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金台汉月 > 第142章 北方惊情,震惊高丽营!
    说来也巧。完颜湘灵也想到了这个冒险之极、又能出敌不意的法子。
    突然打开城门,出动精锐马队决死冲击,直取前线督战的高丽主帅朴晋材,敌军必乱!
    趁着敌军攻城,骑兵距离较远,重骑兵更不在战场...
    完颜宗浩转身出厅,风雪扑面而来,裹挟着刺骨寒意,却远不及他胸中翻涌的屈辱与惊悸。他步履沉滞,靴底踏在冻得梆硬的青砖上,发出空洞回响,仿佛踩在自己将倾的权势废墟之上。身后厅堂内炉火正旺,羊肉焦香未散,而那少年竟还坐在火塘边,慢条斯理地用热酒擦拭脚背,两个女真侍女垂首侍立,连大气也不敢喘。
    他不敢回头。
    不是惧那少年手中刀兵——他麾下尚有东京城中五千精锐,甲骑三千,弓弩手两千,若真撕破脸,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而是惧那少年眼中没有一丝犹疑的笃定,惧那账本里白纸黑字写就的贪墨、纳贿、私匿战俘、纵容部曲劫掠汉户田庄的桩桩件件,更惧那句“第一房妾室是耶律德寿之妹”如冰锥刺入耳膜——此事连他亲信幕僚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连他枕边人亦未吐露半分,李朔却说得如亲眼所见,一字不差。
    这已非寻常巡察署令能查之事。这是天罗地网,早织十年。
    他强抑喉头腥甜,迈过门槛时右膝微颤,几乎踉跄。仆散阿明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他甩开手臂,只低声道:“退下,莫近我三步。”
    众人默然随行,一路穿过官寨校场。刚被选中的两千披甲正列队待命,刀枪斜指雪地,铁甲覆霜,沉默如铁铸的林。他们望向完颜宗浩的眼神复杂难言:有敬畏,有茫然,更有悄然滋长的、不敢宣之于口的轻蔑——方才那三颗悬于寨楼的人头,犹在风中微微晃动,辫梢凝血成冰,映着灰白天光,像三枚钉入辽东女真脊梁的锈钉。
    完颜宗浩目光扫过人群,忽见前排一名年轻谋克正悄悄解下腰间皮囊,往雪地上倒出半囊浑浊酒浆——那是祭奠死去猛安的旧俗。可那谋克倒酒时手在抖,酒液泼洒在雪上,竟溅起几星暗红,分明是混了血。
    完颜宗浩瞳孔骤缩。
    那谋克察觉视线,猛地抬头,四目相对,少年眸中没有悲愤,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疲惫与讥诮,仿佛在说:您老人家也配受祭?您今日跪进去的,可是我们祖辈流血换来的体面。
    完颜宗浩喉结滚动,终未言语,只攥紧马鞭,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初任东京路兵马副都总管,率军镇压曷懒路女真部叛乱。那时他亲斩叛酋首级,悬于马颈,血染征袍,士卒高呼“宗浩将军万岁”,声震山谷。如今再听万岁,怕是只剩嘲讽。
    一行人行至寨门,忽闻鼓声隆隆,自东南山坳滚滚而来,节奏沉稳,竟似千军踏雪而至。完颜宗浩霍然驻足,侧耳细听——不对,非是骑兵,马蹄声杂而缓;亦非步卒,步伐太齐整;倒像是……铁器击打木盾,夹杂着粗粝的号子。
    “留守相公且看。”尤戎不知何时策马立于寨墙高处,一袭玄色窄袖劲装,披风猎猎,手中马鞭遥指山坳,“安东校尉新练的‘雷车营’,昨日方抵太子河湾。”
    话音未落,山坳转出处,赫然现出数十辆巨车。
    车轮宽逾三尺,以精铁箍边,辐条密如蛛网,车身覆厚牛皮,蒙以生漆,漆面斑驳,显是久经风霜。每车皆由十二名壮汉推动,车辕前端斜竖一根丈八长杆,杆顶悬一青铜大鼓,鼓面绷紧如镜,鼓槌垂挂两侧。车后拖曳数架铁架,架上密布铜管,管口朝天,形制古怪,非炮非弩,更似匠作司新制的什么奇巧物事。
    完颜宗浩眯起眼,只见最前一辆车上立着个虬髯汉子,赤膊露胸,肩头刺着一头怒张血口的苍狼——正是辽东悍匪“断脊狼”阿鲁不花!此人三年前被完颜宗浩亲自率军围剿于长白山麓,斩其左臂,枭其妻孥,余党尽没,怎会在此?
    尤戎似知其惑,扬声道:“阿鲁不花降了。昨夜献上三百匹野马、七百张狼皮、五十具上好角弓,又带人凿通了三道冰封山径。校尉说,狼性虽凶,驯熟了比狗更忠——只要喂饱骨头,它便认主人。”
    完颜宗浩胸口如遭重锤。阿鲁不花是辽东百年积匪,麾下亡命之徒千余,盘踞深山三十年,官军屡剿不绝,竟被李朔数日之间招降!更可怕的是,他竟敢用匪寇为军!大金律法明载:罪囚不得充军,蛮夷不得执锐,何况是通缉钦犯?可那阿鲁不花站在车上,昂首挺胸,胸前箭疤纵横,眼神却亮得骇人,全无半分囚徒卑微。
    “雷车营”缓缓驶入寨中,鼓声渐歇,唯余车轮碾雪的吱呀声。阿鲁不花跃下车辕,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小人阿鲁不花,叩见钦差大臣!愿为大人前驱,踏平高丽!”
