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接触了叶彤?”
废墟里,陆游生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被一缕肺金贯穿在地上,西装早就破得不成样子,灰尘和血沫混在脸上,原本温和体面的模样彻底剥落,只剩下一双怨毒到发红的眼睛。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夜风从破开的墙体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玻璃,细碎的响声沿着水泥地滚出去,远处警戒灯一闪一闪,把陆游生扭曲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苏业低头看了他一眼。
陆游生却像被什么东西重新钉住了喉咙,后半截咒骂硬生生卡了回去。
旁边的李医生也趴在地上,肩膀轻轻抽搐。他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眼底却还压着一丝阴狠。
苏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肾水。
他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股阴冷、潮湿、带着腐蚀性的力量。
同样是肾水进化,李医生走出的路和他完全不同,苏业的肾水凝成金丹雏形,偏向精神、观照和掌控,像一片沉在身体深处的湖,而李医生体内那股肾水更像阴沟里的暗流,化作薄刃,携带着恐怖的恶意。
苏业抬手,指尖一动。
贯穿陆游生和李医生身体的金色丝线轻轻颤了一下,空气中像有细微的铁鸣声响起,这两人顿时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苏业看向柳霄和督查连的人,语气平淡道:“我没取他们的性命,只是用肺金限制了他们的行动,留了一口气。”
“非常感谢您。”
旁边督查连的队长也快步上前,身上的作战服还沾着墙灰,肩灯扫过满地狼藉。
“苏先生,这两个人还活着,对我们很重要,只要能继续盘问,陆游生背后的灰产链就有机会整条挖出来,这些人互相之间都有利益往来,对各大小城之间荼毒已久。”
苏业点了点头。
下一刻,金色丝线从两人体内缓缓抽离。
噗通!
陆游生和李涛几乎同时跪倒在地。
陆游生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李涛更惨,他直接蜷缩起来,额头狠狠磕在碎瓷砖上,身体一阵一阵发抖。
肺金太锋利了。
哪怕苏业已经收着,只用一缕丝线穿过肌体,逸散出来的金性锋芒也几乎把他们五脏六腑刮了一遍。
那种疼痛像有无数细针从身体里往外钻。
“该死......”
李涛趴在地上,眼球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督查连队长看了他一眼,脸色也沉了下来。
“李涛,省城人,前江南省第二医院泌尿外科医生。前年突然辞职,之后和陆游生走得很近。”
他身后有人把平板递了过来,屏幕冷光映在几个人脸上。
“我们的人已经在同步查封他的资产,目前查到三处房产,江城一栋,业城一栋,省城郊区还有一栋别墅。名下还有两家公司,账目上的问题很大,资金流向和陆游生的助学网站有关。”
队长的声音越说越冷。
“这些年,陆游生靠资助贫寒学生做幌子,筛选合适目标,大雾出现后,他的产业转型很快,私人诊疗、特殊移植、外相检测、禁忌材料交易,全都沾了。”
另一个队员咬着牙补了一句。
“这个李涛,就是陆游生手底下最见不得光的刀子。”
废墟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有队员押着黑袍人经过,靴底踩过碎石,发出咯吱声,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木料味,还有血腥味,混在夜晚潮湿的风里,让人胸口发闷。
苏业看着李涛。
同为医生,他看这人尤其刺眼。
觉醒肾水,又在省城大医院待过,这个人就是妥妥的医疗天才,继续留在医院会成为某个科室的骨干,甚至是许多病人眼里的希望。
结果他把手术刀伸向了活人,把病床变成了案板。
苏业蹲下身,目光扫过李涛的四肢、脉搏、呼吸节奏。
“反正能开口就行吧?”
督查连的人愣了一下。
队长反应最快,立刻点头。
“能开口就行。
李涛瞳孔骤缩。
“不......你敢!”
他刚吐出几个字,苏业的指尖已经落下。
噗嗤!
