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后。
桐生也哉趁着午休时间,骑着摩托车来到了东都馆附近。
他轻车熟路进入地下会场。
正是正中午,偌大的会场只有三三两两的人。
毕竟这个时间点,大家都需要休息。
也不知道那位信息贩子在不在线。
桐生也哉走到一台空终端前坐下,插入会员卡,点开左侧菜单栏里的“交易大厅”,在输入框里敲下一条留言:
“有意推进收购丸井纤维,请安排见面。”
他按下发送键,然后靠在椅背里等着。
如此同时他心里想着,如果这个信息贩子不在线,那下午就按地址去问一问。
毕竟已经约好了宫泽惠子。
屏幕上光标闪了几下,大约过了两分钟,对话框里跳出一行新消息:
“收到!已联系家属代表,对方希望先通电话,号码06-6211-3847,联系人丸井真纪子。”
桐生也哉眼前一亮。
没想到这个时间点,这位信息贩子居然还在线。
这种敬业精神,可以称之为劳模了。
桐生也哉记下那串号码,又发了一句“多谢,后续保持联系”,然后离开地下会场。
他找到巷口一家便利店的公用电话亭,投进一枚十円硬币,拨下了那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话音中带着明显的疲惫:
“喂......您好,这里是丸井纤维。”
“丸井小姐,我是桐生,中介那边应该已经跟你提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立刻响起:
“是,是的。中介跟我说了,说您对这间工厂感兴趣......”
“方便的话,我想先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桐生也哉的语气不急不缓:
“你父亲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丸井真纪子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了一些:
“......还在住院,医生说恢复得还可以,但工厂以后应该是经营不了,我也......不太懂经营。”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我大学毕业之后一直在做文职工作,从来没接触过制造业。父亲这一倒,所有事情都堆到我头上......订单、工人、贷款、设备的维护......我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所以你想把工厂卖掉?”
“......对。”
她回答得很干脆。
“中介说你的预期价格是五千五百万円?”
“是......这是父亲住院之前找人评估的,地皮和建筑都算在内。当然......”
她像是怕报价太高把人吓跑,又连忙补了一句:
“如果您觉得高,价格还可以商量。”
桐生也哉嗯了一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价格的事,当面谈更合适。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想去现场看看。”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
“有,有的,随时可以。您大概几点到?”
“下午三点左右吧,地址我已经有了。’
“那我等您。”
挂断电话后,桐生也哉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门外灰蒙蒙的天色。
他想了想,又投了一枚硬币,拨通了宫泽惠子的号码。
电话接起得很快,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
“桐生君?”
桐生也哉嗯了一声,意外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
宫泽惠子轻笑一声:
“因为在这个时间点给我打电话的,估计也只有你了。”
桐生也哉略微一想,随即明白了宫泽惠子的意思。
如果是商业上的事情,不管是公司还是商业合作对象,一般都不会挑这种时间打电话。
他轻轻笑了笑,说道:
“工厂那边我已经约好时间了,下午两点半去吧?我向银行申请出个外勤。”
宫泽惠子说了声好,然后问道:
“在哪里碰面?"
“来银行接我吧,东大阪太远了,骑摩托不方便。”
“好,那我过去接你。”
电话挂断后,桐生也哉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走回街边。
他骑上摩托车,返回银行。
午后一点四十分。
桐生也哉回到银行。
他上了三楼,融资审查课的办公区里,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一段时间。
但大多数人都已经在工位上待机了。
桐生也哉透过磨砂玻璃,看到山田正和在课长办公室,便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
山田正和微微皱眉,但看到进来的是桐生也哉,便和蔼了神色,问道:
“怎么了?”
“课长,下午我想出个外勤。”
山田正和放下手里的钢笔,目光在桐生也哉脸上停了一瞬:
“外勤?去哪?”
“渡边纤维。”
桐生也哉回答道:
“年营收两百亿左右,关西地区也算排得上号,条件不是很好,但是我高中同学介绍的,不好不去看看。”
山田正和听到渡边纤维的时候,其实皱了皱眉。
但听到只是出于人情关系,才去看看的时候,又舒展开,但还是提醒两句:
“年营收两百亿,在关西纺织行业里确实算排得上号。不过这种轻资产企业,最近融资确实不好批。”
桐生也哉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才说过去看看。”
山田正和批准道:
“行,早去早回。”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把笔记本和钢笔收进公文包。
站起身时,余光捕捉到千早百合的目光正从斜对面投过来。
“出外勤?”
“嗯,渡边纤维那边有个融资意向,我过去摸摸底。”
千早百合看了看自己的左脚:
“那这次我就不陪你一起去了,自己路上小心。”
“谢谢前辈关心。”
桐生也哉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拎起公文包,穿过办公区,朝楼下走去。
没等多久,熟悉的那辆丰田皇冠便开了过来,停在他身前。
桐生也哉自然拉开副驾,坐了上去。
宫泽惠子今天穿的自然是昨晚买的那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搭配白色圆领内搭,确实显得青春洋溢。
宫泽惠子注意到他的目光,展示了下身上的这件衣服,评价道:
“桐生君眼光确实不错呢,穿上去确实好看,简约百搭。’
桐生也哉温柔笑道:
“惠子你喜欢就好。”
宫泽惠子扬起声调道:
“桐生君挑的我当然喜欢了。”
桐生也哉点点头:
“那下次找机会再给你挑几件。”
宫泽惠子嘻嘻笑了两声,脸上高兴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
“出发咯,东大阪是吧?”
“是的。”
宫泽惠子发动引擎。
黑色丰田皇冠平稳地驶进御堂筋的大道,朝着东大阪的方向开去。
“那家工厂怎么样?”