    李朔的声音自厅内传来,慵懒中带着不容置疑:“起来吧。赏你貂裘一件,金十两,再拨二十名女真士卒归你统带——记住,他们若不服你,你可杀;你若懈怠,本官亦杀。”
    阿鲁不花轰然应诺,起身时目光扫过完颜宗浩,嘴角咧开一道森然笑意,竟似在说:老将军,您当年砍我胳膊的刀,可还挂在腰上?
    完颜宗浩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浑身血液都冷了半截。他忽然彻悟:李朔杀三猛安,非为立威;折辱自己,非为泄愤;招降匪寇,更非为图省事。这所有一切,皆为一事——釜底抽薪。
    他要剜掉东京路女真权贵的根。
    辽东女真,猛安谋克世袭,兵民合一,土地、人口、兵权皆系于贵胄之手。李朔若按常理征兵,必受掣肘——粮秣克扣、甲仗朽坏、士卒藏匿、战马瘦弱,样样皆可使大军未出辽阳便已瘫痪。故而他先斩三魁首,使群龙无首;再逼自己低头,断绝贵胄最后依仗;复以匪寇为锋,另建新军,绕开整个旧有军政体系——自此之后,辽东兵权,不再姓斡勒、纥石烈、术虎,而姓李!
    这已非跋扈少年意气之争,这是赤裸裸的夺权!是借天子之名,行改天换日之实!
    完颜宗浩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他忽然想起明昌七年西北大捷后,自己于中都崇政殿面圣。彼时显宗皇帝病骨支离,倚在锦榻上,枯瘦的手指着案上《辽史》残卷,声音微弱却字字如钉:“宗浩啊……女真之兴,在弓马娴熟;女真之衰,不在汉化,在骄惰。朕观今之国人,马不习驰,弓不习射,坐食俸禄,反笑边军苦寒……此非国之福,实乃祸之基也。”
    当时自己如何答的?他记得自己俯首道:“陛下圣明。然风俗移易,不可骤变。当徐徐图之,以保国祚绵长。”
    显宗却摇头,目光如电:“徐徐?等他们连马都骑不稳,刀都握不牢,再徐徐,大金便只剩一副空壳了!朕要的,是刮骨疗毒!”
    原来……原来陛下早看清了。
    而今日,李朔便是那柄刮骨的刀。
    完颜宗浩踉跄一步,扶住寨门粗粝的松木柱,喉头腥甜终于压制不住,一口暗血喷在积雪上,如绽开一朵污浊的梅。仆散阿明惊呼欲扶,他却抬手止住,只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绢,缓缓擦去唇边血迹,动作竟异常平静。
    “传令。”他声音嘶哑,却如寒铁淬火,“即刻调集东京府仓廪,米粟三万石、豆料两万石、干草十五万束、战马精料一千驮、皮甲五百具、铁箭十万支……尽数运至太子河湾大营。另,抽调府库工匠三百名,三日内携全部铸铁、硝磺、桐油、生漆,随军南下。”
    仆散阿明愕然:“留守相公,这……这岂非要掏空东京府半年存粮?”
    “掏空?”完颜宗浩冷笑,眼底血丝密布,却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若不掏空,高丽人便要掏空我大金的国库!若不掏空,李朔的刀,下一刻便要插进你我的喉咙!快去!”
    他猛地转身,竟不走寨门大道,反抄小径直奔西侧马厩。那里拴着他的爱马“追云骢”,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神骏非凡。他解下缰绳,却未跨鞍,只用颤抖的手一遍遍抚摸马颈,仿佛抚摸自己正在崩塌的世界。
    “追云啊……”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风雪听见,“三十年了,你陪我踏遍辽东山水,饮过鸭绿江水,啃过长白山雪。今日……老夫要你驮着耻辱,去高丽。”
    话音未落,忽闻寨外雪原上传来凄厉鹰唳。一只海东青振翅掠过寨楼,双爪紧扣一截断箭,箭杆上赫然缠着半幅残破的高丽王旗!旗上金线绣的“高丽”二字已被风雪蚀得模糊,唯余一个歪斜的“丽”字,在铅灰色天幕下,如一道狞笑的伤口。
    完颜宗浩仰首凝望,海东青盘旋三匝,倏然振翅西去,箭杆上残留的血珠甩落,在雪地上砸出几点猩红。
    他久久伫立,风雪渐渐掩埋了他的脚踝。
    厅内,李朔已泡完脚,正由侍女捧来温热的羊奶洗手。他指尖浸在乳白液体中,望着窗外雪原上那只越飞越小的海东青,忽对尤戎道:“传令雷车营,今夜子时,凿开太子河冰面,取活水三十车,浇于营前空地——冻成坚冰。”
    尤戎一怔:“冻冰?何用?”
    李朔抬眼,火塘映照下,眸中光影跳动,竟似有熔金流淌:“明日,我要让东京留守,亲手把那三颗人头,埋进冰里。”
    “为何?”
    “因为冰不会腐烂。”李朔轻声道,指尖一滴羊奶滑落,坠入火中,“而人头埋进土里……会发臭。我不想让辽东的风,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
    尤戎心头一凛,垂首应诺。
    厅外,风雪愈紧。太子河冰层之下,暗流无声奔涌,裹挟着无数细碎冰晶,朝着鸭绿江的方向,固执地,一寸寸向前推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