四道极细的金芒从空气里划过。
李涛的惨叫瞬间撕开夜色。
鲜血泼在碎瓷砖上,热气往上冒,他的四肢被肺金齐齐削断,断口平整得让人头皮发麻,金性锋芒还残留在血肉边缘,硬生生压住了他体内那股阴冷肾水的反扑。
几个年轻队员下意识握紧了枪。
他们见过血,也见过怪物。
可这一刻,他们看着苏业的背影,心里还是狠狠一沉。
这才是真正走在超凡进化前沿的人。
葬土、陆游生、李涛,都是完成一次洗髓的存在,刚才那种战斗,已经超出了普通外相者能插手的范围。
而眼前这个年轻医生,只是抬了抬手。
李涛的四肢被削断,如今痛苦不已,生命都在止不住的流逝。
“你放心,我也是医生,这点小伤我不会让你死的。”苏业的声音冰冷,帮助李涛止血。
柳青站在一旁,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他知道苏业为什么动手。
苏业同样也是医生,然而却在救世济人,柳霄就是被苏业从黑水中捞起的人,他自然也对李涛这种堕落的医生格外的反感。
苏业站起身,语气平淡。
“失血量控制住了,短时间死不了,你们带回去,找个靠谱医生处理一下。”
队长深吸一口气,敬了个礼。
“明白。”
苏业没再看李涛。
他转身走向叶彤。
叶彤坐在一块倒塌的石台边,身上披着一件苍龙军区的外套,她的手指攥着外套边缘,指节有点发白,她没有再哭,只是偶尔眨一下眼,每一次眨眼都像在躲开废墟里的灯光。
那双眼睛太清楚了。
清楚到能看见墙后的人影,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流向,也能看见自己被撕开的过去。
苏业走到她面前,放轻声音。
“能走吗?”
叶彤抬起头,努力笑了一下。
笑得很勉强,却很认真。
“能。”
苏业伸手扶了她一把。
叶彤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很快又自己站稳,她看向远处被押走的陆游生,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先生。”
“嗯”
“这个世界.......以后都会这样吗?”
苏业看着夜色里的别墅区。
这里原本应该很安静,草坪修得整齐,路灯干净,空气里该有花草和喷水池的味道,可现在围墙塌了,玻璃碎了,俨然成了一片废墟,陆游生地下室的秘密被翻出来,慈善家的牌子也碎了一地。
“是啊,未来都会变成这样,而像陆游生这样的人也不占少数,他们站在上游,以虚假的慈悲满足自身的利益。
苏业叹息着继续说道:“超凡降临后,当利益层面切合自身进化,那么人性之中的贪婪将会被无限放大。
叶彤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苏先生。”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声音还有点哑,却慢慢稳住。
“我没事的,我从小就挺会熬的。”
她轻轻笑了笑。
“我家里条件不好,爸在我九岁那年胃穿孔走了,听我妈说当时舍不得花钱查,拖到吐血,三轮车蹬到半路人就没了,妈在小镇的超市上班,一千八一个月,养我和瘫痪的姥姥,后来如果不是有陆先生,可能我一辈子都要困
在小镇上吧......"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一下,可这次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还是想高考,我想帮衬着妈妈......
她抬头看着苏业。
“我很坚强的,真的。”
苏业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一些。
“看出来了。”
叶彤愣了愣。
苏业说道:“先备战高考,考个大学至少你的人生未来也有了规划,不过你的眼睛也要继续修行,不能落下。”
夜风吹过,叶彤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一下。
“等你高考结束,等你想清楚自己要不要真正接触超凡,再来找我。”
苏业说:“到时候我帮你引荐去一个地方,他们应该会很喜欢你的能力。”
叶彤点头。
“好。”
苏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对了,高考的时候记得遵守考场纪律。”
叶彤一惜。
“哈?”
