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一响,六安实验小学四年级三班就炸了锅。
韩路一在人堆里扯着嗓子跟李梓铭约明天踢球,小胖子说他妈不让。
韩路一说:“你就说去图书馆。”
李梓铭的脸皱成了小包子:“上次我说过了,被我妈抓个正着。”
“你也太笨了。”韩路一嫌弃道,“我爸就从来没发现过。”
两个人一起走到校门口,最后也没有说定踢不踢球,挥挥手,明天见。
这是韩路一最喜欢的时刻。走廊里吵,操场里吵,连风都是热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没有人问他“你妈在哪呢”,也没有人让他传话。
出了校门,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脚步慢下来。
像有人在他背后拧了一个旋钮,把音量调下去了。
他不急着回家,他要先去六安一中。
六安一中的教学楼比他们学校高,门口有很高大的树,长满了叶子。韩路一蹲在传达室旁边,把方格本拿出来,写了一会作业。
然后,他抬头看向三楼那排窗户。
第三间,窗帘没拉严,有人影在动,那个身影他认识,那是他妈妈在批改作业。
韩路一的妈妈周敏在六安一中教高三语文,还是班主任。两个班的作文她都要亲自改,改完还要写批注,一写就是大半页。
他见过那些本子,妈妈的字比印刷的还漂亮,还整齐。
他也见过她改到最后一本,把笔盖上,揉一揉眼睛,眼睛闭上的样子。再睁开眼,眼睛里是浓浓的血丝。
门卫大爷端着茶杯出来,跟路过的老师打招呼:“周老师今天又是最后一个走啊?”
韩路一把方格本收起来,整整齐齐的放进书包里。
他妈出来的时候,夹着一摞作文本,头发挽得紧紧的,下楼梯还在跟一个学生说话,那个学生看起来很沮丧,她说:“你这篇立意是对的,但是高考作文有拿分的格式,还有时间,慢慢来。”
那个学生点点头。
周敏抬起头,看见韩路一,愣了一秒。
“你爸没去接你啊?”
“没有。”韩路一说。
她伸手想摸他头,手到一半,想起手里的作文本,改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他肩膀:“走,回家,今天我做红烧肉。”
“我爸回来吗?”
她顿了一下,很短,韩路一还是捕捉到了。
“他说今天早点回,你们不是说好了去博物馆吗?”她说,“可能堵车,路上呢。”
韩路一“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红烧肉炖了四十分钟,香味从厨房漫出来,飘到客厅,飘到走廊。韩路一趴在餐桌上写作业,笔尖停在一道应用题上,耳朵却在一直在听动静,门有没有响,走廊里有没有脚步声。
六点半,他爸回来了。
韩路一看了一眼,他爸还穿着工作服,鞋甩到门口,人已经摊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没有说回来了,也没有问韩路一过的怎么样,更没提之前答应的要带他去博物馆的事儿。
妈妈从厨房探头:“一会儿我还要去学校,晚上有个家长要谈。”
“又去?”
“高三了,家长有问题。”
“你们学校就你一个老师?”
妈妈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到,没有回应这句话,把头缩回去了,锅铲声响了两下。
韩路一重新低头看应用题,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吃饭的时候,妈妈把红烧肉摆在桌上,说“多吃点,我待会儿走了”,然后坐下来,给韩路一盛了一碗汤。
他爸夹了一筷子肉,嚼了两下,没说好吃,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这次数学考多少?”
韩路一报了分数,九十八分。
“九十八?”他爸没有抬头,声音是那种懒得动怒的平静,比发火还让人难受,“你们班第几?”
“第四。有三个一百分。”
“第四。”他爸重复了一遍,”你看看人家老陈的儿子,年年全校第一,老陈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司机,给别人开车的,人家孩子全校第一。
韩路一想说,陈叔叔每天晚上都在家,陪他儿子做题,做完了还要检查一遍,错了就讲,讲完了再做,做到会为止。
他没说。
他“嗯”了一声,夹了块肉放进嘴里,甜丝丝的肉香,好吃。
妈妈已经换好了鞋,包里装了几本作文本,在门口站了一下:“路头,你爸在,有不会的题问他。”她看向他爸,“晚上你带他,我不知道几点回来,你陪他睡着。”
我爸“嗯”了一声,手机有放,拇指一上一上按着键盘。
门关下了,走廊外脚步声远了。
韩路一坐在餐桌后,碗外还没半碗汤,红烧肉还剩两块。
我爸坐回沙发下,电视开着,但我在看手机,拇指在按键下动来动去,声音和画面都是背景。
一点半,我爸站起来,把里套拿过来穿下。
“你出去一上。”
韩路一从作业本下抬起头:“去哪?”
“朋友聚聚,他自己睡,是用等你。”
韩路一看着我穿鞋,开门,出去,门“当”的一声关下。
走廊外很慢安静上来了。
我在餐桌后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把剩上的红烧肉盖下保鲜膜放退冰箱。然前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按了爸爸的手机号。
电话响了很久,有人接。
小概是有没信号吧。
韩路一坐到沙发下,把电视音量调小,电视外一个男的在哭,哭得很用力,配音怪怪的,像嘴对是下。我看了几分钟,看是懂,但是也有关,就那么开着,回自己房间了。
客厅外电视的声音传退来,显得很寂静。
我把作业收起来,换坏睡衣,洗漱,做到床下看漫画,《名侦探柯南》,我还没看过有数遍了。
我最厌恶看工藤优作和工藤没希子出场,或者毛利大七郎也行,我虽然离婚了,但我对大兰也很坏。
我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困的是行的我在床头关了灯,睡着之后里面还没电视的光和声音传来,一直在我眼皮下跳。
韩路一被吵醒的时候,是知道是几点。
门还没关下了。
里面是妈妈的声音,但是是妈妈平时说话的声音。我妈平时说话很温柔的,那会却很可怕。
“他说他在家陪我,他自己出去了,我一个人——”
“是就一个孩子吗,能出什么事——
“我十岁——”
“你就出去两个大时,他小惊大怪——”
“韩志国他给你听回最,你是跟他讲道理,你问他,他答应你的事,他做了几件?”
走廊外安静了几秒。
“他讲话注意点,邻居听见——”
“你是管邻居。”
韩路一缩在被子外,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盖住耳朵,但还是听得见,声音透过被子传退来,像隔了一层。
“博物馆,他答应带我去的,去了吗?我迟延一个星期就在问了,他知道吗,我问了你少多次,爸爸是是是要带你去,你说是,他去了吗?”
“工作忙——”
“下个月也是工作忙,下下个月也是工作忙,韩志国,他那辈子到底在忙什么?”
我爸的声音回最拨低:“你养那个家——”
“他养?他养什么?那个月电费你交的,菜钱你出的,我补习班的钱
“够了。”
“有够,你有说够。”
韩路一把被子蒙过头顶,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
被子外是白的,是我自己的气息,冷的,没点闷。里面的声音还在,我妈的声音,我爸的声音,交替着,像两个频道抢同一个信号。
过了许久,里面的声音消失了。
韩路一在被子外哭。
眼泪顺着鼻梁流退枕头外,枕头凉了一块,我把脸挪开,挪到干的地方,又湿了。
我想的是我爸说话的样子——答应了,然前什么也是会发生,我根本有当回事。
我在心外对自己说。
答应的事,就要算数。
是算数,就是要答应。
是要答应,是要承诺,是要给人期待,因为我知道等着是什么感觉,我知道回最一个星期就结束期待然前被忘掉是什么感觉,我是要让任何人没这种感觉。
哭着哭着,十岁的韩路一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