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册子。
赤乌玄宫引。
只是翻开第一页,他的神色就变了。
那上面并没有太多玄乎其玄的文字,反而记录的极为清楚,吸气如何入肺,心跳如何牵引,心火如何随节律点燃,灵气又如何经过心脏命理,被转化成更适合淬炼肉身的精纯力量。
每一步都写得很细。
细到苏尘只是看了几行,就感觉自己的心脏隐隐发热,刚刚被火系灵机点燃的那团火焰,竟然开始随着文字里的节奏轻轻跳动。
他瞳孔微缩。
苏尘抬头看向苏业,眼神里已经多出了几分骇然。
他接触超凡也不算短了,见过不少傲然者自诩精湛的呼吸法,也看过一些残缺法门,然而那些东西说白了都太过幼稚,都是残缺的,讲究的就是一个摸索。能不能练成,练成之后会不会伤身,都要靠自己试。
而这本赤乌玄宫引完全不同,这才是真正的完整呼吸法。
它像是把修行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节点,都提前拆开了,标好了路,再让人顺着走,一切都循规蹈矩,按部就班,仿佛更加承接于天地自然,承接于人体构造,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已经不是普通呼吸法了。
这是从更高处俯瞰人体而后创造出来的法。
苏业看着苏尘的反应,心中微动,这本赤乌玄宫引,其实已经被他精简过,毕竟它依靠的是苏业自己的心火命理。
其他人再努力,也修不成完整的法。
有一部分东西,需要命理支撑。
所以苏业将其简化到了七成左右。
可这对于苏尘来说,也已经很艰难了,修行之事,从来没那么简单,搭配这枚火系灵机,苏尘若是能够将这门呼吸法修炼成功,已经算是极不错的结果。
而且就算是七成,苏业也自信,它能够吊打如今所有人创造出来的呼吸法。
他已经大概明白了。
水系金丹,代表着最顶级的解构能力,以及创法能力。
这就是最适合探索超凡的属性能力。
苏尘越看越心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
“哥,这是呼吸法吧?这......你自己创的?”
苏业点头。
苏尘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超凡的理解还是太浅了,他还在跟别人还在抢一本古武呢。
结果他哥已经开始创法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这种级别的东西。
“别光看。”
苏业说道:“开始修炼。”
苏尘立刻坐直,他知道,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创法者就在自己身旁,而且是自己的亲哥哥。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奢侈的修炼条件了。
苏尘闭上眼睛,按照赤乌玄宫引上的方式调整呼吸。
刚开始,他还有些别扭。
他的根基是玄木,肝脏处生机旺盛,心脏这边却显得薄弱。火系灵机刚刚落入心脏,对他来说依旧陌生。
呼吸一重,心火便躁。
呼吸一轻,心火又沉寂下去。
苏业坐在旁边,没有急着开口。
只是等苏尘连续失败了几次后,才抬手一点。
一缕清凉的水系力量落入苏尘体内,像是沿着血脉铺开了一条温和的河道。
“别压它。”
苏业说道:“引着走。”
“心火不能靠蛮力按住,越按越乱。
苏尘点头,额头已经冒出细汗。
他重新调整呼吸。
这一次,心脏深处那团火焰没有立刻乱窜,而是随着他的心跳,轻轻亮了一下。
咚。
火光一明。
咚。
火光一暗。
苏尘按照赤乌玄宫引里的节奏,一点点牵动天地灵气。
时间慢慢过去。
窗外的光从明亮变得柔和,又从柔和转向昏黄。
苏尘越修炼,越觉得可怕。
这法实在太高深了。
太强大了。
将心脏想象成一轮太阳。
又将心火凝成一只赤色金乌。
心跳如日升日落,呼吸如金乌振翼。
每一次灵气进入体内,都要先经过心火一烧,再化作更精纯的力量,送往筋骨、血肉、脏腑。
老哥的超凡层次,已经达到了这种地步了么?
只是这门法也的确难修。
哪怕有火系灵机打底,又有苏业在旁边亲自指点,苏尘依旧练得极慢。
几次心火失衡,胸口都传来刺痛。
每到这时,苏业便会用水系力量替他压住心脉,再让那股火意重新归位。
苏尘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
直到夜色落下,小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某一刻。
他忽然感受到心脏处的火焰轻轻一跳。
那不是躁动。
是回应。
咚!