她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
以她现在的目力,只要想看,前后左右的卷子恐怕很难逃过她的视线,甚至隔着几排,她都能看清别人笔尖落下的选项。
叶彤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苏业一本正经地说道:“开玩笑的,高考这种东西,肯定能抄就得抄啊。”
叶彤呆住。
旁边一个苍龙军区队员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叶彤终于笑了出来。
像废墟里终于透出了一点活气。
苏业把叶彤送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老小区的楼道灯有点接触不良,脚步声一响,灯亮了半截,又滋啦滋啦闪了两下,墙皮被雨水泡得发黄,楼梯拐角堆着旧纸箱和坏掉的塑料盆,空气里有潮味,也有楼下夜宵摊到上来的孜然味。
叶彤站在家门口,小声说道:“苏先生,谢谢你。”
屋里有女人咳嗽的声音,很轻,很疲惫。
叶彤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柔软下来。
苏业说道:“睡一觉,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都忘掉,明天一切恢复正常,好好复习,高考加油。”
叶彤点头。
门关上后,楼道里安静下来。
苏业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住脚步。
声控灯忽然灭了。
黑暗里,一道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像一块沉默的厚土,堵住了楼道尽头的风。
柳霄摘下头巾,低声道:“苏先生。”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神色更加恭敬。
他永远记得那个老旧居民楼里的自己。
那时候他快变成一团失控的肉瘤,意识一点点沉进黑暗里,连人这个字都快抓不住了,是苏业把他从那片泥里拽了出来。
如今他站在苍龙军区里,披着葬土的代号,将那份被他视若恶魔一般的力量掌控,受人敬仰,能重新像个人一样走在夜风里。
“嗯。”
苏业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不大,表面贴着一张普通封条,可柳霄刚接近,就感觉到一股温润的生机从盒中透出来,像雨后山林里新长出的枝叶。
“帮我送给一个人。”
苏业又拿出一份折好的纸稿,“这个也一起给他。”
柳霄双手接过。
“送到哪里?”
“江城大学城附近,一会儿我在给你详细的地址,叫苏尘,我弟弟。”
柳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和纸稿,难得露出一丝诧异。
“您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楼道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把外面的烧烤味卷进来。远处有电动车驶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一下。
苏业看向窗外。
“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就要有面对一切的觉悟,坚韧、有冲劲,这条路注定是血腥的,我只想给予他帮助,却并不希望让他处于温室。
柳顿时明白了,苏业现在强大么?自然是非常强大!
柳含最近也见识过了很多大人物,他们来自于军区,或是来自于江南省城,然而却都没有苏业给他的感觉恐怖。
现在的柳霄很有干劲,希望能够搏杀一切,能够打破迷雾,杀出重围,可有的时候,累的时候,痛苦的时候,却也希望有人能够让自己靠一下,那是靠山,却也是一份让自身松懈的环境。
人生就是要在一次又一次毁灭中涅槃,意志升华。
诚然,如果自己的亲哥是一位超级超凡者,那么自己绝对没有向上拼搏的斗志了。
“我明白了。”
“嗯”
柳霄离开了,黑袍掠过楼道口,像一片沉重的影子融进夜色。
大学城外的烧烤摊还没收。
塑料棚下挂着几盏白炽灯,灯罩上沾着油烟,照得桌面发亮,烤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羊肉串被烤得滋滋冒油,辣椒面一撒,香味立刻冲进夜风里。
苏尘坐在路边小桌旁,面前摆着一盘烤韭菜,两串鸡翅,还有一杯快化完冰的可乐。
他最近提升很快。
体内那股木系内景越来越清楚,像有一株看不见的树扎根在肝脏深处,枝叶偶尔舒展,带来细微的暖意和生机。
可问题也在这里。
他能感受到宝藏。
却找不到打开宝库的钥匙。
“我感觉它就在那儿。”
苏尘用竹签戳了戳盘子里的烤茄子,眉头皱得很深,“每次快要抓住的时候,又像水一样散了。”
坐在他对面的黄毛青年叹了口气。
“尘哥,你这问题问我们,真问错人了。”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也苦笑。
“我们几个也就摸到一点外相边边,说白了,能掌握一点点术的雏形,可内景这玩意儿,实在是太玄了。”
另一个人啃着鸡翅,含糊道:“你这天赋万中无一,我们这种路边摊选手,真参谋不了。”
苏尘被他说得乐了一下。
“路边摊选手还挺有自知之明。”
“那可不。”黄毛拿起可乐,“咱们超凡圈底层人士,主打一个清醒。”
几个人笑了两声。
笑完之后,桌上的气氛又慢慢落下去。
远处大学城的宿舍楼灯火一片,普通的生活还在热热闹闹地往前走,可他们这些刚摸到超凡边缘的人,已经隐隐感觉到另一层世界正在压过来。
苏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腹下有一丝温热的脉动,然而他只能依靠着自身模糊的感受去摸索,太模糊了,他也没有办法。
越看不清,心里越烦。
就在这时,烧烤摊外的风忽然沉了一下,炭火明明还在烧,几个人却同时觉得周围的温度降了半截。
黄毛最先抬头。
“谁啊?”
