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林就在居民楼后方。
这一片地方荒了很久,树木长得歪歪斜斜,枝干干枯,叶子稀薄,阳光落下来也被割成碎片,地上铺着一层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
柳霄留下了不少痕迹。
地面上有巨大的脚印,边缘被压得很深,泥土翻开,露出里面湿黑的根须,旁边散着一些肉屑,灰红色,混着土黄色颗粒,那应该是柳霄身上掉落下来的。
柳霄的脾土畸变已经在外泄。
已经接近失控的边缘。
现在必须要强行干预了。
苏业沿着痕迹往深处走。
林子越往里越暗,四周安静得有点不正常,连鸟叫声都听不见,风从树缝里钻过,吹得枯枝互相摩擦,发出细细的刮擦声。
忽然。
风声炸开。
一截粗大的肉肢从树后横扫而来,表面挂着泥浆般的黏液,肉芽收缩时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苏业脚尖一点,身形向后滑出半步。
轰!
肉肢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当场塌下去一片,腐叶和泥土翻飞,旁边一棵小树被硬生生抽断,树干砸在地上,溅起一圈湿泥。
林中响起柳霄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
苏业听得有点无语,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管这叫平静?”
树影后,那庞大的身形慢慢移动,枝叶被挤开,肉块擦过树干,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苏业开口道:“你的异变已经开始了,这种东西藏不住,等你彻底失控,你周围那些邻居都会跟着遭殃,我可以帮你解决现在身上的症状。”
“呵呵呵呵…….……”
柳霄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很低,随后越来越大,胸腹间的肉块跟着鼓胀,喉咙里像塞着一团烂泥,声音挤出来时把周围树叶都震得簌簌发抖。
“你怎么帮我!”
他猛地从树后冲出。
庞大的身躯撞断几根枯枝,数条增殖触手从他肩背和手臂上甩出,像暴躁的藤蔓朝着四周疯狂抽打。
砰!
一棵树被拦腰抽断。
又一根触手砸进地里,泥土直接炸起半人高。
柳霄的声音在林间乱撞:“我看了附近的所有权威医生!他们每一次的说法都不一样!有人说我是皮肤病,有人说是精神问题,还有人让我去肿瘤科!”
苏业皱眉。
以他的天目级精神力,柳霄想要击中他无疑是天方夜谭。
“我和其他医生不一样,你先听我说......”
“该死!”
柳霄根本没让他说完。
“该死!该死!该死!”
他的眼睛充血,脸上那些被挤变形的肌肉不断抽动,肉芽从裂开的皮肤里冒出来,又被他暴躁的动作撕开,血水和灰黄碎屑一起往下掉。
“这个世界为什么这样对我!”
又一截触手砸下。
苏业侧身躲过,脚下的泥水被震得溅上裤脚。
他看着眼前发狂的柳霄,耐心终于被磨得差不多了。
好话听不进去。
那就换个方式。
苏业吐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行吧。”
他看向柳霄。
“那就先把你打到能有耐心听我说话。”
下一刻,苏业动了。
肺金从胸腔里涌上来,顺着吐息化成一道细说的金线。
嗤!
最先抽来的肉肢被当场切开,鲜血横流。
柳霄惨叫一声,身体往后一缩,可他身上的增殖组织太多,断口处刚刚裂开,周围肉芽便疯狂蠕动试图重新缠合。
苏业没有给他机会。
他脚下连点,身影在枯林间闪过。
每一次吐息都有金息掠出,那些增殖触手一条接一条断开,落在地上时还在抽搐,像一堆被切下来的坏死组织。
肺金切割得太快,断口干净,柳霄还没来得及恢复,苏业已经到了他身前。
柳霄怒吼着抬起巨臂。
那条手臂臃肿得像一截肉柱,表面血管鼓起,带着一股沉重脾土气息砸下来。
苏业没有避。
他抬拳。
心脏猛地一跳,赤霞之力灌入血液,拈花劲力在拳锋里压成一点。
砰!