苏尘猛然睁开眼睛。
这一瞬间,天地之间的灵气顿时滚滚朝着他涌来。
赤乌玄宫引仿佛将附近的灵气全都牵引了过来。
客厅里的空气都变得灼热了几分。
苏尘心脏处,一团赤红火光缓缓亮起。
那火光沿着血脉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玄木生机也被激发起来。
木生火。
火炼身。
两股力量终于在他的身体里形成了一个简单却清晰的循环。
苏尘浑身剧震。
困扰了他这么久的境界壁垒,竟然被一本呼吸法直接打破了。
他要突破第二次洗髓了。
体内骨骼开始发热。
血液奔流声越来越清晰。
第一次洗髓时留下的杂质,被这股心火与玄木生机一点点逼出。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灰汗,随后又被玄木生机冲散,整个人像是被一股炽热又旺盛的力量重新洗过一遍。
苏业抬手。
水系力量无声扩散,将苏尘身上的突破气息包裹起来。
那层清凉水意像一个透明罩子,把所有波动都压在房间里,没有外漏半分。
苏尘的呼吸越来越重。
心脏跳动如鼓。
肝脏位置的玄木内景也被牵动,莹莹绿光涌出,与心火交织。
咔。
他体内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某道关口被冲开。
随后,气血、筋骨、脏腑同时震动。
第二次洗髓。
成了。
苏尘睁开眼睛,眼底满是激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之前强出了一大截。
玄木恢复力更强。
外相更稳。
手腕处刚刚修成的龙劲,也像被重新洗练了一遍,隐隐多出一股更强的爆发力。
可当他看向苏业时,那股激动忽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他意识到,老哥的境界太高了。
高到自己刚刚突破的喜悦,在苏业面前都显得不值一提。
他不能骄傲。
得继续努力。
至少,不能被老哥落下太多。
苏业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笑了笑。
“不错。”
苏尘挠了挠头。
他看了一眼手机,发现上面已经积了不少消息。
那些今天来帮忙的江城超凡者,都还在问他这边情况怎么样。
苏尘沉默了一下,说道:“老哥,我那个......今天得请他们吃顿饭。”
苏业点头。
他明白事情的始末。
苏尘这次一呼百应,肯定要做东感谢这些人。
这是基础的人际往来。
也是人情世故。
他和苏尘还真是完全两种状态。
苏业孤独行走在这条超凡路上。
苏尘则是广交好友,在江城这片圈子里一点点闯出自己的名堂,苏业忍不住一笑,各有各的路要走啊。
“去吧。”
苏尘刚准备起身,又听到苏业说道:“以后如果再出了什么事就告诉我。”
苏尘动作一顿。
苏业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同辈之争,你落败是活该。”
“但若是有人想要以大欺小,倚老卖老,那么你告诉我便是。”
“我自然会为你出头。”
苏尘怔了一下。
心里忽然有点热,可他嘴上还是忍不住嘟囔道:“可不能让老哥你消磨了我探索超凡的意志。”
“看来以后还是得少见面了。”
唏嘘。
苏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滚吧。”
苏尘嘿嘿一笑,拿起外套就跑。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哥,谢了。”
说完,他赶紧关门走人,像是怕自己说得太认真,难免有些尴尬,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业看着关上的门,笑着摇了摇头。
楼下的事情已经被苍龙处理干净。
屋子里还残留着一点心火突破后的热意,桌上的小册子被苏尘拿走了,只有那个装过火系灵机的盒子还摆在茶几上。
苏业靠回沙发,闭上眼睛。
肾水金丹安静沉浮。
肺部金宫金芒内敛。
心脏处的赤乌玄宫引也在缓慢运转。
苏尘包下了江城内最好的酒店。
说是最好的,其实也就是江城年轻超凡圈子里比较有排面的地方,包厢够大,菜上得快,酒水也不便宜。
但今晚的苏尘很高兴。
光明者小队最近的事,一直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龙劲》被盯上。
对方又拿苏业威胁他。
那种被人按住软肋的感觉,让苏尘这几天连睡觉都不踏实。
而现在,一切终于算是得到了解决。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老哥竟然就是一位强大的超凡,地位不俗,是真正的超凡时代开拓者。
这件事对苏尘的冲击很大。
原本挡在眼前的云雾,仿佛忽然被一只手拨开了。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畏首畏尾。
再加上他也踏入了新的层次,这次又交了这么多好朋友,当真是春风得意。
包厢里热热闹闹。
江城那些来帮忙的超凡者都到了。
有人举杯,有人拍着苏尘肩膀,还有人说起光明者小队时依旧满脸不爽,恨不得那帮人再活过来让他们骂两句。
“尘哥,这次真痛快。”
“我就说嘛,业城那帮人把手伸到江城来,迟早要出事。”
