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野蛮女友王祖娴》正式杀青了！
在导演张国笠宣布电影杀青的第一时间，每个人都从邓睫手中领到100块钱，甭管是演员，还是工作人员。
剧组不举行杀青宴了！
这是大家聚会的饭钱。
...
张国笠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张A4纸的边角，纸面很快被捏出一道细微的褶皱。他抬眼看向江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三十万港币，折合人民币近二十七万，这数字比他上一部电影《闯入者》的总制作费还高出三成。更别说还有纯利三分之二的分红……北影厂这些年连年亏损，能给导演开这么高的片酬？他下意识瞥向冯晓罡，对方正端着茶杯吹气，眼神却往自己这边斜了一寸，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扯——不是嘲讽，是心照不宣的震动。
“江南啊，”张壹白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像打拍子，“你把预算权交到我们手里，自己不设限？”
“不设限。”江南把茶壶搁回紫砂托盘，声音平缓，“但有两个硬杠：第一，影片必须在六月十五号前完成全部拍摄和粗剪；第二，王祖娴必须全程参与，档期由她本人确认，但绝不允许她中途因其他通告离组超七十二小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知道，王祖娴刚和嘉禾签了三年合约，目前手上还有两部电影待拍。但她答应我，只要《我的野蛮女友》开机，她就推掉一切行程。”
冯晓罡“嗤”地笑了一声：“推掉？她凭什么给你这个面子？”
“因为她在香港录音室第一次听这首歌demo的时候，录完三遍人还在哭。”江南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轻轻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她手写的承诺函，签名、日期、指纹俱全。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霍雯希亲自送到她酒店房间，当场录像存证。”
张国笠伸手想拿，江南却用拇指压住了纸角：“先写预算。”
空气凝滞了三秒。
张国笠深吸一口气，抓起笔，在纸上唰唰写下：**320万港币**。笔尖一顿，又添了半行小字：“含王祖娴片酬150万，其余演员及群演80万，摄影灯光器材租赁60万，场地置景及道具30万，后期特效与配音20万。”
冯晓罡没碰纸，直接开口：“三百八十万。我要实拍九成以上镜头，不用绿幕；王祖娴的戏份全部安排在横店影视城实景拍摄，那边有现成的民国风街景；另外，我要求请日本NHK的调色师做最终色彩校正——他们刚做完《东京爱情故事》电影版。”
张壹白笑了，慢条斯理地撕下一页纸，在上面画了个圆圈，又在圆圈里画了三个小点：“我报四百五十万。理由三条：第一，MV团队原班人马进组，摄影师曹郁、美术指导刘丹青、服装顾问李晓冉——对，就是刚才穿嫁衣那位，她现在是东方歌舞团首席编导，懂旗袍结构、懂民国布料肌理；第二，所有外景必须取景于真实老城区，南京夫子庙、苏州平江路、杭州河坊街，每处至少驻组五天；第三，音效要单独列支五十万，请日本大师级拟音师山田健太郎——他做过《菊次郎的夏天》。”
江南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转头看向霍雯希，后者立刻从包里取出一台银灰色笔记本电脑，指尖敲击几下，屏幕亮起——是实时更新的港币汇率走势图，旁边并排显示着三组数字：张国笠的320万、冯晓罡的380万、张壹白的450万，下方浮动着一行红色小字：【当前港币兑人民币汇率：1:0.9017】。
“三位老师，”江南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中眼神沉静，“你们写的是预算，但我需要的是‘成本控制逻辑’。”他指尖点了点张国笠的纸，“国笠老师说王祖娴片酬150万，可据我所知，嘉禾给她去年的保底价是120万港币，加票房分红上限为30%。您多报了30万，这钱打算用在哪？”
张国笠一怔，随即坦然：“化妆间配两名日本造型师，每天往返机票加住宿，一个月下来差不多这个数。”
“晓罡老师，”江南转向冯晓罡，“您说要用NHK调色师，但NHK去年只接了两部电影，其中一部是宫崎骏新作，另一部是松竹出品。您确定联系上了？”
冯晓罡脸色微变：“我……已口头约定。”
“口头？”江南轻轻摇头，“合同未落款，就不算锁定资源。如果临开机前对方爽约，您打算让谁救场？”
冯晓罡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刚满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根本不是来听报价的——他是来拆解每一个报价背后的漏洞、冗余与幻觉。
张壹白却在这时笑了，把玩着手里的笔：“江南，你是不是早有答案了？”
“有。”江南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瓷碟上，清脆一声，“三百一十万港币。”
三人同时抬头。
“其中，王祖娴片酬120万港币，签约即付50%，进组付40%，杀青付10%；其余演员采用阶梯式片酬——唐叙、朱圆圆、李乃闻按市场价七折结算，群众演员统一日薪600港币，超时加班双倍计；摄影器材租用不超过四十天，横店、无锡、象山三地择一主拍，其余外景用无人机+移动车组跟拍；美术置景全部采用可回收材料，道具经剧组二次拍卖抵扣成本；音效团队由内地新锐工作室‘声谷’承制，主创曾获金鸡奖最佳录音提名——他们报价二十万，含三个月驻组。”