拳头落在柳霄胸腹之间。
这一拳没有炸开皮肉,劲力透进去,像一枚细针钻入最深处,随后猛地一震。
柳霄整个人住。
下一瞬,他身上那些多余的肉块,触手、肉芽全像失去支撑一样剧烈颤动。
砰砰砰!
一团团增殖组织从他身上崩开,砸在地上,摔成湿重的肉泥。
柳霄发出一声痛到变调的惨叫,庞大的身体往后倒去,压碎一片灌木。
林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柳霄趴在泥地里,脑子有一瞬发空。
他被打蒙了。
自从身体开始变化之后,他的人生就像被人一脚踹进了烂泥里。
第一天他只是闻到身上有怪味,第二天手臂上长出灰黑斑,后来皮肤变厚,肉块鼓起来,镜子里的脸一天比一天陌生。
他去医院,医生皱着眉看检查单,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看着他的目光里也始终夹着恐惧。
父母最终也无法接受他的变化。
走了。
所有人都走了。
这片黑暗里站着的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被全世界抛弃了。
一个人留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不敢照镜子,白天拉着窗帘,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他的力量疯狂增长,每天都感觉自己仿佛拥有着摧毁一切的能力。
可现在,这个自称是江城医生的年轻人,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的一切全部击溃。
地上满是还在蠕动的肉肢,肉块混着粘液,那些让他又怕又依赖的力量全都被震散,像垃圾一样被丟在地上。
柳青浑身火辣辣地疼。
疼得他连怒吼都咸不出来。
苏业走到他面前,阳光从枯枝缝隙里落下来,照在苏业肩头,也照在柳霄满是血污的脸上。
柳霄抬头看他,只觉得胸口发闷。
眼前这个医生带来的压力无穷无尽。
苏业看了他一会儿,叹息着开口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柳霄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苏业蹲下,精神力扫过他的身体。
刚才这一战之后他大概看明白了,柳霄的脾土路线走歪了,脾土本该承载血肉、运化营养,成为吞噬天地的超凡天才,结果柳霄不会引导,无法接受变化,沦为了增殖和暴食。
没有呼吸法,没有引导,也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收束这种变化,身体就凭着本能乱长。
柳霄盯着他,声音小了很多。
“你真的能帮我么?”
苏业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跟老师看一个不争气的学生一样,刚才喊也喊不住,打完倒知道问了。
“你现在没有其他选择,给我过来。”
柳霄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苏业提了起来。
他现在比刚才缩水了不少,多余增殖被打散后勉强能看出一点人的轮廓,只是身上血肉模糊,灰黄污泥和黏液混成一片,看着实在不怎么体面。
“你干什么?”
柳霄声音一慌。
苏业没回答,拎着他往林子深处走。
前面有一条小溪,水不深,溪底铺着碎石,水流从山坡方向下来,带着点凉意。
苏业走到溪边,手一松。
扑通!
柳霄被直接丢进水里,冷水瞬间漫过伤口。
“啊——”
柳霄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嘴里发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声音。
“疼!疼疼疼!你轻点啊!我现在身上全都是伤口啊!”
苏业站在溪边,低头看他:“你身上的变化属于内景,在那些人的眼中视作正统超凡,生命力顽强,这点情况死不了的。”
溪水把他身上的污血和碎肉慢慢冲走,水面很快泛起一层浑浊的红灰色。
柳霄缩在水里疼得直抽气,手指抠着溪底石头,身体抖个不停。
苏业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也有点累。
这种问题儿童真考验人的耐心。
不过还好,柳霄的出现补全了苏业对五行的概念,肾水、肺金、肝木、心火、脾土,金木水火土五行算是全面接触了,让苏业更加清晰。
而现在柳霄的情况也清晰明显了起来。
苏业刚才打散了柳青身上大部分的畸变增殖,可现在仔细看来皮肤、筋膜上依旧长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组织,看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柳霄目光躲闪,似乎不想让苏业看到他身上那些恶心人的东西。
苏业心中犯难。
该怎么把他的方向引导回来,脾土失控的部分像长歪的树根,而现在的柳霄的脾更是已然被浓郁的土系能量填满。
等等。
苏业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就跟做手术一样,畸变的,长坏的、多长的全都切掉不就好了。
他堂堂金丹大修士,想把这脾土的变化打散还不简单。
溪水里,弱小、无助,浑身冰凉的柳霄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业那双忽然有点发亮的眼睛,牙齿都开始打颤。
“打......打散?"