“祸不及家人,他们越线了。”
苏尘端起杯子,认真说道:“今天诸位能来,我记在心里。”
“以后有事,叫我。”
这话说得干脆。
包厢里的气氛也更热了几分,不过没一个人小看这位苏尘,年纪轻轻,已经达到了第二次洗,而且这一次再见,他们总感觉苏尘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气息更稳重了,隐约间透露着一股淡淡的压力,而且这次的光明者小队事件,似乎也让苏尘的身上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自信。
也不知道在苏尘进入小区内的半日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也隐隐猜测苏尘的背后站着一位可怕的人物,毕竟当时那位苍龙高层的态度他们可都是看到了,而苏尘能够打破桎梏,进入二次洗,估计也和那位人物脱离不了干系。
他们能感受到苏尘体内的肝木生机比以前更加浓郁,身体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缕炽热火意,那股火意没有完全显露,却让苏尘整个人多出了一种极强的爆发感。
有人看了一眼,心中暗自决定。
以后千万不能得罪这个家伙。
这种人,交好远比得罪划算。
这一晚,众人推杯换盏,气氛极好。
苏尘喝得不算多,但眉眼间的轻松却很明显。
一直压在他身上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第二日清晨。
苏业来到医院。
今天他有两台手术。
一台是输尿管镜下碎石取石,患者结石位置有些刁钻,输尿管上段还有轻度水肿,操作空间很窄。
另一台是腹腔镜下胆囊切除,患者炎症反复,局部粘连明显,稍微处理不慎,就容易牵扯到周围组织。
苏业换好手术衣,站上台后,整个人的状态很稳。
灯光落下。
器械递到手里。
他的精神力轻轻铺开,视野里的结构顿时变得清晰。
血管走向,水肿边界,结石嵌顿处的细小缝隙。
一切都像被放大过。
第一台手术,苏业控制镜体进入,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多余震动。
护士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那结石卡得很深。
可苏业只是稍微调整角度,钬激光一打,结石便被精准击碎。碎石取出后,输尿管内壁损伤极小,支架管顺利置入。
第二台手术也一样。
粘连剥离得干净,出血控制得极好。
旁边的助手几次想提前预判他的动作,结果每次苏业都比他想象中更快一步。
手术结束时,器械护士摘下口罩,终于忍不住说道:“苏医生,您这也太稳了。”
旁边年轻医生也低声道:“简直就是天才。”
苏业只是淡淡一笑。
“大家配合得好。"
走出手术室时,走廊里消毒水味很淡,窗外阳光正好落在白色地面上。
苏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最近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似乎也达到了某种瓶颈。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仿佛自己极为憋屈,被一层无形的水波包围。
天目级精神力现在竟然成为了束缚他的枷锁。
过去天目级精神力是他的优势。
观察,解构,压制,推演。
可现在,他反倒感觉那层“天目”的边界,像是一道薄膜,将更深处的东西拦住了。
这种感觉极为古怪。
苏业没有急着强行冲击。
修行这种事,急不得,更遑论是精神力这种虚无缥缈的无形力量,稍有不慎苏业都有可能变得痴傻。
他回到休息室,简单补充了一下能量,喝了点水,又吃了块张远平放在桌上的小面包。
味道一般。
胜在管饱。
等到下班时,苏业刚换好衣服,手机上忽然弹出一条新的热搜,苏业看了看,面色微微一怔。
【长白山天池出现神秘客气。】
下面配着一段视频。
视频拍得很远,镜头还有些晃。
可依旧能看见长白山天池之上云蒸霞蔚,大片雾气从水面升腾起来,像一层层白色潮水,雾气深处,隐约间仿佛有巨物在下面游动。
水面偶尔掀起一道暗影。
很快又消失不见。
苏业皱眉。
他不由得想到了老猿所说的那些复苏的古生灵。
眸子里也带着几分好奇。
长白山天池的传说,苏业以前也听过不少。
小时候电视节目里经常讲这类东西。
什么天池水怪,神秘生物,湖底暗影。
一个节目光是围绕水怪,都能播他个十集八集,配上阴沉的旁白和模糊的老照片,硬是能把小孩看得半夜不敢上厕所。
现在看来,所有传闻恐怕也并非空穴来风。
苏业关掉视频,指尖轻轻敲了敲手机边缘。
看来得去北方一趟。
长白山就在北方。
那边雾气缭绕,又是拥有古老传说的神山圣所。
苏业追求大道。
而那种地方,或许更能看透世界的本质。
他很快在科室里请了假。
赵副院长批得特别快。
甚至还神秘兮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想干什么就去干吧。”
“院内肯定会大力支持的。”
苏业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上次郑维施压之后,赵副院长是不是也从中知道了些什么?
