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今天,和心思单纯的迈克尔.杰克逊一起出去玩了,乘坐他的专车,江南才回到马杰斯蒂克酒店,就被紧皱眉头的张壹谋给叫住了。
“MJ,朋友有事找我,就不打扰你和女朋友休息了。”
...
会议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冷气开得太足,吹得人后颈发凉。周凯把钢笔帽旋紧,搁在摊开的《会计实务基础》封面上,指尖还残留着墨水洇开的淡蓝痕迹。他没抬头,只用余光扫了眼腕上那块表盘裂了蛛网纹的上海牌老表——七点四十三分。距离面试开始还有十七分钟。
余冬还在看新闻联播。电视声压得极低,画面里是外交部发言人一字一顿念着“中方坚决反对任何外部势力干涉我国内政”,他却盯着右下角滚动字幕里一闪而过的“香港电影《我的野蛮女友王祖娴》获北影厂独家内地发行授权”愣了神,忽然扭头冲周凯笑:“哎,你哥真牛啊,连韩厂长都亲自盯着他这项目。”
周凯没应声,只把书页翻过一页,纸页哗啦轻响。他不是不想搭话,而是喉头干得发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搏动。昨夜在姐姐家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全是江南去年暑假回淮南,在老槐树底下教他打拳时说的话:“小凯,别光背公式,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算不清人心,就永远摸不透钱怎么流、戏怎么卖。”那时他还嗤笑,说哥你又来了,电影能跟会计扯上啥关系?可今早推开酒店房门,看见走廊尽头那幅新挂的《我的野蛮女友王祖娴》电影海报——江南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斜倚在霓虹闪烁的旺角街头,背后是巨大而模糊的“MY WILD GIRLFRIEND”英文招牌,眼神却沉静得像口古井——他突然就懂了。
门被推开,付慧踩着细高跟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叠硬壳文件夹。她目光扫过全场,在周凯身上停了两秒,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学,请把手机调至静音,随我到隔壁多功能厅。韩厂长将亲自主持本次面试。”
脚步声杂沓而起。有人整理领带,有人舔嘴唇,有人偷偷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周凯合上书,把钢笔插进衬衫口袋,抬脚时听见裤兜里硬币轻微碰撞——那是他从淮南带来的三枚五分硬币,父亲攒了半年才换来的,说“出门在外,揣点老家的铜气,心才不飘”。
多功能厅比会议室更肃穆。长条会议桌擦得能照见人影,正前方挂着红底金字横幅:“北影制片厂2023届电影营销与发行人才选拔面试会”。韩山坪已端坐在主位,灰西装熨得一丝褶皱也无,左手边摆着一杯枸杞茶,右手边是一台老式录音机,黑胶唱片似的磁带正缓缓转动。
“坐。”韩山坪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今天不考你们背了多少票房数据,也不问你们熟不熟《电影管理条例》第十七条。我只问三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如尺,从左至右量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第一问:假设《我的野蛮女友王祖娴》定档国庆档,同期有张艺谋新作《红高粱2》、徐克武侠大片《青龙偃月刀》,还有进口大片《泰坦尼克号》重映。院线排片权被三大院线垄断,你作为江南团队唯一驻京发行代表,手头只有三十万宣发预算。你怎么让这片子在黄金场次拿下15%排片率?”
空气骤然绷紧。前排一个中戏男生脱口而出:“做精准短视频投放!找十个百万粉情感博主,拆解邓丽君粤语版《I Believe》歌词里‘层层剥开我的心’的隐喻,绑定当代女性情绪共鸣!”话音未落,韩山坪手指轻叩桌面:“停。邓丽君版本尚未正式发布,你拿什么拆解?又凭什么断定观众要听粤语版?”
那人顿时涨红了脸。
韩山坪的目光转向周凯:“你来说。”
周凯站起身,没看稿子,也没碰桌上那杯刚倒的温水。他想起昨夜在姐姐家阳台抽烟的江南——烟雾缭绕里,那人指着楼下夜市摊贩吆喝声说:“小凯,你看,最吵的那个摊子,卖的是最便宜的烤肠。可为什么人最多?因为他在铁板上撒辣椒面的时候,故意让火星子溅到顾客袖口——烫一下,记一辈子。电影也一样,观众不记得你花了多少钱,只记得哪一秒,心被硌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投短视频。我带着十盒磁带,跑遍北京二环内所有高校广播站。每盒磁带里,前三分钟是《执迷不悔》demo,中间三分钟剪进《洋葱》副歌片段,最后两分钟是粤语版《I Believe》钢琴前奏——但只放前八个小节,戛然而止。然后贴张告示:‘完整版,影院见’。再雇二十个大学生,穿着印有‘剥开我的心’字样的T恤,在中关村、西单、王府井发试映券。券背面印一行小字:‘邓丽君生前最后一首歌,江南为她写的。’”
满座寂然。付慧悄悄在速记本上画了个圈。
韩山坪终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枸杞:“第二问:江南要求,《我的野蛮女友王祖娴》所有海外版主题曲,必须由原唱者本人录制。邓丽君录完粤语版,法语版歌手保罗却因故拒签合同。你接到消息时,保罗正飞往巴黎转机。你只有六小时,怎么让他在落地戴高乐机场前,签完字、录完音、把母带发回香港?”