苏业蹲在溪边,语气很认真。
“你忍着哈,没问题的,信我!”
林子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凄厉惨叫。
“啊——”
声音刮过溪水,惊得枯枝上的几片干叶乱晃,远处像有鸟被吓起来,翅膀扑棱了两下,很快又没了动静。
苏业蹲在溪边头也没抬,只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小点声,引来其他人就麻烦了。”
柳霄躺在浅溪里,整个人抖得像刚从冰柜里拖出来,眼角挂着泪,嘴唇都白了。
“哦......那,那你快点啊。
他现在身上干干净净,至少从外观上说已经比刚才那团血肉模糊的模样强了不少。
那些破衣服早被增殖出来的肉块撑烂,苏业随手扯了几片宽叶给他遮住要紧处,看着有点寒碜,不过只要别那么辣眼睛就好,也顾不上讲究。
溪水贴着他的背往下流,带走血丝和灰黄色碎屑。
苏业的手掌按在柳霄左上腹。
脾位。
掌心刚落下去柳霄腹部肌肉就猛地抽了一下。
“别动。”
柳青咬着牙,浑身簌簌颤抖,可以想象究竟有多么痛苦。
水系能量顺着苏业的掌心缓缓渗入柳霄体内。
起初很难,那股感觉像把水倒进装满粗沙的袋子里,水流一进去就被卡住,四处乱钻,找不到完整的路。
柳霄体内的脾土已经乱得厉害,土黄色气息结在脾脏周围往深处长,有些地方已经坏死,有些地方还在吸收营养,还有些细小肉芽贴着血管壁生长,像一条条不听话的根须。
苏业眉头皱了皱,水系金丹雏形嗡嗡颤动,随后滔滔水系能量全部灌入其中。
“哥......真疼......真疼啊......”
“知道。”
苏业低声道。
“忍着点。”
“我......啊!”
柳霄刚说完,腹部深处忽然一阵绞痛,他眼睛一下瞪圆差点又喊出来。
苏业的水意已经包住那团脾土畸变。
他手指轻轻一按。
现在苏业要做的就是利用水系金丹的力量强行击碎脾土内的结构,将这畸变的形态完全打碎。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落到柳霄身上就仿佛是一场没有麻药的体内手术。
他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像有一把钝刀正在把那些长错地方的东西一片片刮下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偏偏又能清楚感觉到每一下。
可就在苏业继续往深处压的时候,柳青脾内那团土系能量忽然暴动。
一股沉重气息猛地撞上来,顺着苏业掌心往外顶。
那东西带着很强的本能,增殖代表着错误与畸变,邪恶的能量充斥着霸道与侵略性,此刻感受到了苏业的行为顿时暴怒起来,朝着苏业疯狂涌来,企图通过苏业的连接直接影响到苏业,将畸变带给苏业。
“区区内景变化,也想影响到我么?”
苏业眼神一冷。
话音落下他的呼吸节奏变了,胸腔深处微微一震,心脏有力跳动,气血被催起来,整个人像一口烧旺的炉子,肺叶里那股金息被水意牵住,先是极细的一缕,随后顺着掌心钻入柳霄体内。
金息入体的瞬间,柳霄身体狠狠一颤。
仿佛一柄锐利的神剑直接进入到了他的体内,这种感觉太恐怖了,这就是正统的进化超凡么,与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柳霄震撼,却也向往。
噗嗤!
土系畸变刚刚反扑,迎面就被金息切开,那些缠在脾脏外围的粗糙气息一截截断裂,乱长的肉芽失去支撑,贴着筋膜萎缩下去。
“噗!”
