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金台汉月 > 第144章 小娘子,你拿这个考验我?
    李朔,你好大的胆子!
    公主不仅是怒,而是又羞又怒。
    她半年没有见李朔,契阔重逢,这蒹葭之思情不自禁,好不容易第一次对李朔投怀送抱,李朔居然说自己馊了!
    他好大的胆子!
    更让...
    腊月十八,寅时三刻,北风卷着雪粒抽打城墙,平壤城头冰棱如刀,悬垂欲坠。完颜湘灵裹紧貂裘,指尖冻得发青,却仍死死攥着一段冰棱——那是昨夜她亲手浇在箭垛上的水,今晨已凝成半尺长的寒刃。她仰头望天,天色灰白如尸布,雪势稍歇,但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城下崔军大营灯火零落,可那零落里透出的躁动,却比整夜鼓噪更令人心悸。
    “阿梅。”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甲,“昨夜敌营调动,查清了么?”
    阿梅单膝跪在冰上,甲叶结霜:“回殿下,共见七处营火移位,西、北两翼马厩空了近三成,炊烟比往日少了一半——不是缺粮,是撤了灶。”
    完颜湘灵眸光一凛,指尖冰棱“咔”地裂开一道细纹:“撤灶……不为避寒,不为休整,只为轻装。高丽老贼分兵了。”她忽然转身,疾步走向城楼角楼,一把掀开覆在沙盘上的鹿皮。沙盘上,平壤城与北面安州之间的山川道路被炭笔反复描粗,尤其几处隘口旁,密密麻麻钉着黑漆小旗——那是李朔亲授的斥候图谱:凡旗尖朝北者,必有伏兵;旗杆斜插者,山势陡峭难行;旗底压石者,积雪深逾人膝,马不能驰。
    蔡攸宁捧着一盏刚煨热的姜汤追上来,手抖得厉害:“殿下,这……这可是真分兵?若他们真去截杀援军,咱们……”
    “咱们就活下来。”完颜湘灵打断她,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安州以南三十里的龙脊岭,“高丽不敢全军北上,他留朴晋材坐镇,自己带一万精锐走龙脊岭——那里雪深三尺,马蹄陷半,骑兵变步卒,偏师成了疲师。他算准玄明只带七千骑,以为能以逸待劳,瓮中捉鳖。”她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下冰碴似的决绝,“可他忘了,玄明不是来送死的,是来破局的。”
    话音未落,城南瞭望塔忽鸣三声短号——这是女真哨骑的暗号,急而不乱,非遇敌袭,而是有重大军情!完颜湘灵猛地抬首,只见南面雪原尽头,一骑黑马正劈开风雪,如离弦之箭直扑城门。马上骑士甲胄染血,左臂软软垂着,肩甲却赫然钉着一支断箭,箭尾黑羽犹在簌簌震颤。
    “开城门!”完颜湘灵厉喝。
    沉重的铁门“嘎吱”洞开,黑马撞入城内,骑士滚落雪地,喉头嗬嗬作响,竟说不出整句。阿梅抢上前撕开他胸前甲片,只见内衬棉袍已被血浸透,却非鲜红,而是一种暗沉的褐紫——是冻伤溃烂后又遭刀创!骑士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一枚油布包,层层剥开,露出半块焦黑的烤饼,饼上用炭条歪斜写着三个字:龙脊岭。
    完颜湘灵瞳孔骤缩。她认得这字迹——李朔教她写字时,曾反复写过“龙脊岭”三字,说此地山势如龙脊嶙峋,雪线之上岩缝藏冰泉,是唯一可饮马之处。这半块饼,是李朔的军令信物!他早料到高丽会分兵截击,更料到斥候必遭围猎,故将密令烙于干粮之中,以血肉为匣,以性命为邮!
    “传令!”她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檐角冰凌簌簌崩落,“所有能战之士,即刻集于西门校场!女卫队,取我铁胎弓、三棱破甲锥!李南芳何在?”
    李南芳闻声奔至,甲胄未及系紧:“末将在!”
    “你率三百女真骑,携火油十桶、硫磺粉五十斤,即刻出西门,沿太子河旧道北上,绕过龙脊岭东麓,直插高丽偏师后方十里野狼沟!”完颜湘灵语速快如刀劈,“火油泼松林,硫磺撒风口,子时三刻,见我西门烽火,便燃林为号!记住,不求杀敌,只烧他粮车、毁他炊灶、断他归路!让他知道,平壤城里,不止有饿殍,还有火种!”