路灯下,一个黑袍青年站在那里。
他的身形很高,肩背宽厚,脸上有几道还没完全淡去的疤痕,黑袍垂下来,遮住半边手臂,可那股浑浊厚重的气息却像泥石流一样压过来。
几个人的声音全停了。
眼镜男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声道:“这个人......气息好恐怖。”
黄毛手里的竹签啪嗒掉在桌上。
“内景进化者?”
苏尘也站了起来。
他体内那株模糊的玄木轻轻一顫,看样子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的确是内景级进化者,而且实力极强,让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感。
柳霄走到桌边。
柳霄看向苏尘。
“你就是苏尘?”
苏尘绷紧身体。
“我是。”
柳霄取出木盒,递到他面前。
“有人托我给你一个东西。”
苏尘设立刻接。
“谁给我的东西?”
柳霄没有回答,只是把木盒往前送了半寸。
“你不用知道,收着便是,是对你有用的好东西,你的天赋不错,继续努力,未来可以考虑加入苍龙。”
听到“苍龙”两个字,桌边几个人眼神全变了。
柳霄又说道:“盒子里的东西,回去再打开。”
说完,他转身离开。
黑袍没入街角,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那股压迫感彻底散去,几个人才像重新能呼吸一样,黄毛一屁股坐回塑料凳上。
“我靠,尘哥,什么情况?”
眼镜男看着苏尘手里的盒子,声音都压低了。
“那个怪物是来找你的?他身上的气息也太吓人了吧!”
“苍龙啊。”
另一个人咽了口唾沫,“我最近在圈子里听过,背靠官方,他们的超凡者都是来自于军区,那个盘子的体量巨大,而且各个都是精英,发展特别快,苍龙现在应该是国内最强的大型超凡者组织了。”
黄毛眼睛都亮了。
“尘哥,你还有这种人脉?”
苏尘摇头。
“我也不认识啊,我不记得我认识苍龙军区的人。”
他是真的不知道,可刚刚当木盒落进他手里的那一刻,他体内的玄木内景忽然动了,那种感觉很清晰,像干渴很久的根须,突然闻到了雨水,盒子里的东西,对他极重要。
“苍龙现在还没对外统招。”
眼镜男叹了口气,“要是真开放,我也想去试试。一个人摸着石头过河,太难了。”
黄毛看着桌上的串,忽然没什么胃口。
“是啊,感觉大家都在往前跑,就咱们几个还在研究怎么点火。”
苏尘没有说话。
他把木盒抱紧,起身结账。
“我先走了。”
“尘哥,你不吃了?”
“不吃了。”
苏尘走出烧烤摊,穿过大学城后街,找了一处没人的小巷。
巷子里堆着几个旧纸箱,墙上贴着褪色的小广告,路灯坏了一盏,只剩远处便利店的光斜斜照进来。
他确认周围没人,才打开木盒。
一股温润到极点的木系灵机瞬间涌出。
苏尘胸口微微一震。
肝脏深处,那株模糊玄木像被春雨浇透,枝叶哗啦一声舒展开来,血液流过身体时都带上了细微的暖意,连他的视野都像被擦亮了一层。
盒中放着一朵玄木灵花。
旁边还有一份纸稿。
苏尘先拿起纸稿。
开头几行字入眼,他的呼吸就停了一下。
这份法门并没有故弄玄虚,甚至写得很朴素,每一步都落在呼吸、肝脏、血流、身体反馈上,像有人站在他身边,把他体内那团乱麻一点点拆开。
哪里该缓。
哪里该收。
哪里会胀痛。
哪里代表玄木气机开始扎根。
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苏尘越看,眼睛越亮,看到后面,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这份玄木法,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连他这几天最困扰的那种“明明感受到力量,却抓不住”的问题,都被三句话点破。
“这......”