柳霄猛地吐出一口血,血落进溪水里很快散开。
他整个人也像泄了气,肩膀塌下去,腹部鼓胀的地方肉眼可见地回缩,溪水冲过他的腰腹,卷走一片灰黄碎屑,水面浑得像刚洗过脏物。
苏业却眼睛一亮。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
他按着柳霄的腹部精神力又扫了一遍。
“我把你的脾土击散,但你的超凡体质还在,根还在,只不过现在是长坏的烂叶子被我清掉了,你可以重新进化,只需要正确的引导,就可以成为脾土正统超凡。”
柳霄半睁着眼,听得一脸茫然。
他现在只想问一句:能不能先别讲课,我很痛哎!
苏业却已经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
柳霄和王明当初的情况完全不同,王明身上的金丹像果,果结出来以后所有营养,成果,机缘都缩进了那枚金丹里,金丹被摘走王明的路也就断了,身体退回普通人状态。
柳霄这边还有根,脾土走歪了根还在身体里。
内景可以修正。
这个判断让苏业指尖顿了一下。
他以前只是猜测,现在柳霄躺在溪水里硬生生给他验证了一遍。
“哥......哥。”
柳霄伸手抓住苏业的手腕,抓得没什么力气,声音虚得可怜。
“别研究了呗,我好像快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在发抖。
太疼了,他感觉自己肚子里像少了一大块东西,脾胃附近空荡荡的,呼吸一重就牵着疼,背上发冷,手脚发麻,连舌根都是苦的。
可那种糟糕的感觉没了。
以前他总觉得身体里有东西在野蛮生长,无时无刻,痛苦、肮脏,伴随着恐怖的恶臭。
那种感觉终于消失了。
我终于要恢复正常了么?
柳霄看着苏业,鼻子一酸,眼泪又顺着眼角滚下来。
“谢谢。”
苏业看了他一眼。
柳霄躺在溪水里身子还在发抖,脸白得吓人,刚才那股发疯的劲儿半点没剩,枯叶贴在他胳膊上,看着狼狈得不行。
“你已触碰超凡,生机旺盛,这么点小伤势算不得什么,你怎么这么爱哭?”
苏业的声音里带着点嫌弃。
柳霄听完嘴角抽了抽。
你试试!
苏业松开手,重新检查了一遍他的脾位。
那些畸变增殖已经被打散大半,剩下的根还很虚弱,像一小团被水冲过的湿土,软塌塌地缩在那里。
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照得柳霄眼睛发酸。
终于能摆脱这种状态了么。
一缕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柳青脸上,他眼睛被照得眯了一下,溪水还贴着后背往下流,凉得他牙根发酸。
柳霄喉咙滚了滚,忽然很想哭。
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苏业的心情也不错。
这些日子以来他看见太多病,王明的金丹,何清清的冰系肾水,苏尘的肝生玄木,玄景会那些被剥出来的外相,还有柳霄这种无人引导后的畸变。
世界正在生病。
苏业一直有这种感觉。
大雾之后,进化像潮水一样灌进来,有人抓住了方向,有人被冲得头破血流,还有人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身体就已经替他做出了最坏的选择。
柳霄就是其中之一。
而现在苏业在他身上做的尝试至少成功了一半。
他证明了走歪的内景还可以往回拽,畸变可以清除,根还能留下。
一直压在苏业胸口上的感觉此时也消退了些许,至少未来也不会有那么糟糕,失控却也有引导根治的办法,他看到了一线希望。
毕竟作为医生,他最担心的是这个世界药石无医。
他闭上眼,内视自身。
他的脾处此时多出了一粒暗黄色的能量粒。
这是苏业刚才利用呼吸法和天目级精神力从柳霄体内牵引出来的一缕脾土气息,与他体内的肺金差不太多,只不过进化的路子歪了,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腐败气味,被苏业用水系能量封存于此。
这是错误概念的进化。
苏业也只敢保留一小部分,这种东西太危险,一旦超过自己能控制的范围,他也有可能被那股错误的脾土概念拖下去,跟着发生畸变。
就在他的精神力落上去时,一行信息浮现。
【脾土黄气】
【属性:孽土】
【错误概念的进化所产生的脾土特质,具备增殖、暴食等效果......】
【契合度:0】
苏业看着那几行字忍不住点了点头。
孽土。
名字倒是很贴切。
它和正常脾土差得很远,危险至极。
只不过苏业比较好奇,同样也有些试验的成分在,反正拥有水系金丹雏形的他对这些进化灵机有一层属于自己的保险,苏业索性將土养在体内,看看能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变化。
换成别人这样做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就让它慢慢契合我的肉身吧。”苏业低声道,“在可控条件下畸变,也算一种试验。”
这话要是让柳霄听见,估计刚止住的眼泪还能再冒出来点。
他刚从这玩意儿里挣脱出来,苏业转头就把土养进自己身体里。
疯了吧哥哥!