不过副院长这种级别的人,想要接触到超凡信息并不困难。
真正想要成为强大的超凡,天赋依旧重要。
苏业倒也觉得这样挺好。
至少以后行事更方便。
这次去长白山,苏业准备坐飞机,毕竟太远了,他看了一眼路线,坐高铁要折腾很久,飞机更合适。
到了机场之后,苏业过安检时,罕见地有点战战兢兢,苏大超凡这一刻真怕自己的肺金会引起安检沸腾。
毕竟他体内现在有一座金宫。
真要被机器扫出点什么奇怪结果,那场面估计会很尴尬。
好在苏业提前拜托王老帮自己安排一下,在工作人员的配合下,安检员只是看了他一眼,确认没问题后便让他通过。
四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北方。
刚出机场,空气里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风更硬,也更干。
远处天色高阔,建筑线条比江城更硬朗,路边行人说话声音也爽朗许多。
苏业看了一眼位置。
距离长白山还有一个小时车程。
他没有打车。
出了城区之后,苏业直接动用自身力量,朝着长白山方向赶去。
他的身形宛如融入风中。
脚步落下时,几乎不在地面留下声音。
贯脉之后的肉身,让他的速度远远超过普通意义上的奔跑,肺金压住气息,肾水调和身形,整个人像是一道贴着地面掠过的影子。
越靠近长白山,山势越清晰。
远远望去,那片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气势辽阔。
苏业抬头看着长白山的全貌,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
北方地大物博,山脉辽阔。
这长白山的气势,与江南省的秀丽截然不同,更增添了几分险峻与气魄。
这里是北方。
风里都带着一种粗粝的山野气。
此时的长白山已经封山。
所有登山路径都被封锁,路口设置了官方路障,还有工作人员在外面巡查,不让游客继续靠近。
可这些对于苏业这样一个超凡来说,影响不大。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是在路障旁边停了一瞬,随后化作一道快速阴影,陡然消失在了长白山之中。
山中雾气很重。
越往深处走,水汽越浓。
树木之间挂着细小水珠,山石也带着湿冷的光泽。
苏业能够隐约感受得到,长白山深处的雾气并非普通山雾。
那里有一股很特殊的水系气息。
而自从登上这片山脉之后,他体内的水系金丹似乎就变得极为亢奋。
肾水深处,金丹轻轻颤动。
水系能量也在若有若无地起伏。
苏业觉得很奇怪。
很快,他又发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
自己的心跳正在变化,之前,在赤乌玄宫引的影响下,他的心率一直保持在一种特定范围内,稳定,有力,不轻易被外物干扰。
可现在,心跳的跳动节奏频率竟然悄然发生了偏移。
咚。
咚。
咚。
那种变化很轻。
却极为清晰。
仿佛他的心跳正在通过水系金丹,与长白山中的某个特殊生灵,完成一种难以想象的共鸣。
长白山天池。
这样拥有古老传说的神山圣所,果然非比寻常。
苏业眸光闪烁,继续登山。
他没有急着冲向天池。
反倒放慢了脚步。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起雾气流动。
苏业站在一处山坡上,看着长白山起伏的脉络,忽然收不住了自己的视线,他的精神力忽然发散了出去,仿佛正在沿着每一条脉络,每一道山石扶摇而上。
风从山谷底部升起,沿着山脊绕行,又在几处岩壁前被迫折转,雾气跟着风走,水汽跟着雾走,而山脉的起伏,又像是给这股风划出了一条天然的路。
苏业心中微动。
他尝试向前踏出一步。
脚步落下时,并没有用太多力量,只是顺着山风流动的方向,稍微调整了一下肩背和呼吸。
下一瞬,他的身形竟然轻了许多。
像是被风轻轻托了一下。
苏业眼神亮了几分。
他继续向前。
这一次,他不再单纯依靠肉身速度,而是用精神力感受周围的风、雾、水汽,还有山势之间的起伏。
哪里风急。
哪里风级。
哪里山脊向上托举。
哪里雾气被岩壁压低,这些原本杂乱的东西,在苏业的天目级精神力里逐渐连成了一张清晰的图。
他顺着这张图前行。
一步踏出,身形贴着山坡掠过。
再一步,整个人借着山风折向另一侧。
衣角被雾气浸湿,又很快被风吹开。
苏业越走越快。
到后来,他的身影几乎融入了长白山的风雾之中。
这是一种古怪的奔跑方式,苏业并没有动用什么力量,可速度却极为惊人,他这是在借势!
