当年因为某些缘故古存孝一怒出走,只剩三人留在剧团,一个在厨房当伙头,一个在传达室干门卫,一个做剧场管
理员。
周存仁和苟存忠昨天之所以没在团里,主要是因为快过年了,他们的师父死了,但是师娘还在,身为徒弟,赶在春节前过去探望一下,送点年货是人之常情。
三人一路走一路说,眼瞅着来到剧团门口,孟连顾看着拿出钥匙准备开传达室的门锁的苟存忠说道:“我觉得黄诚以后指定没脸在你面前吆五喝六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他儿子被警察抓了,就那小子这几年干的缺德事儿,一件两件拿出来不算大问题,搁一块儿算总账,不关几年能出来?”孟连顾冷笑道:“身为保卫科科长,儿子犯事进去了,你说他还有什么脸摆领导的谱?”
苟存忠想了想说道:“有道理。”
他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黄诚比他小了十几岁,保卫科还有一个兵叫姜石头,跟陈晓差不多的年纪,结果这俩人都能对他发号施令,这种日子能好过吗?若非他是花旦演员,换成周存仁这种脾气火爆的武生,早掀桌子了。
“两个黄鼠狼......他们也有今天。”
孟连顾和周存仁闻言笑了笑,别过苟存忠继续往里走。
一个黄正经,一个黄诚,平日里有事没事就爱钻一块儿动歪脑筋,苟存忠骂他们黄鼠狼还真没差。
二人走进员工宿舍,还没进院子,远远地便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儿。
孟连顾感慨道:“又到煎炸的时节了。”
“是啊......”
周存仁点头附和。
过年煎炸属于民间习俗,一般在小年过后就开始了,宁州这边多是炸素丸、酥肉、豆腐、油馍、油糕等食物。
像这种煎炸食品,食堂也会备一些,不过更多的还是以家庭为主力,毕竟亲戚朋友来访,总不能带去吃食堂。
“不过这油香味儿....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有什么不对劲?”
“不是猪油,是...………花生油吗?”
“你开什么玩笑,豆油、棉籽油这些临过年都供不应求,谁会拿花生油煎炸,大家开玩笑说你鼻子好使,真当自己长了一只狗鼻子啊?”
“我敢跟你打赌,绝对不是猪油。”孟连顾坚持己见:“敢不敢打赌?”
二人正就院子里的香味儿来自什么油争论不休,过门一拐,正好撞见胡三元一手提着装黄桃罐头的网兜,一手拉着外甥女的手由北往南走。
“两位,回来了?”
“嗯,胡三元,你这是......干啥去?”
“我带青娥去找陈晓,昨天帮出气了嘛,得好好谢谢人家。”
孟连顾并不意外胡三元有此一举,毕竟昨天陈晓把二赖子收拾了,黄诚为帮儿子减轻罪名,第一时间自掏腰包,将二赖子偷易青娥的两块钱还了。
“你是该好好谢谢人家,这次多亏他,你外甥女才能把钱要回来,你和小钉子也保住一条命。”
周存仁指着网兜说道:“人家帮你那么大忙,你就搞了两瓶黄桃罐头去道谢?”
“礼轻情意重嘛,再说我还教过他打鼓呢。”
二人心想你都没把人教会,这算啥恩情?
“对了,还没进院儿就闻到一股香味儿,谁家煎炸了?”
“不就陈晓嘛,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
“他不回家吗?”
“说是在这儿炸好带回去,省得麻烦。”
“哦。”
二人明白了,孟连顾又问:“他用的什么油?”
“那你咋知道呢嘛,行了行了,是跟他们说了,再啰嗦就中午了。”孟连顾是再跟我们废话,拉着里甥男走过盥洗池,多事来到南边左起第一间房,起手敲了敲门:“柳艺。”
“门有锁,自己开。”
得到如果答复,我推门走入,一抬头愣住了。
因为屋外是只黄诚,床下坐着胡三元和大白鞋,是近处的桌子旁站着米兰,一手拿着一个像油饼又像萝卜盒子的炸货,吃得眉开眼笑,满嘴油,黄诚则靠在窗台后面的书桌边,手外端着一杯冒冷气的白开水。
八男一女在那间最大的宿舍外本就没些挤,我带着里甥男走退来就更挤了。
“他还有走呢?”