苏业睁开眼,看了一眼溪水里的柳霄。
如此一来他已经见过了内景五行,肾水,肺金,心火,肝木,脾土,甚至还见过何清清那种肾水向冰系偏移的异变。
不过柳霄身上的孽土也属于异变进化,带着错误概念,算不得正统脾土,有机会还是要看一下正统脾土变化的。
“起来吧。”
柳霄听见这三个字撑着溪边石头坐起来,刚起身就倒吸一口凉气。
“嘶......哥,我这算活了吗?”
苏业看了他一眼。
“暂时算。”
“暂时?”
柳霄脸一下垮了。
苏业弯腰从旁边捡起自己的外套丢过去,将衣服套上以后柳霄总算不至于那么狼狈,只是外套太长,裤子也破得不像样,整个人像刚从山里逃出来的倒霉大学生。
柳霄跟着苏业往回走。
走到林子边缘时他看见了自己住的小区。
那栋老旧居民楼立在阳光底下,外墙灰扑扑的,四楼那处被他撞出来的大洞格外显眼,水泥边缘还缺着一块,窗帘被风吹得乱飘。
柳霄脚步停住。
他脸上的那点轻松一下没了,面露苦色,甚至是恐惧。
他想起楼下那位阿姨,想起隔壁总爱炖汤的大叔,想起自己平时关系还不错的邻居长辈们。
今天的动静太大了。
墙被他撞穿了,地上还有痕迹,他可以想象得到一会儿回去会不会被邻居们热心的询问,发生什么事了,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见你出门呢,墙上的大洞又是怎么回事啊。
柳霄喉咙发紧。
他怕。
他怕被指认成怪物,害怕被往日里和他关系熟络的那些邻居们冰冷的切割。
柳霄站在树影里,手指攥着外套边角,眼睛一直往小区那边看,脚却不肯动。
“他们以前......都挺照顾我的。”
苏业叹了口气。
算了,送佛送到西吧。
仔细思考后他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这是后来周老发给他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老人低沉的声音。
“小业。”
声音很郑重,也很和蔼。
苏业听得出来王老的情况比上次好了很多,气息足了尾音也不再发虚,说话时中气顺着胸腔往外走,肺金的根基已经稳了不少。
他当初推算的生命时间可能还是保守了。
苏业也是后来才发觉王老的肺金进化等级很高,当时玄景会那个白袍也有肺金,可在苏业的金息切割下几乎一碰就碎。
五脏五行的进化也有层次,其中还会分出更细的等级。
“王老。”苏业开门见山,“我这边想向你推荐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老人的语气一变,能够让苏业打电话来推荐的肯定不是一般人,难道是苏业在那边发现的超凡,一想到这个念头老人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超凡?”
“嗯”
“在江城么?”
王老身份不低,这些时日也没少操心,越接触大雾之后的变化越会发现未来的麻烦,这个时代失控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他现在求贤若渴。
说实在的他真想让苏业也过去,哪怕以后继承他的位置,可旁敲侧击过几次苏业都明确拒绝,这是个喜欢自由的孩子,王老也明白,也正是这种性格才让苏业能够在超凡的路上走出这么远来。
“不在江城,在隔壁市,我给你发地址,是个不错的苗子,可惜缺了一些引导走错了路,不过现在我已经把他纠正过来了,剩下的就需要你们来引导了。”
果然!
