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城码头。
陈渔那艘渔船,原本还有不少鱼贩子不死心,打算报价高一点,继续收购那几筐海鲜的。
虽然船上那些人用冰块包裹得严实,可他们还是看出了端倪,全都是名贵海鲜。
最近鲤城跟君山闹矛盾,城里的酒楼都特别缺好海鲜,要是能收下来,转手一卖,至少能赚五成。
就当他们准备重新报价时,华侨酒店的欧主任亲自来到鲤城码头这边,径直朝着那艘渔船走去。
码头这边的鱼贩子全都主动放弃,敢情这艘船早就已经找好买家,难怪看不上他们的报价。
在鲤城这里,谁出的价格能有华侨酒店高啊。
欧主任上船后,看到陈渔带来的这些海鲜,那叫一个满意。
最让他惊讶的是,一半以上鲥鱼都是鲜活的,还有那些狗鲨、八爪鱼之类也全是活的。
“可以,这些海鲜,我们酒店全都收了。”
虽然只有几筐海鲜,可都是值钱货,竟然卖了378元,最终欧主任当场抹零,添到380元。
陈渔也趁这次机会,赶紧将阿彪、赵大海、黑狗他们介绍给了欧主任认识。
以后他要是没时间送,就由他们负责给酒店提供海鲜。
他们还是头次跟“领导”这么近距离说话,表现得相当紧张和局促。
“领导好。”
欧水原笑着说道:“领导这个称呼不对,我可不是什么领导,以后叫我欧叔就可以。”
阿彪跟黑狗知道,对方只是客气,双方还没熟到可以叫这个称呼的地步。
可赵大海天生就少一根筋,毫不客气喊道:“欧叔好。”
欧水原客气点点头:“以后我们华侨酒店的海鲜,就麻烦大家了。”
赵大海回道:“不麻烦,能跟酒店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对渔民来说,能给酒店供货,本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说出去都是能吹牛逼的那种,像赵大海这种单身的,以后跟人相亲时。
要说是渔民,女方家还真有可能挑三拣四,可要是说专门给华侨酒店供货的渔民。
这个身份地位立马就不一样了,对方立马就会高看你一眼。
帮忙将海鲜装到卡车上后,阿彪感动说道:“渔哥,谢谢你。”
陈渔回道:“都是兄弟,有什么好谢的。”
阿彪低着头,眼眶竟有些湿润,真的很佩服当初选择跟渔哥混的自己。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阿彪很清楚,渔哥绝对是做大事的人,只要跟着他好好混,将来百分百能出人头地。
至于李黑狗,自打他爹生病,遭遇了一系列事情后,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仿佛在一瞬间长大了。
他现在都是默默帮渔哥做事,闲暇时,都经常在码头那里帮忙看小地瓜。
陈渔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来,辛苦你们了。”
李黑狗咧嘴憨笑着:“肯定不会给渔哥丢脸。”
至于赵大海,这人没啥脑子,陈渔对他最大的担心,就是怕他被女人骗。
海鲜装上卡车后,陈渔就跟车回到华侨酒店这边。
欧主任直接用自己权限,给他开了个客房,让他简单洗漱一番,顺便给他准备了套酒店经理穿的正装。
毕竟,陈经过一晚上的捕鱼,外加搬运海鲜这些,身上味道还是有点大。
他自然是不嫌弃,可跟许老他们一起到包厢用餐,自然还是要注重点形象的。
且这顿饭除了许老他们外,还有好几位老同志会来,至少要表现得足够尊重。
见陈渔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欧水原还真有些意外,就这家伙的基础条件,来他们酒店面试的话,完全可以直接保送最后一轮的。
酒店不少女服务员,见到换了身衣裳的陈渔,莫名有些脸红,都不敢正眼看他。
陈渔在前往包厢时,恰好跟许昭澜她们两位碰了个正着。
“今天这件事谢了啊!”
许昭澜表现得很平淡:“想多了,咱俩压根不熟,我哪里会帮你,刚好我看那个姓周的很不爽。”
“这样啊,那就不谢你了。”
许昭澜听到这话后,整个人身形一愣,震惊看着眼前这个陈渔,这人莫不是属王八蛋的!
女助理李秀娥轻笑了声,看来也就只有这个陈渔能治她老板。
她笑着说道:“陈主任,接下来,什么时候有空,我跟许总打算到你们平岚岛考察一番。”
李秀娥说出这话时,许昭澜冷哼了声:“你最好是有点东西,不要让我们白跑。”
陈渔回道:“那肯定不会,至少海鲜是有的吃的。”
“我在酒店不也能吃到海鲜?”