苏尘喉咙发干。
究竟是哪位大能写的?
竟然这么适合他?
他想了半天,脑子里一团乱。
苍龙?
军区?
那个黑袍怪物?
还是某位从未露面的前辈?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和便利店关东煮的热气,苏尘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稿,忽然笑了一下,想不清楚,那就先不想了。
他盘膝坐在旧纸箱旁,把木灵花放在膝前,按照纸稿上的第一段呼吸法,缓缓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体内玄木轻轻一顫。
像一颗种子,终于等到了第一场雨。
苏业回到家的时候,窗外已经亮起了零零散散的灯。
医院附近的新房子比以前那间出租屋宽敞不少,客厅里还带着一点刚入住没多久的空味,窗户半开着,夜风从楼下吹上来,苏业顿时神清气爽。
苏业把钥匙丢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客厅。
他没开灯。
房间里光线昏暗,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背里,半晌没有动。
这些时日,他接触到的超凡越来越多。
一个个名字在脑海里掠过,像夜色里不断亮起的路灯,每盏灯下面,都站着一个被大雾改变命运的人,最初的时候,苏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孤独的求道者。
一个夹在医学和超凡之间的人,他研究自己的身体,研究肾水金丹,研究肺金,研究呼吸法,研究人体在新时代里会生出怎样的可能。
他觉得自己只是天地间的一粒浮尘,自我蜕变,无法影响世界。
可走着走着,他身边开始出现许多痛苦的变异者。
有人在病床上迷茫,有人在旧楼里畸变,有人被当成普通人接触超凡的材料,有人刚摸到超凡的门槛,就差点被黑暗里的手拖下去。
苏业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医生这两个字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太深了。
看到人掉进泥里,就忍不住伸手拉一把。
当然,他也没吃亏,柳霄的脾土,李岳峰的外相纹理,叶彤的禁忌之眼,姜跃山的龙蛇换脊,玄木灵花,雷纹巨熊……………
他在改变,在接触,伸以援手,以别人的路,印证自己的路,在帮助别人的同时也在看清这个世界。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老发来的消息。
苍龙那边又有一批外相者完成了初步归档,其中几个军区出身的战士,已经摸到了洗髄门槛。
苏业看着屏幕,神色微动。
最近他偶尔会和王老通话,大概知道了苍龙的情况。
苍龙,是官方打造出来的重组秩序的拳头。
从正式确定到现在,不过十三天,可这十三天里,苍龙内部几乎每天都在变,日新月异。
军区里本就囤积了大量外相者。
那些人训练有素,体魄强悍,纪律性远超普通散人。过去只是缺少引导,缺少方向,李岳峰那样的人,还得自己跑出来找医生,试着从病理角度寻找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足可以看到最开始混乱的军区无法给这些进化了的人
以合适的引导。
自从王老满血复活,强势回归后。
这庞大的机器开始运转,一切都被快速接入,引导,进化,苍龙变强的这种进化速度,连苏业都觉得惊人。
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样他还觉得挺轻松的,天地大变,本就是每一个人要有抗的超凡压力,并非时代兴衰系于一人,苍龙的出现,代表着许多藏在阴沟里的灰产,也将会被雷霆打击。
这让他心里松了不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即起身,走进卧室。
修行不能落。
苏业盘膝坐下,呼吸一点点沉入身体深处。
龙蛇换将开始运转。
他的脊背微微起伏,像有一条沉睡的大龙在骨节之间翻身,每一次颤动,都从尾椎一路传到后颈,骨髓深处泛起细密的热意。
味。
咔咔。