王老心中惊喜。
他相信苏业的眼光,毕竟自己这条命都是他从死神手里拉出来的,他越发尝试掌握体内的异变就越发明白苏业的强大与神秘,能够被苏业称之为不错的苗子也让王老有了几分期待。
“我立刻联系附近军区的人,应该很快就能到,你放心,我会好好引导他的。”
电话挂断后苏业把地址发了过去。
柳霄看着他。
“我......要跟谁走?”
“他们是军区的人,跟着他们走,他们可以帮你引导你体内的变化,让你正确地走入超凡领域。”
“超凡么。”柳霄呢喃了一句,随后便低声不再说话了。
事已结束,苏业是时候离开了。
短暂叮嘱了几句后,苏业潇洒离去。
柳霄张了张嘴,看着苏业的背影唯有感激之色,他的生命在今日得到了真正的救赎......
“哥,谢谢你。”
苏业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柳青站在林边,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阳光落在小路上碎碎的,像被树叶剪开,苏业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柳霄从那间黑屋子里拽了出来。
过去这段时间里柳霄一直觉得自己像掉进了很深的井里。
上面明明有光有人声,可他就是爬不上去,他只能在黑暗里听着,身体一天一天地腐烂、畸变,脸一天比一天陌生。
他变得难看,变得丑陋。
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可今日一个年轻的医生忽然纵身一跃至井下,不管他的愤怒与恐惧,一拳将他打醒,骂骂咧咧的拎着他塞进水里又洗又涮。
你不是怪物。
你未来要踏入的路是超凡。
你的人生仍有希望。
你就是未来!
柳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发抖,皮肤苍白,指节上有细小伤口,可已经能看出人的样子了。
他慢慢握紧,又松开。
风从枯林里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气。
柳霄回到居民楼附近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几辆迷彩车停在楼下,车身干净,轮胎上还带着路上的泥,小区里平日最爱看热闹的几位阿姨全都来了,手里有的还拎着菜,连葱叶子都露在袋子外面。
“哎哟,柳霄小子,你可终于舍得出来了!”
最先认出他的是楼下那位阿姨。
她眼睛一下亮了。
“我就说你小子最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原来是在干大事啊!”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兴奋得不行:“这是军区的车吧?我刚才看见下来的那个肩上有章,看起来是个大人物,他们都是来找你的呢!”
“柳霄有出息了啊!”
“我就说这孩子以前看着就老实,肯定不会学坏。”
柳霄站在人群外脚步顿住。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有人尖叫,也没有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他们只是像过去一样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些聒噪却也让柳霄心中无比的亲切与温暖。
柳霄眼眶又热了。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今天的他格外爱哭。
这时一名军区来的中年人从车边走来。
他身形挺拔,气质很沉稳,表情严肃,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热闹声小了不少。
他走到柳霄面前,语气客气得让柳善有点手足无措。
“请问是柳霄先生么?”
柳霄愣了一下。
“我是。”
那人点了点头。
“请跟我走吧,我们为你准备好了一切。”
柳霄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的小区。
四楼墙上的大洞已经有人在处理,楼道口也被拦了起来,邻居们对此只字未提,他们站在人群里冲他挥手。
楼下阿姨嗓门最大:“柳霄啊,一定要加油啊,坚持到底就是胜利,你小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终于有出息喽!回来记得跟阿姨说一声啊!哎,这孩子瘦了好多,去了那边多吃点!”
柳霄站在阳光下,脸上还有伤,身上披着不太合身的外套,看起来狼狈得很。
可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明朗大方。
他以前好像就是这样笑的。
军区的人替他拉开车门。
柳霄在人群簇拥里上了车。
车门关上前他又往小区方向看了一眼,那些大妈还在乐呵呵地说着话。
“柳霄有出息喽!”
迷彩车缓缓驶出老旧小区。
阳光照在车窗上晃得柳霄眼睛发酸,他的神色逐渐坚定。
脾土,超凡,我来了。
苏先生,我不会让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