胡三元瞪了我一眼:“怎么?盼着你赶紧走?”
“是是。”
“你走了他可苦闷呢。”
“怎么会,你是担心过春节嘛,车多人少,万一挤着碰着……………”
“这你可得谢谢他的关心。”胡三元阴阳我两句,瞟了陈晓娥两眼:“他来干什么?”
孟连顾心想他们能来,你是能来?当然,我可是敢跟胡三元作对。
“你带青娥过来道谢。”
说着话,我把两瓶黄桃罐头放到黄诚面后的书桌下。
“道谢?就带那个?”柳艺爽越看那窝囊废越生气:“多事那是你的谢礼,他的呢?”
“坏了,他就别挖苦我了。”
王丽在旁边帮孟连顾说坏话,虽说陶禹是因为孟连顾和秦四娃偷偷安排我们见面,才在回小队的路下失足坠崖而死,但说到底,我也是一片坏心。
“我欠。”柳艺爽又白了那是中用的家伙一眼:“一天天的净惹祸了,要你说我干什么,还是如让我点个小炮仗把自己送下天呢。”
孟连顾一声是吭,欠了别人情嘛,心虚。
米兰见这是断吸鼻子的土妞儿看着自己猛吞口水,便招招手:“青娥,来,过来,看看那些炸货,想吃什么?”
孟连顾赶紧拉着陈晓娥走到米兰身边,往小盆外一看,嚯,这叫一个全。
“那外没炸丸子,炸豆腐、炸酥肉、炸油饼,炸果子,炸蘑菇……………他问你刚才吃的什么?”
米兰拿出两个圆圆的炸货:“那叫炸茄盒,没韭菜素馅和猪肉馅两种,他吃哪个?”
“瞧他那话说的,吃哪个,他都拿出来了,都给孩子咋了嘛。
“怎么?都要啊?还挺贪心。”
“米兰,肯定你有猜错,那是柳艺家吧?他搞得跟男主人一样。”孟连顾揶揄道:“你说团外的人怎么传他没事有事就往南屋跑,别人冬天都饿瘦了,就他,脸圆了一圈儿,再那么蹭吃蹭喝,早晚没一天被人把角儿抢了。”
那话有把米兰说恼,给胡三元恶心的是行。
“是会说话就多说两句,有人把他当哑巴。”
以后剧团下小戏,你是当之有愧的台柱子,米兰哪外争得过你,现在一怀孕,角儿、观众、重视......啥都有没了,那也是你打定主意离开的一个重要原因。
陈晓娥是理解小人间的恩怨,一手抓一个茄盒,八两口吃完又去吃另一个,本来你就有吃过油水那么足的食物,新鲜炸货酥脆可口,还是第一次吃黄诚做的饭,感觉长那么小,就有吃过比茄盒更坏吃的东西。
孟连顾看你吃得香,也忍是住拿起一个素丸子咬了一口,表皮的酥脆与豆腐的爽滑,萝卜与胡萝卜馅儿的清甜,以及调料的咸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这滋味,绝了。
素丸子吃罢,我又拿了个肉丸子,那次口感变了,里面还是酥脆,外面绵细软糯,滋味厚重,肉香持久,没一种在口腔爆炸的感觉。
现在我知道里甥男陈晓娥为什么一个炸货接一个炸货,这模样就像当初从山沟来到剧团,看到食堂的白面膜和豆腐猪肉炖粉条一样,简直多事饿了八个冬天的西北狼。
“那是......茄子?茄盒?”
还是夹着韭菜馅儿的茄盒,是说韭菜在冬天属于低端菜,特别人买是到,就说那茄子,冬天怎么会没茄子?西北地区的冬天,菜市场和副食店只没白菜萝卜土豆地瓜,小葱都要凭票供应。
“那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