细微的骨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苏业的脊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淬炼,韧性、力量、爆发,全都在一次次呼吸里被压进骨骼,某一刻,他后背的衣料轻轻鼓起。
一般毁灭性的劲力沿着脊椎向外震出。
床头柜上的水杯晃了一下,杯中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苏业睁开眼,眼底闪过满意之色。
第三次洗髓后,龙蛇换脊还在发力,每日苏业都能感受到自身体魄的进步,背部已然大龙成型,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恐怖的劲力。
他重新闭眼,开始真正内视自身。
说来有趣。
他修行到如今,差不多也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一路跌跌撞撞,然而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安静下来,认真看向那枚最初改变他命运的水系金丹雏形。
肾水深处。
那枚金丹静静悬在那里。
它比最初更加凝实,表面流转着幽深的水光,过去苏业更多是借它观照身体,延展精神,镇压异变,今晚再看,他忽然发现,金丹表面竟然多出了一缕缕细密纹路,延伸到肾脏上。
那些纹路很淡。
像水面下若隐若现的银线。
苏业的精神力靠近过去。
轰。
他的意识像被拉入一片幽深湖底。
那些纹路骤然放大,弯曲、交错、起伏,仿佛记录着某种特殊讯息,它们并没有直接告诉苏业答案,只是在按照固定规律闪动。
有长有短,有急有缓,像某种古老密码。
苏业心头一震。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他的呼吸法,本质上也是一套规律演化而成的法,对应的是心跳与呼吸之间的共鸣。
而此刻,水系金丹表面的纹路,似乎也在指向一条更深的路。
“金丹之上,衍生出了法?”
苏业的呼吸微微变了。
他立刻收束心神,继续查看身体其他位置。
肺部。
淡淡的金色脉络已经和肺叶交织在一起,像一层极薄的金属光泽,肺脏每一次扩张,都有细微锋芒在其中流动。
其中一处,也有一道淡淡金纹。
那金纹极浅,却锋利得惊人。
脾脏深处,则盘着一团畸变过后重新梳理的脾土,厚重,浑浊,带着某种还未完全驯服的增殖感,心脏内部,薄薄火焰随着心跳起伏,那是他用呼吸法一点点养出来的心火,和肺金、脾土相比,心火还弱了一些,却胜在纯
净,像灯芯上刚刚稳定下来的火苗。
产生纹路的唯有肺金与肾水。
苏业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肾水金丹,上面的纹路最是详细,也最完整。
他盯着那些纹路,越看越精神。
“若是参悟上面的纹路,或许会参悟出一门最适合自身进化,同时效果惊人的术?不对,这感觉和术还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更像是,法,类似于我的呼吸法。”
“术偏向使用,法偏向根基。”
“如果能参透这些纹路,也许能得到最适合我自身进化的法。
他给这些纹路起了一个名字。
命理,生命之中,自行织出的纹理。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苏业心里像有一扇窗被推开了。
他近来隐约有种感觉。
三次洗后,普通修行和外部灵机带来的提升,已经没那么夸张了,他需要更深的东西,需要从自己身上挖出新的路。
现在,这条路似乎出现了。
苏业精神一振,索性整个人沉入内视。
夜色渐深。
楼下的烧烤摊收了,街边最后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水声贴着路面滑远。
房间里只剩苏业的呼吸。
他一点点拆解命理纹路。
一遍,两遍,十遍。
越研究,越觉得玄妙。
那些纹路并没有固定形态,会随着他的呼吸、心跳、精神力波动产生微妙变化。苏业尝试用医生的方式去理解它们,像看一张不断变化的神经电图。
可合理比任何电图都复杂。
某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纹路轻轻刮了一下。
没有疼痛。
却有一种精神被抽空的疲惫。
天色泛白时,苏业睁开眼。