    李南芳浑身一震,抱拳时铁甲铿然:“诺!末将——焚尽豺狼!”
    “蔡攸宁!”完颜湘灵目光如电扫向她,“你持我金印,召集所有义州军百户以上军官,半个时辰内,必须让他们亲眼看见权宗绪跪在朴晋材前,口称‘愿效死命’!再将权氏府邸抄没的粮秣,尽数堆在西门校场,当众分发!”
    蔡攸宁脸色煞白,却挺直脊背:“臣妾领命!”
    “阿梅!”完颜湘灵解下腰间佩刀,刀鞘上嵌着七颗东珠,是她离京时父皇所赐,“你带二十女卫,随我去见权元准。”
    权元准被囚于朴晋材最深的地牢,四壁湿冷,霉斑如血。他听见铁链拖地之声,猛地抬头,却见完颜湘灵一身玄甲踏雪而来,甲胄未染半点污浊,唯有眉梢凝着一点未化的雪粒,清冷如初。她身后,阿梅捧着一只乌木托盘,盘中静静躺着那柄东珠佩刀。
    “殿下……”权元准嗓音嘶哑,额头抵着冰冷地面,“老臣知罪……”
    “知罪?”完颜湘灵俯身,指尖挑起他花白鬓角一缕枯发,轻轻一捻,发丝应声而断,“你父子的罪,在于蠢。蠢到以为崔忠献真会赦你,蠢到以为我完颜湘灵是泥塑的菩萨,任你们割了供奉,再剁了祭天。”她直起身,将断发抛入地牢角落的烛火,青烟腾起,“今日本不想见你。可玄明来了,我就必须让你活着,活到他进城那日。”
    权元准浑身剧震:“驸马……真来了?”
    “他不来,你早被我剁碎喂狗。”完颜湘灵冷笑,目光如刀刮过他脸上每一道褶皱,“明日午时,你穿好将军甲,站在我身边,对全军说:‘权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愿为寿安宫主,血战到底!’”
    权元准喉头滚动,眼中血丝密布:“殿下……若老臣照做,您……可保我儿性命?”
    完颜湘灵沉默片刻,忽然弯腰,从托盘中抽出东珠佩刀,刀锋出鞘三寸,寒光如霜,映亮权元准惨白的脸:“权将军,你记好了——我大金公主的承诺,从不虚言。可若你敢在将士面前,眨一下眼睛,或喉结动一下……”刀锋倏然收回,鞘尖抵住权元准心口,隔着厚甲,那一点凉意却似直透骨髓,“——你儿宗绪的头颅,此刻就会挂在西门旗杆上,和那些女真勇士的辫子,编成同一串。”
    权元准闭目,一滴浑浊老泪砸在青砖上,瞬间冻成琥珀色的冰晶。
    腊月十九,辰时。平壤西门校场,寒风如刀。一万二千名守军与青壮挤在冰封的校场上,冻得嘴唇发紫,却无人敢挪动分毫。校场中央,权元准顶盔贯甲,站在完颜湘灵身侧,银甲崭新,可那双手却抖得厉害,指节捏得发白。他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粟米、干肉、盐巴——全是权氏府邸抄没之物,足够全军饱食三日。
    完颜湘灵立于高台,玄甲覆雪,貂裘翻飞。她未戴兜鍪,任寒风撕扯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她手中无旗,却举起那半块焦黑烤饼,炭笔写的“龙脊岭”三字,在冬阳下泛着微光。
    “诸君!”她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风雪,字字如锤凿在每个人耳膜,“此饼,乃我夫君李朔所烙。他带七千铁骑,已过鸭绿水,正赴龙脊岭!他不是来救我完颜湘灵,是来救平壤城中每一双冻僵的手、每一双饿红的眼、每一个不肯屈膝的头颅!”
    台下死寂。有人悄悄抹脸,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
    “权将军!”完颜湘灵陡然侧身,声如裂帛,“你告诉他们,你的选择!”