他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都像钉子，稳稳楔进桌面。
“最重要的是，”江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我不要导演负责融资、不要导演协调制片方关系、不要导演应付媒体通稿——我要的，是纯粹的创作主权。谁的方案最能让王祖娴在镜头前自然大笑、自然流泪、自然摔跤后还让人觉得可爱，谁就拿下执导权。”
话音落地，包间里只剩窗外槐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张国笠盯着自己写下的320万，忽然把笔一扔：“我撤回报价。”
冯晓罡端起茶杯猛灌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三百一十万……你连群演工资都算准了？”
“我算了三遍。”江南说，“昨天凌晨两点，霍雯希发给我最新版群演名册，共217人，其中19人带家属，需额外安排食宿。我让会计组做了十二套成本模型，最优解就在310.3万上下浮动。”
张壹白长长吁出一口气，忽然问：“江南，如果最后选了我，你真打算让李晓冉做服装顾问？”
“她昨天教我怎么分辨真丝和人造丝的反光差异，”江南笑了笑，“说民国女人宁可饿三天，也不穿错一寸料子。这种较真劲儿，比很多科班出身的美指都靠谱。”
这时，包间门被轻轻推开，周韬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听说你们谈完了？我熬了雪梨银耳羹，给几位老师润润嗓子。”
她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耳垂上一枚小巧的珍珠耳钉，在顶灯下泛着柔光。冯晓罡多看了两眼，忽而想起什么，转头问江南：“你MV里那个穿嫁衣的姑娘，和这位……”
“是我姐姐。”江南答得干脆。
周韬脚步一顿，保温桶盖子差点滑脱。她飞快瞥了江南一眼，见他神色坦荡，竟也扬起唇角，大大方方朝三人颔首：“三位老师好，我是江南的姐姐，周韬。”
张国笠“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冯晓罡却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周韬腕间那块旧款上海牌手表上停了两秒——表带磨得发白，玻璃面有道细微裂痕，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厂矿职工最体面的婚庆标配。
“周姐，”他忽然开口，“您以前……是不是在淮南钢铁厂子弟中学教过书？”
周韬瞳孔骤缩。
“您批改作文的习惯，喜欢在文末画一朵小梅花，右下角标‘优+’。”冯晓罡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作文纸复印件，字迹娟秀，落款写着“周韬老师阅”，末尾果然是一朵墨梅，“这是我弟弟的初中作文，他去年考上北影导演系，托我务必当面谢谢您——当年您在他作文本上写的那句‘想象力比标准答案更重要’，他抄在了艺考面试的自我介绍稿第一页。”
周韬的手指紧紧攥住保温桶把手，指节泛白。她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冯晓罡一眼，又看向江南——那眼神里有惊疑，有震动，更有一种被岁月突然凿开一道缝隙的茫然。
江南却在此刻站起身，接过保温桶：“谢谢姐姐。”他拧开盖子，舀了一勺羹递到周韬唇边，“趁热。”
周韬怔怔张口，温润甜香滑入喉咙。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病重住院，自己攥着三块钱跑遍菜市场买梨，回来时汗水浸透衬衫，却把第一勺雪梨水喂进父亲干裂的唇间。
原来有些温柔，早已长成骨血里的本能。
张壹白忽然拍了下大腿：“有了！”
众人看去。
他眼睛发亮：“江南，你MV里李晓冉穿嫁衣站在红毯上的镜头——能不能加个细节？让她转身时，裙摆无意扫过门槛边一只旧搪瓷缸，缸沿掉漆，印着‘淮南钢铁厂’五个红字？”
江南没答，只看着周韬。
周韬低头，慢慢抬手，摘下左耳那枚珍珠耳钉，轻轻放在桌沿。珍珠滚了半圈，停住，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幽幽泛光。
“可以。”江南终于开口，“但搪瓷缸得是真的。”
“我找得到。”冯晓罡说，“我弟弟前天刚从淮南回来，行李箱里塞了三只。”
张国笠忽然举起茶杯：“江南，我投你一票。”
冯晓罡跟着举杯：“我也投。”
张壹白笑着碰杯：“那现在，咱们该讨论剧本第三幕的改编了——王祖娴摔跤那段，到底让她绊在电线杆上，还是绊在江南扔在地上的吉他弦上？”
江南没急着回答。
他望着周韬放在桌边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油印机旁熬夜刻蜡纸，曾经在冬夜炉火旁为他缝补校服袖口，如今腕骨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戒痕。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执意要把《同桌的你》MV拍得如此用力。
不是为了李晓冉，不是为了王祖娴，甚至不是为了这场电影。
是为了让某个站在胡同口的女人，某天回望这一程烟火人间时，能清晰看见——
那红毯铺展的方向，从来只通往她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