陈渔笑道:“那不一样,酒店里吃的,怎么能跟现捞现吃的相比。”
“真会吹牛!”
没多久后。
许会长就带着好几位年纪相仿的老者来到包厢这边。
单从他们的穿着打扮来看,就知道这些人全都是老华侨。
见这些年过古稀的老人家聊得那么开心,陈渔没打算硬往上凑。
就他目前的实力,能跟这些大佬同桌就餐,已经算很侥幸了。
毕竟欧主任都没能上桌,只能守在包厢外服务他们。
像他们这些老一辈,规矩还是比较多的,要是没机会表现,就先混个脸熟。
况且这里面有个年轻人,似乎对他抱有很大的敌意。
陈渔还真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总之,还是低调点好。
没多久后。
酒店就陆续上菜,有红扒通天鱼翅、蚝皇扣干鲍、红烧熊掌。
还有什么双龙戏珍珠——这道菜其实就是龙虾跟对虾做成的肉球。
这个年代的菜,更注重一个摆盘,且特别讲究刀功。
酒楼里的厨子都特喜欢雕花,每盘菜都要浪费一两根黄瓜,好像把菜变得越好看,就能越好吃似的。
陈渔以前刚学的时候,还真被折磨过,半夜都在学做那道文思豆腐。
可这些大佬们对这些鲍鱼、鱼翅都已经吃腻了,全都在等那道鲥鱼。
毕竟鲥鱼很难得,不是想吃,就能吃得到的,是真要看运气。
没多久后。
鲥鱼就被服务员给端上来,采用的带鳞清蒸的做法,然后再把火腿、春笋、香菇切成薄片铺在鱼身上,增加鲜香。
看到鲥鱼的做法时,陈渔大致就能猜出厨师肯定有在隔壁省待过一段时间。
几位老人家对那些鱼翅、熊掌都不是很感兴趣,独独就喜欢这个鲥鱼。
有位头花花白的老人家,笑着说道:“老李,鱼刺很多的,慢点吃,咱这年纪要是被卡喉咙了,可是要遭罪的。”
“我再慢点,就被你们抢光了,这种鱼吃一条少一条,改天说不定就吃不到了。”
可许会长连吃几口鲥鱼后,不由皱眉起来。
“大家有没有觉得,咱以前吃的鲥鱼,不是这个味道的。”
一位老华侨打趣道:“老许,你好大胆子,这东西当年可是贡品,你居然敢偷吃!”
“有啥不敢的,我们家以前也是渔民,品相好的鲥鱼才会往上缴,品相不好的,就只能留下来自己吃,再说辫子早没了,我们也不知道那东西贡哪里去了。”
大家想起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不禁有些唏嘘。
有拿刀的,有拿枪的,有留辫子的,也有剪短头发的,还有不少喊着要起义的,感觉活着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包厢里的服务员,听到他们对话后,立马就通知站在包厢外的欧主任。
欧水原进来后,连忙问道:“许会长,您还记得当初鲥鱼是怎么做的吗,我让师傅再给您做一份?”
许端木摇摇头。
“我也就说说而已,都是六七十年前的事情,具体怎么做的,加什么料,是什么味道的,我早就已经忘了。”
欧主任也完全没有半点头绪,匆匆赶来的酒店厨师也是相当头大,他们最怕的就是这种顾客。
因为你压根就不知道该做什么口味给他吃。
这场饭局陈渔本打算低调的,可听到许会长的描述后,他还真有可能知道,许老说的那个鲥鱼是什么味道的。
陈渔笑着问道:“许会长,当年你们家是不是经常吃咸橄榄和梅菜。”
老华侨摇摇头。
“以前兵荒马乱的,能吃上咸橄榄和梅菜已经不错了,平常都是海边捡些水草煮着吃。
陈渔听到这话后,就更加笃信了,人的记忆还真会把某些遥远的味道升华的。
就好像,陈一直都很惦念着阿娘的海蛎煎,实际上,阿娘的海蛎煎味道真的不算好。
可在他的记忆里,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美食,因为对陈渔来说,它不单单是一道菜。
“许会长,您要是不嫌弃我手艺的话,我可以给您做一道鲥鱼尝尝,看看是不是那种味道。”
老者惊讶看着他。
“小同志,你还会做菜?”