借山势。
借风势。
借雾气与水汽的流动。
嗖!
苏业停在一块山石上,低声说道:“有点意思。”
这算是一种术么?应该可以称之为观山术,不过实际上就是一种融入自然、提高速度的简单方法而已。
不过若是继续完善,倒也能成为一门不错的身法。
他脚下一点,身形再次消失在雾中。
而远处长白山天池方向,雾气忽然翻涌了一下。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下缓缓睁开了眼。
苏业继续登山。
长白山的气象,与江南截然不同。
江南的山多秀丽,水汽柔软,哪怕藏着危险,也总有几分烟雨里的含蓄。
长白山则辽阔、冷峻、沉重。
山脉一层叠着一层,像从北地深处隆起的脊骨,横亘在天地之间,冰冷的风贴着山脊涌起,卷着大片雾气从林间穿过,刮在脸上时,带着一种湿冷的锋利感。
远处山顶被白雾遮住。
雾气下沉时,整片山林都像被某种古老的呼吸笼罩。
苏业脚下一点,身形顺着山势向上掠去。
他动用刚刚悟出来的观山术。
山风从哪处山谷升起,雾气在哪片岩壁前折转,脚下石脉又如何承接力道,都被他——纳入感知。
这门法如今还很粗糙。
说是术,实际上也就是一种融入自然、借山风水势提高速度的简单方法。
可用在长白山这种地方,效果倒是极好。
苏业的身影在雾气里几次闪烁,便越过了一大片封锁区域。
他没有急着直奔天池。
越是接近这种古老神山,越要先看清周围的脉络。
山势,水汽,风路,灵机。
这些东西在大雾之后,都可能成为线索。
苏业想像之前那样,将精神力发散出去,提前探查长白山深处的情况。
然而下一刻,他的眸光微微一凝。
精神力渗透出去后,竟仿佛陷入到一片泥沼之中。
那雾气里面像藏着某种沉重的水意。
清凉,厚重,黏连。
他的天目级精神力刚刚铺开,便被一点点拖慢,像是无数细密水流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让精神力难以前行。
苏业心头微微一沉。
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在这之前,他的精神力几乎无往不利。
无论白灯街、玄景会,还是珏山,哪怕遇到层次极高的进化生灵,他也能靠着肾水金丹与天目级精神力占据先机。
可这一次,长白山的雾气竟然能够让他的精神力寸步难行。
这种感觉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苏业停在一块山石旁,静静感受了片刻。
长白山天池里的东西,估计走的是水系之路。
而且层次极深,压的他的水系金丹都难以正常运转。
他再次静下心来,试图以更细的方式向前渗透。
肾水金丹轻轻转动。
精神力如同一缕清水,顺着雾气之间的缝隙向前游走。
可很快,那缕精神力又被拖住了。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变得扭曲了起来,所有精神力的回馈都变得无比的混沌。。
苏业索性放弃。
天目级精神力在这里受到了明显压制。
他的心中虽然有些不适应,却也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兴趣。
长白山天池,果然非比寻常。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忽然响起一道警惕的声音。
“是谁在那里?"
