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眸光闪烁,心念急速转动。
天帝从未现身......是不愿?不想?还是不能?
他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玉简是统摄岳家主之后,从岳氏府库中寻得的。其内记载的,正是岳氏先祖留下的神君修行法门。
其根本在于以人气养官位,以官位养神君。一层层往上堆叠,将众生之力层层汇聚,最终凝于神君手中。
“人养官,官养君......”
楚墨喃喃道,“那么天帝呢?以神君养天帝?”
若是如此,那整个玄庭便是一座巨大的炉鼎。底层供奉人气,中层神官萃取,高层神君享用,最终全部汇入天帝一人之身。
所有人都是他的资粮,包括神君。
可问题在于为何天帝不现身?
一个疑问解开,楚墨非但没有轻松,反而冒出了更多的疑问。
他盯着那玉简,思潮翻涌。
有关神君的修行法太过深奥,他只能看清表面,无法窥其本质。但楚墨并未失望,心中暗想:“我看不清,有人看清就行。”
今时不同往日,自己上面不仅有天,背后还有人呢。
将天帝起居注拓印在一枚空白玉简上,楚墨旋即将玉盒归位,转身离开礼部禁库。
新界,假天意宗。
楚墨自光柱中踏出,便见眼前站着十数道身影。明素位在最前,身后是十余位和真会的真君。他们皆是奉命在此守候,随时准备接应。
“师弟。”
明素迎上前来,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见其安然无恙,问道,“此行可还顺利?”
楚墨点点头:“一切顺利。”
不待对方多言,他开门见山道:“易初师叔和太初师叔在何处?我有事需见两位道君。”
“两位师叔在后山等着。你且随我来。”
说着,明素便领着楚墨腾空而起,朝后山行去。片刻后,便见一座雅致竹亭立于山巅。亭中,两道身影正对坐饮茶。
“小友回来了。”太初抬眼看见楚墨,嘴角微微上扬,“怎么,在玄庭玩得不开心?”
楚墨落于亭前,拱手一礼:“弟子见过两位师叔。”
易初放下茶杯:“看你的样子,似乎是有什么发现?”
“弟子在礼部禁库中找到了一些东西,还请两位师叔过目。”楚墨取出两份起居注与神君法,分别向两人呈上,并将自己的猜测一同道出。
太初一边听着楚墨的述说,一边翻阅着那玉简。待楚墨讲完,他才淡淡道:“你怀疑那位玄庭天帝自身出了问题?”
楚墨点点头。
太初将神君法晃了晃,道:“天帝有无问题本君不知晓。不过,这神君修炼之法,确实类似于某种资粮功法,用来供奉那位天帝一人。”
他虽是散修出身,但能修至掌源道君,见识自然非凡。对于资粮功法,见过的不知凡几。此刻细读之下,一眼便看出了其中关窍。
“不止如此。
易初这时开口,作为和真道君,他的见识比太初更广一些,所以看出来更多东西:
“人气不是香火,并非意念汇聚,而是某种势的显化。人心所向,便成人势;人势所趋,即为人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大概便是那天帝的大道根基。”
只是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此道虽用心险恶,但也正常,绝不会对那位玄庭天帝造成影响。
易初思索片刻,旋即站起身来,开口道:“你且稍待,本君去觐见道尊。”
说罢,他双目微阖,意识抽离躯壳。
某处更高的纬度,太虚灵境。
易初法身来到一处【真境】之中,此处仿佛虚无空寂,唯有茫茫一片素白,白到极致,反倒生出万象纷呈的错觉。
凝神望去,似有日月轮转、星河倒悬、沧海桑田于其间生生灭灭,一瞬便是万古。
而这一切幻象的源头,皆系于前方那道身影。
那人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有两轮璀璨光轮悬于脑后。光华凝而不散,清辉流转不息,仿若映照世间一切真假虚实。
两轮交相辉映,缓缓旋转,每转动一分,便有一缕道韵逸散开来,化作漫天光雨,落入下界。
那正是他道箓的源头:执素应玄道尊。
易初正要言语,那伟岸身影却已先一步开口:“你的来意,本尊已知晓。”
他连忙躬身:“弟子愚钝,恳请道尊垂示。”
执素应玄淡淡道:“那玄庭天帝,确有问题。其症在道。”
“在道?”
执素道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可知,何为天道?何为人道?”
易初一怔,沉吟片刻,答道:“天道者,天地运行之法度,万物生灭之根本。人道者,人心所向,人势所趋,众生意志之汇聚。”
执素道尊微微颔首:“有天道,自然有人道。若本尊所料不错,那玄庭天帝之所以能踏入第六境,便是以人道吞噬天道,借此立道。
这无疑是一条捷径,直通第六境的捷径。对于那些世界底蕴不足的修士而言,几乎没有谁能抵挡这样的诱惑。可惜......
“可惜天有意,不可夺。”
易初心头一震,似乎想到了什么:“天意?”
执素道尊道:“天道可灭,天道亦可无,唯独不可替,不可夺。
有界则有天,有天则有天道,有天道则天意生焉。纵使一时覆灭,终将复苏。此乃不移之理,亘古如斯,因果不昧。”
易初瞳孔微动。他隐约明白了道尊的意思,却又不敢确信:“尊上的意思是......那天道被吞后,又在天帝体内复苏了?”
执素道尊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
“去吧。让那小辈放手去做。将玄庭神官诓入新界,换作假身,自可对那位天帝造成影响。届时,本尊自会出手。”
“小辈?幽玄?”易初狐疑道:“他能做到吗?”
“去做便是。”执素道尊语气平淡。
易初心中仍有疑惑,却不敢再多问。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真境之中,静默无声。
执素道尊独立,身后两轮光轮缓缓流转,映照出万千气象。
若将那玄庭的道搬入浮黎,他不用再走【众生道】,亦可从天意手中解脱,迈入【真我道】之中。
唯独需要注意的,便是他那些同门,免得对方来搅局。
“没想到,竟将欠下一个小辈因果。”
执素道尊摇摇头,重新阖上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