窗外传来早点铺拉卷帘门的声音,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塑料袋挂在车把上,被风吹得哗啦响。
苏业坐在床边,表情有些微妙。
他竟然累了。
这感觉久违得离谱。
像以前连续熬夜值班,刚躺下就被电话叫起来,整个人脑子里塞满了浆糊,自从精神力进化后,他已经很少出现这种疲态,命理消耗的层次,显然更高。
苏业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二十。
今天还得上班。
他沉默几秒,揉了揉太阳穴。
“超凡也得打卡啊。”
“难细。”
洗漱,换衣服,出门。
清晨的江城还带着一点凉意。
苏业走在路上,被一缕清风吹过脸侧,胸口那股因为发现命理而生出的振奋,依旧浓烈,尤其是当得知了自我诞生出的生命之法,虽然还没理解个皮毛,却依旧让苏业斗志满满,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再次进化的可能。
他忽然笑了笑。
人有时候就这样。
累是真的累。
爽也是真的爽。
到了医院门口,消毒水味和早餐味混在一起,熟悉得让人安心。
苏业刚刷完门禁,就听见旁边有人喊他。
“苏业”
张远平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白大褂扣子还没扣好,眼神却亮得很。
他上下打量苏业一眼,眉头一挑。
“怎么回事?看着有点疲倦啊。”
苏业笑道:“昨晚没睡好。”
张远平喷了一声。
“年轻人,要有朝气,你这个年纪,眼底都快有值班医生的怨气了,得注意休息,不行弄点什么补一补,睡眠可是最重要的。
苏业无奈。
“这么明显?”
“明显。”张远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小子现在是科里的宝贝疙瘩,别把自己熬坏了。”
说到这里,张远平又叹了口气。
“我最近带那个规培生,天天被他气得血压往上锅。带过你以后,再看别人,我总觉得自己脾气变差了。”
苏业乐了。
“张老师,这锅我可不背。”
“你还不背?”张远平瞪他一眼,“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我现在看他们写病历,恨不得把键盘塞他手里教他敲。”
苏业被他说得精神了一点。
张远平又叮嘱了几句,让他注意休息,这才端着保温杯慢悠悠走向办公室。
苏业回到自己的诊室。
坐下后,他看着电脑屏幕,轻轻揉了揉眉心。
今天确实有点头疼。
以后研究命理,得控制时间。
全身心扎进去很容易忘了时间,不然多来几次,频繁一点,自己的身体可受不了。
门外开始叫号。
第一个病人进来,是个大娘。
大娘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进门就坐下,把医保卡往桌上一放
“小医生,我头疼。”
苏业抬头看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挂号信息。
“大娘,您头疼,挂到我们这儿来了?”
大娘很自然地点头。
“对啊。”
苏业沉默两秒。
“咱们这是泌尿外科。”
大娘眨眨眼。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你,我昨天涂了个药膏,今天早上起来头疼。”
苏业耐心问:“药膏涂哪儿了?”
大娘把布袋打开,翻出一支揉得皱巴巴的药膏。
“胳膊。你看,就这儿。我邻居说这个好用,抹完腰也不酸,腿也不疼,睡觉都香。”
苏业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更微妙了。
这药膏包装上字都快掉完了,生产日期也模糊。
“大娘,您这个情况,建议去皮肤科或者神经内科看看。头疼得厉害的话,先测血压,再看需不需要进一步检查。”
大娘不太满意。
“小伙子,你就权当我是你老妈,站在医生角度,你说我该咋办?”
苏业被她这话整笑了。
“大娘,您就算是我妈,我也得先给您挂对科,咱们这是泌尿外科啊。”
大娘瞪他。
“你们医生还分这么细?”
“分。”苏业认真道,“我这边主要看泌尿系统。您这头疼,我要是给您看得太自信,那肯定才不对呢。”
大娘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可她还是坐着没动。
“那我这号白挂了?”