这次没人抢答。余冬手心全是汗,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灰。
周凯却笑了。他想起江南踹飞保罗那晚,自己蹲在院子角落捡散落的法语词谱时,发现其中一页背面有用铅笔写的潦草地址:巴黎十六区,蒙田大道19号,L’écho Studio录音棚。当时以为是废稿,随手夹进了会计书里。
“我立刻订最近一班飞巴黎的机票——不为见他,为见他的经纪人。”周凯语速加快,像珠子滚玉盘,“保罗的经纪人叫皮埃尔,三年前在戛纳电影节帮《天使爱美丽》谈亚洲发行时,跟我哥喝过三瓶波尔多。我让姐夫程乾今晚九点准时给皮埃尔打电话,假装聊春晚歌舞编排,顺口提一句:‘听说保罗新签了宝丽金,可惜啊,江南手里的《富士山下》法语词,已经让阿兰·德龙的儿子录完了试音带。’”
他微微停顿,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着耳膜:“皮埃尔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保罗在飞机上刷推特,会看见阿兰·德龙官方账号刚发的动态:‘感谢江南先生赐予《富士山下》法语版灵魂。’配图是录音棚工作照——照片里,阿兰·德龙儿子戴着耳机,桌上摊开的正是江南手写稿,右下角还画了只歪嘴猫头鹰。那只猫头鹰,是我哥每份手稿的暗记。”
韩山坪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声。
“第三问,也是最后一问。”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钉,“如果江南明天宣布退出娱乐圈,解散全部团队,你作为他指定的唯一接班人,第一件事做什么?”
这回连呼吸声都消失了。余冬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音。
周凯却慢慢坐回椅子,从裤兜掏出那三枚五分硬币,一枚一枚码在掌心。铜绿沁入指腹纹路,冰凉,踏实。
“我先去趟淮南。”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到我爸学校后门那家修表铺,把老爷子那台坏了三年的上海牌手表修好。然后,我把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车库推出来,擦干净,打满气。”
他抬起头,直视韩山坪眼睛:“我爸教我认第一个字,是在他教案本上描的‘电’字。我哥教我打第一套拳,是在我家堂屋地上画的八卦图。江南能薅明星技能,是因为他懂人心褶皱里藏着多少没拆封的勇气。而我想做的,只是把那些被时间锈住的、被生活磨钝的、被世界说‘来不及了’的东西——重新拧紧,擦亮,让它还能叮当响。”
话音落,窗外忽有雷声滚过。一道惨白闪电劈开暮色,刹那照亮整面墙壁——那里挂着一幅巨幅手绘海报:邓丽君侧影朦胧,江南背影挺拔,两人之间悬浮着无数彩色音符,每个音符里,都嵌着不同语言书写的“I Believe”。
韩山坪久久未言。他伸手按下录音机停止键,磁带轴缓缓停转。片刻后,他忽然问:“你带会计书来,是为了证明自己懂财务?”
“不。”周凯摇头,“是怕万一被刷下来,还能回去考注册会计师。我爸说,修表匠的徒弟,总得先学会数齿轮齿数。”
韩山坪怔住,随即大笑。笑声震得窗框嗡嗡作响,惊起远处槐树上一群归巢麻雀。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仔细擦拭镜片,再戴上时,镜片后的眼神已全然不同:“小付,把周凯的档案单独抽出来。备注栏写:‘即日起,任北影制片厂发行部实习专员,派驻香港,全程跟进《我的野蛮女友王祖娴》内地发行。’”
付慧应声而去。余冬呆坐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削完的铅笔。
周凯起身时,听见自己裤兜里硬币轻轻相撞,叮——
像一声迟到十年的开场铃。
当晚十一点,周凯站在北影厂老宿舍楼顶,风灌满他洗得发软的校服衬衫。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是江南刚发来的微信,只有五个字和一张图:
【等你来剥洋葱】
图是张手绘素描: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一个穿蓝布衫,一个穿白衬衫,身后歪歪扭扭写着“淮南一中篮球场1991”。画纸右下角,那只歪嘴猫头鹰正眨着一只眼。
周凯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风里飘来远处食堂蒸馒头的甜香,混着新割韭菜的辛辣气——那是他童年最熟悉的气味。他忽然明白,江南所谓“剥洋葱”,从来不是要一层层撕掉别人的伪装;而是亲手剥开自己心里那层裹了二十年的、薄如蝉翼的胆怯,露出底下鲜红滚烫、从未冷却的核。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倪萍的黑色奔驰缓缓驶出大门,车灯切开浓稠夜色,像一把银亮的刀。周凯摸出那三枚硬币,迎着车灯举到眼前——铜绿深处,有细小的金点在流动,仿佛被时光窖藏多年、终将破土的麦种。
他攥紧拳头,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疼得真实。
疼得,像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