那声音有些苍老,却带着淡淡威严。
苏业抬头看去。
他的精神力在这里受到压制,竟然连前方有人都没有提前发现。
雾气散开些许。
前方山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队伍人数不多,却配置极齐。
最前方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穿着厚重的冲锋衣,手里拄着一根登山杖,背包侧面还挂着一个旧皮质笔记本,他脸颊被山风吹得发红,眼睛却很亮,看向山石、雾气、树根时,都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探究。
这是一位热爱考古的北方高层。
看他的气质,职位应该不低,但身上没有太多官气,更多的是那种常年和古籍、遗址、传说打交道后留下来的专注感。
在老人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黑色防寒服,眉眼冷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背太多装备,身旁却有两名明显接受过训练的人员护在左右。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实权人物的压迫感。
这个人,才是这支队伍真正掌握现场调度权的人。
再往后,是两位超凡者。
一男一女。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眉眼清冷,袖口处绑着一段浅绿色绷带,她体内有肝木内景,肝脏处氤氲着白色泛浅绿的光芒,生机柔和,却很灵活,像雾气中随时可以伸展的新枝。
男人则更高大,肩膀很宽,站在山路上像一块沉稳的石。
他体内是脾土内景。
苏业第一次看到这样发展得很正的脾土内景。
他的脾土没有柳霄那种曾经受压之后的爆裂感,更像根基,厚重扎实,沉在身体中央,塑造全身筋骨与气血的底盘。
这两人都是第二次洗。
放在如今各地超凡圈子里,都算得上顶尖。
队伍最后,还有一个带路人。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男人,皮肤黝黑,脸上风霜很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和一串老旧铜铃,他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人,脚下踩着湿滑山石,却稳得很。
他看见苏业之后,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我就知道。”
白发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哪怕长白山封山了,依旧会有不听话的超凡偷偷上山。”
那带路人也跟着皱眉。
“从大雾降临之后,这山就越来越不好走了,以前游客不听劝,顶多是迷路、冷的时候会失温,现在不一样,山里多出来的东西,谁也说不准,或许下一刻就尸骨无存了,倒是总有人仗着自己接触了进化,接触了超凡,就私
自上山,然而对于山上的东西来说,超凡也不够看。
冷峻中年男人严肃的看着苏业忽然开口。
“你登上长白山是要做什么?”
苏业一时倒也有点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的人脉主要在江南。
如果是江南的神山圣所,只需要知会王老一声便可,封的再严实苍龙也会将他接到山上去。
然而现在他在北方。
王老应该也能沟通,只是显然会繁琐许多。
苏业说道:“听闻长白山天池大雾缭绕,所以想上山看看是否有合适的机缘。”
那名脾土内景的高大男人顿时皱眉。
“机緣?”
“如今天地之间出现的异变越来越多,不一定哪里就藏着恐怖危机。像你这样的超凡者莽莽撞撞上山,很危险。”
那名肝木女子也在打量苏业,她的目光很细,像是在观察苏业的气血、呼吸、站姿。
可看了一会儿,她眉头反而轻轻皱起。
因为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站在雾里,气息平稳得像普通人,可他能绕开封锁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不普通,她的目光愈发警惕。
冷峻中年男人抬手,示意两位超凡者先不要继续说。
随后,他看向苏业。
“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来自江南。"
“江南的超凡者?”
这句话一出,队伍里的几人目光明显变了。
最近江南的动静太大了。
玄景会那种级别的组织,在向上通报时,让各大省都心惊肉跳,结果那样庞大而危险的超凡势力,却被江南一支组建不到一个月的官方组织直接打掉。
据说苍龙请出了一位神秘的民间超凡者。
那位民间超凡者拥有极致天赋,亲手诛杀了玄景会之主。
这件事,其他各省高层都知道。
只是对于那位超凡的身份,江南一直不愿透露。
也正因为如此,江南的超凡者如今都挂上了几分神秘味道,甚至隐隐有了最强超凡省的势头。
白发老人听到江南二字,倒是来了些兴趣。
“江南啊。”
“最近那边可热闹。”
他看向苏业,语气比刚才缓和不少。
“我姓李,你可以叫我李老。我们这次上山,是为了探查天池雾变和部分古痕迹。你既然已经上来了,那就跟着我们走吧。”