“有学过一点。”
“欧主任,这鲥鱼应该就是这位小同志捕捞的,要不就让他试试。
欧水原叹气了声,觉得这小子真就不是个安分的主。
“好的,许会长。”
"
欧水原先前就有听张新华讲过,这小子厨艺还是蛮不错的,做的海蛎煎味道特别好。”
陈海暂时离开座位,跟着来到了厨房这边。
陈渔开口问道:“师傅,咱酒店有咸橄榄和梅菜这种东西吗?”
厨师全都不解看着他,咸橄榄和梅菜可是标准的穷人吃食。
他们做菜都会尽量避免加这些东西进去,哪怕要加也会用进口的东西替代。
欧水原不解问道:“陈主任,真的一定要用到这两种食材吗?”
陈渔点点头。
“年代不一样,在那个时候,咸橄榄和梅菜已经算不错的调味品了。”
欧水原听到这话后,下意识反应过来,连忙说道:“你先准备,我去给你拿这两个东西。”
等欧主任把这东西拿过来后,陈渔在厨房捣鼓了会,直接做了道黑暗料理出来。
酒店厨师们做出来的鲥鱼,色香味俱全。
可陈渔做出来的,那叫一个惨不忍睹,要卖相没卖相,要香味没香味,相反还有股酸臭味。
欧水原看着眼前这道菜,不禁问道:“陈主任,真要把这道菜端给许老吃?”
陈渔挠着头。
“要不,我自己端过去就行,到时候,被骂就骂我一个。”
“算了,还是我来吧,真要被骂的话,我这个餐饮部主任也是跑不掉的。”
包厢里的这些大佬,看到这盘菜后,全都露出嫌弃的表情。
那位对陈始终抱着敌意的华侨青年,更是不屑说道:“真是有够乱来。”
许昭澜没好气道:“姓陈的,你做的什么东西,把我阿公肚子吃坏了怎么办?”
欧主任尴尬笑了笑。
“要不我先撤掉?”
可让大家没想到的是,许会长看着眼前这盘梅菜鲥鱼,却莫名觉得熟悉。
不知不觉就已经拿起筷子,将鲥鱼的鱼鳞掀开,然后夹了一块鱼肉吃。
紧接着,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来,激动说道:“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在吃到这个口味的鲥鱼时,老人家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些小时候的画面。
那时候,鲤江两岸全都是竹房和木房,港口这边到处都是番仔(洋人)。
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所有人都朝不保夕,有可能今天还在跟你聊天的人,明天就再也见不到了。
后来,家族的人决定跟那些番仔下南洋,可他们只要男丁。
他母亲还有小弟小妹都没上船,只能留在这里。
可没想,这一别竟是永别,因为他们上船后,就被人当猪仔卖掉了,天天都在橡胶林里割橡胶。
后来南洋那边的番仔被打跑了,他们也恢复了自由,可等他们回到家乡时,已经太迟了!
早已经物是人非,他甚至连阿娘跟小弟小妹的坟包都找不到。
这也是他想报答乡亲的原因之一,因为这里埋葬着他的至亲。
他之所以对鲥鱼念念不忘,并不是贪恋鲥鱼的美味,而是这道菜,是他阿娘做给他做过最好吃的食物。
包厢里,还有好几人不信邪,也跟着吃了几口,当场嫌弃道:“老许,这哪里好吃了,又咸又臭!”
可让大家没想到的是,许会长眼眶竟然红了,甚至有些湿润。
这些上年纪的老人,瞬间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在许昭澜印象里,阿公一直都是很严肃的人,她还是头次见到阿公这样。
可她倒是很清楚,阿公心里有道一直都跨不过去。
许会长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道菜是这样做的?”
陈渔回道:“我也是瞎猜的,我阿嬤以前就是这样做鱼的,你们差不多是同一个地方的,说不定口味一样。”
“你阿嬷也在码头附近。”
陈渔点点头,“我们好像是这边的陈家的。”
“不老实,要真是陈家的,怎么可能会这样做菜,以前码头这里,你们陈家最大,我们都是给你们当搬运工的。”
“这不被抄了吗,我们都躲到平岚岛去了。”这些事情陈渔,还真有听说过。
当年他们家确实算是地主级的,不然阿嬷哪里来的小黄鱼跟小银鱼。
老人不由笑出声来:“你们家长辈还在吗,我说不定,还真有可能认识。”
“就剩我阿嬷和几位叔公。”
“改天有机会登门拜访下,说不定,还真有点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