    权元准浑身一颤,甲叶哗啦作响。他缓缓抬手,指向北方风雪深处,声音嘶哑却如金石相击:“权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愿为寿安宫主,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李南芳率先怒吼,三百女真骑齐举长矛,矛尖刺破阴云。
    “不死不休!”蔡攸宁振臂高呼,义州军千户们咬牙应和。
    “不死不休!”青壮民夫们跺脚咆哮,冻土为之震颤。
    声浪冲天而起,竟将校场上空盘旋的寒鸦惊得四散。完颜湘灵唇角微扬,可那笑意转瞬即逝。她眼角余光扫过权元准紧握成拳的手——那拳背上,青筋暴起如虬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混着雪水,蜿蜒流下。
    她知道,这“不死不休”,是权元准用命换来的喘息。可喘息之后呢?龙脊岭的火,能烧多久?玄明的七千骑,能否击穿高丽一万精锐?朴晋材的大营,会不会趁机猛攻?
    她抬头,望向北面风雪弥漫的龙脊岭方向。那里没有烽火,没有号角,只有一片混沌的苍茫。可就在那苍茫深处,她仿佛看见一骑黑马踏雪而来,马背上少年玄甲染血,却笑得恣肆张扬,扬鞭指向平壤城头——
    “湘灵,等我。”
    风雪更大了,雪片如鹅毛,天地混沌。完颜湘灵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北方,指尖冻得通红,却稳如磐石。她身后,平壤城头,一面玄色大纛终于升起,旗面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凤,凤喙衔着一轮残月——那是她幼时在中都宫苑亲手绣的,如今悬于危城之上,猎猎作响。
    腊月二十,子时。龙脊岭东麓,野狼沟。
    李南芳伏在雪窝里,呵气在面甲上结成白霜。他身下,三百女真骑如雪地幽灵,无声无息。前方沟谷,高丽军辎重队正缓缓移动,火把连成一条昏黄长蛇。最前一辆牛车顶棚掀开一角,露出半袋粟米——那是权氏叛变前,高丽军强征的平壤存粮。
    李南芳眯起眼,数着车辙。三十七辆粮车,十二辆药车,还有六辆蒙着黑布的……他瞳孔骤缩。黑布下轮廓棱角分明,绝非药材箱——是火药桶!高丽军竟将火药与粮秣混装,只因雪深路滑,怕分运误事。
    “阿古达!”他低喝。
    副将阿古达匍匐爬来,胡子上挂满冰晶:“将军!”
    “火油泼松林东坡,硫磺撒西坡风口——但药车边,半步不得近!”李南芳咬牙下令,“火起之后,专砍拉车牛腿!牛惊则车翻,火药桶摔进雪坑,炸不了人,却能把路堵死!”
    阿古达重重点头,雪沫从铠甲缝隙簌簌落下。
    子时三刻,西面平壤方向,一道赤红烽火撕裂夜幕,如流星坠地。
    “点火!”李南芳长刀出鞘,寒光一闪。
    刹那间,野狼沟东西两坡火光冲天!松脂遇火即燃,烈焰裹着硫磺的刺鼻气味席卷山谷。高丽军猝不及防,哭喊声、牛哞声、火药桶被震得嗡嗡作响的闷响混作一团。李南芳一马当先冲下雪坡,长刀挥处,拉车犍牛哀鸣倒地,粮车轰然倾覆,粟米如金浪倾泻雪地。而那六辆蒙黑布的药车,被惊牛撞得歪斜,车轮深陷雪坑,火药桶在颠簸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咯”轻响……
    龙脊岭西麓,高丽中军大帐。
    高丽正披甲欲出,帐外亲兵跌撞闯入,甲胄上溅满泥雪:“元帅!野狼沟……火起!粮队……粮队全乱了!”
    高丽霍然起身,案上铜壶滴漏“嗒”一声,水珠坠地。他盯着帐外风雪,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如闷雷:“好个寿安……好个完颜湘灵……竟能猜中我分兵,更能逼得权元准当众宣誓……”他猛地抓起案上令箭,折为两段,“传令!全军转向,弃龙脊岭,直扑平壤!我要让寿安知道,围点打援是虚招,攻心夺志才是实策!”
    帐外风雪更狂。高丽提剑而出,雪片扑上他铁甲,瞬间化为白汽。他最后回望一眼龙脊岭方向——那里火光已弱,但浓烟如墨,直冲云霄。
    他知道,那火,烧不垮他的军阵。可那烟,却已熏黑了权元准的忠诚,也熏醒了平壤城中,每一双将熄未熄的眼睛。
    平壤城头,完颜湘灵裹紧貂裘,凝望北方。风雪中,龙脊岭方向的浓烟,正被一股强劲的西北风,缓缓推向平壤城上空。
    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雪在掌心融化,沁出一点微温。
    “玄明……”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风雪听见,“你烧了他们的路,我就守住这座城。”
    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