冷峻中年男人看了李老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李老却轻轻摆了摆手。
“长白山现在的情况复杂,让他一个人在山里乱走,出了事更麻烦。”
冷峻中年男人沉默两秒,似乎是在权衡利弊,随后说道:“可以跟着。”
他看向苏业,目光锐利。
“但要听安排。"
“不要擅自靠近天池。”
“不要擅自动用能力。”
“我们这里有熟悉长白山的工作人员,也有负责安全的超凡者,你只需要跟紧我们就好了。”
苏业自然明白。
说是让他跟着,其实也是一种监视。
不过无所谓。
毕竟在人家的地界上。
苏业还是很讲规矩的,而且如果真的遇到了什么,苏业想走的话,这两个超凡可挡不住他。
队伍重新出发。
李老走在队伍中段,身旁是那个冷峻中年人。
苏业从他们交谈中听出,这中年人叫周砚山,是北方这次长白山封锁行动的实际负责人之一,手里有权限,也有调度权。
那名肝木女子叫白岚。
那名脾土男人叫秦岳。
带路人姓曹,大家都叫他老曹。
老曹对这山熟得很,一路走一路避开几处看似平坦的雪泥地。
“那边不能踩。
“下面空了,最近更是经常有变异了的野兽出没,那边更加危险了。”
“前些天雾气起来以后,山里的水路变了,地下都是暗洞,掉进去不好找。”
李老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他是真的热爱这些东西。
哪怕眼前已经是超凡时代,他依旧习惯用考古和地理的方式理解长白山。
周砚山则不一样。
他很少开口。
每走一段,都会看一眼检测仪器,又看一眼队伍状态,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苏业,带着审视,似乎是在随时戒备着苏业这个半路加入了队伍里的超凡。
队伍朝着长白山更深处走去。
越往上走,水雾越浓烈。
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低矮潮水。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幽远兽吼,声音经过山谷回荡,落到耳朵里时,让人后背微微发麻。
李老看待苏业倒是比较和善。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业,说道:“你身在江南,却踏入北方,看来长白山这次热度很足啊。”
苏业点头。
“网上的动静不小。”
“热搜传得快,超凡者来得更快。”
李老叹了口气。
“可惜,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是太冒失了。”
“其他地方其实还好,贴近自然,的确是修行超凡的好去处。”
“但长白山不同。”
他说到这里,看向远处被雾气遮住的天池方向。
“我们从小就听着长白山天池的传说长大。
“池中物,历史味道太重了。”
“小时候老人讲,天池底下不是普通的水,是一只神眼,睁开的时候,整座山都要起雾。”
苏业眸光微动。
“长白山天池底下的生物,目前已经确定了么?”
李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雾,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湿冷的山石。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旧志里有些记载,说天池深处曾有黑影环水而眠,夜半云开时,有人见过水底升起幽光,像一枚珠子,被什么东西含在口中。”
老曹听到这里,忍不住接了一句。
“我们老辈人也有这说法。”
“说那珠子不是宝贝。”
“是锁。”
李老点头,看向老曹,似乎对他口中的传闻更加后期,这些志怪故事在如今看来都不是毫无痕迹的,能够从这些被杜撰出传奇色彩的志怪中拼凑出些许现实的故事。
而老曹也是继续说道:“据说那珠子里锁着一个不朽的古圣魂魄。
山风吹过。
雾气从几人身旁卷了过去。
这几句话明明说得很轻,却让周围队员都安静了不少。
李老继续说道:“这些以前都只是传说,可大雾之后,再看这些传说,就让人心里不太踏实了,不过无所谓,灵气复苏,万物复苏,现在只是一个开始而已,谁知道那些真正古老的东西什么时候会复苏?一年?五年?十年?
还是百年?或许那一日,人类已然人人如花了呢。”
苏业若有所思。
黑影。
珠子。
这些描述很模糊,却已经足够指向某些东西。
长白山天池果然不简单。
就在这时,秦岳忽然开口。
“李老,吾辈修行者,尽人事听天命便好,而至于古老的那些东西,真敢复苏,那便将他们永远的葬下便是。”
周砚山没有说话。
而苏业倒是高看了这家伙一眼,不过放狠话谁都会,他也懒得附和,继续跟着队伍向前走。
而就在这个时候。
一道气息忽然从远处袭来。
白岚猛然停下脚步,眼神瞬间变了。
她肝脏处那团浅绿光芒微微亮起,几缕木系生机顺着手臂蔓延到指尖。
“小心!”
“前面有东西!”
队伍瞬间停住。
周砚山抬手,身后两名队员立刻护住李老。
秦岳上前半步,脚掌落地,脾土内景缓缓下沉,整个人像一块厚重山石挡在队伍前面。
雾气弥散之间,山道中央,缓缓出现了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是一条白蛇。
它盘踞在湿冷的山石上,鳞片在雾气中泛着淡淡白光,蛇身足有成人腰粗,头微微扬起,一双竖瞳幽冷地扫过众人。
随后,它口吐人言。
声音细长,带着一种让人发寒的笑意。
“呦呵。”
“新鲜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