苏业说道:“您去导诊台问问,看看能不能帮您调整。下次身体哪儿不舒服,就先问导诊护士,少跑冤枉路。”
大娘拎起布袋,嘴里念叨着“现在医院真复杂”,慢悠悠走了。
苏业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平时精神力一扫,大概就能看出她身体哪里有问题,可今天精神力运转迟缓,看病方面他自然不会硬撑。
医院就是这样。
什么情况都有。
有人真急,有人乱挂,有人一进门就把医生当万能许愿池。
上午的门诊节奏慢慢稳定下来,苏业的专业能力过硬,哪怕精神力疲惫,可简单的问诊还是轻轻松松的。
一个大叔坐下后,看着苏业年轻的脸,还有点犹豫,问了几句后,他表情逐渐放松。
“小医生看着年轻,还挺靠谱。”
苏业面上平静,心里暗爽,他给大叔开了检查,又叮嘱了用药注意事项。大叔拿着单子离开时,还笑眯眯地说了声谢谢。
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
苏业反倒在这种平缓里一点点恢复过来。
傍晚下班时,他的精神已经重新变得清透。
夜幕落下后,苏业没有回家。
他拎着外套,去了城郊那片熟悉的荒山。
山路潮湿,野草被夜露压弯,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沉在黑暗里的星河,虫鸣从草丛里一阵阵响起,风吹过树叶,带起沙沙声。
苏业站在空地中央,缓缓吐气。
最近事情太多,他对拈花'的修炼确实松了一些。
可真正摆开架势后,那种熟悉的发力感很快回到身体里。
脚下生根。
脊背如。
心脏一点点加速。
咚。
咚。
咚。
苏业右手抬起,指尖轻轻一扣。
看起来轻巧。
可劲力从脚底升起,沿腿、胯、脊、肩一路贯入指尖,刹那间压缩成一点。
啪!
空气炸开一声脆响。
地面出现一道细细裂痕。
苏业眼睛微亮,似乎找到了某种感觉,夜空下,淡淡的星光落在苏业的肩头。
他继续出手。
一遍。
两遍。
三遍。
每一次拈花,心脏峰值都在增长。
精神力记录着身体变化。
每分钟一千零四十五次。
一千零八十五次。
一千一百次。
一千一百三十次。
心脏像一台燃烧到极限的引擎,却没有失控,心火在胸腔里微微摇曳,血液被一次次推向四肢,带来滚烫的力量。
苏业一步踏出。
轰!
脚下泥土炸开,碎石向四周弹射。
他右手指,轻轻叩下。
远处一块半人高的山石猛地一震,表面浮现蛛网般裂纹,随即哗啦一声碎落。
苏业没有停。
他能感觉到,拈花正在和龙蛇换脊产生更深的联动。
脊柱大龙每一次震颜,都把劲力推得更狠,更短,更集中。
寸劲,本就讲究一寸之间爆发,拈花,则让这股爆发变得更精细,更锐利,而今晚,他隐约摸到了一扇门。
那扇门就在胸口和指尖之间。
隔着一层薄薄的东西。
苏业闭上眼,呼吸骤然收束。
周围的虫鸣像一下远去。
风声也轻了。
只剩心跳。
咚!
咚!
咚!
下一刻,心脏峰值猛然暴涨。
每分钟一千四百四十次。
轰!
一般低沉的震鸣从苏业胸腔里传出。
周围树木猛地一颤,大叶被震得簌簌落下。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连脚下泥土都被一圈无形波纹压得下陷。
苏业睁眼。
眼底金芒一闪。
他右手抬起,食指向前。
一指叩关!
轰隆!
空气被硬生生叩出雷霆之音。
那一指落下的瞬间,前方十几米的地面同时炸裂,泥土翻卷,碎石横飞,劲力层层推进,像有一支无形大军踏碎山道,带着压城般的声势轰然撞向前方。
远处山壁狠狠一震。
一道深深指痕出现在石面上。
四周安静了几秒。
随后,大片碎石滚落下来。
苏业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右手指尖微微发麻,心脏却像刚刚完成一次酣畅淋漓的冲锋,滚烫,有力,甚至带着某种兴奋的余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片刻后,嘴角缓缓扬起。
寸劲,第三阶段。
就叫你,叩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