宫泽惠子握着方向盘,随口问道。
“资料看着还行,设备新,负债也干净,主要是那批职工的底子不错。”
他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
“四十七位职工,平均在职超过六年,这种熟手员工意味着买下就能够立即开工,还是比较难得的。”
车子在东大阪一条相对偏僻的街道上减速,拐进一条仅容两车通过的窄巷。
“应该是前面那栋。”
桐生也哉指着前方一栋两层建筑。
工厂的招牌已经褪色,但整体还算整洁。
门口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轻型卡车,车斗里空荡荡的,像是很久没装过货了。
卷帘门半开着,能看见车间里的缝纫机和裁床。
两人刚下车,工厂侧门就被推开了。
丸井真纪子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低马尾。
她看见桐生也哉,又看见他身旁的宫泽惠子,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
“您是......桐生先生?”
“对,这位是我的同伴,宫泽。”
桐生没有多介绍,只是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方便先带我们看看车间吗?”
“当然,请进请进。”
丸井真纪子侧身让开通道,领着两人从侧门走进厂房。
车间里空气混着布料和机油的气味。
大约四十台缝纫机排列成四排,此刻只有不到一半在运转。
工人们穿着浅蓝色工装,低头踩着踏板,偶尔有人抬起头看一眼进来的访客,又很快低下目光。
车间尽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站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裁剪图,低着头检查布料的叠放顺序。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位是寺田会计。”
丸井真纪子侧身介绍:
“父亲住院之后,一直是他在帮忙看着厂里的账目和设备。”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寺田前辈,打扰了。”
寺田会计放下手里的裁剪图,摘下老花镜,目光在他和宫泽惠子之间扫了一圈,然后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要看设备的话,我这边有清单。平成元年换的那批机器,保养记录都在。”
“那就麻烦您了。”
接下来十几分钟,寺田会计带着两人从一楼车间走到二楼的裁片仓库,又绕到后面的设备间。
他将每一台机器的型号,购入年份、维修记录都说得很清楚。
桐生也哉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关于折旧率或零部件供应的问题。
宫泽惠子则在一旁,目光从那些缝纫机、裁床和整烫设备上掠过,没有插话。
这是桐生的主场,她只需要最后刷卡就可以了。
走到仓库角落时,桐生也哉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台半新的锁边机上。
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机头的压脚,又低头看了一眼电机铭牌上的生产年份,然后转向寺田会计:
“这台锁边机,是平成二年换的吧?”
“没错。”
寺田会计推了推老花镜:
“原厂配件还能买到,故障率不高。”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借着这个停顿的间隙,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丸井真纪子,心念微动——
【银行家之眼】发动。
半透明的信息栏在视野中无声展开。
【丸井真纪子】
【年龄:28岁】
【职位:丸井纤维工业株式会社名义负责人(代管)】
【资产:】
「1.住友银行普通预金:约180万円」
「2.邮便贮金:约50万円」
「3.名古屋市中区投资公寓一套(贷款中):评估值约2,800万円」
【负债:】
「1.住宅贷款(名古屋公寓):2,200万円」
「2.生活贷款(父亲住院期间周转):120万円」
【负债合计:2,320万円】
【净资产:约650万円】
【丸井纤维工业株式会社账面资产: 】
「1.厂房及土地:评估值约3,200万円」
「2.机械设备账面净值:约2,100万円」
「3.库存面料及辅料:约400万円」
「4.应收账款:约1,800万円」
【资产合计:约7,500万円】
【负债(法人):1
「1.大阪信用金库·设备贷款:2,000万円」
「2.应付账款(原材料供应商):约1,100万円」
「3.未付工资(近三月):约420万円」
【负债合计:3,520万円】
【法人净资产:约3,980万円】
【隐藏信息提示:该企业去年四季度的订单数据与行业周期存在严重背离,请警觉】
看着信息提示,桐生也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收回视线,他侧过头对丸井真纪子说了一句:
“设备和库存的情况,比我想象中好。”
丸井真纪子明显松了口气:
“寺田先生一直很用心在维护。”
“那账目方面呢?”
桐生也哉像是随口一问:
“中介那边说主要负责是一笔设备贷款,我这边想确认一下明细。”
丸井真纪子下意识看了寺田会计一眼。
老会计推了推老花镜,慢吞吞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只折得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
“明细都在这里。大阪信用金库那笔贷款,还剩两千万出头,还款记录也附在后面。
丸井真纪子接过信封,双手递给桐生也哉。
桐生也哉没有推辞,当场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
几页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还款记录表,后面附了几页银行转账回执和贷款合同摘要。
他低头快速浏览了一遍。
大阪信用金库的设备贷款,余额两千零三十万。
还款记录基本按时,最近一期是上个月中旬,金额四十二万円。
没有逾期和展期。
“账目确实很干净。”
桐生也哉把纸折好,没有急着放回信封,而是拿在手里,又看向丸井真纪子:
“还有出货台账和采购单吗?我想一并看一下。”
“有的。”
丸井真纪子立刻转身,走到车间角落那张旧办公桌旁。
她弯腰翻了一阵,搬出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摆在桌面最上层,又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盒。
寺田会计慢吞吞走了过来,在桌边站定,双手撑着桌沿,看着那摞文件夹。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档案盒侧面的标签,确认年份,然后才从里面抽出第一份。
那是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的出货台账,按月份装订。
他从头开始翻起,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出货量、订单编号、客户名称、交货日期......
他的目光在客户名称那一栏停了一下。
“这个客户——"
他指向其中一行:
“丸井纤维以前合作过吗?”
丸井真纪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印象……………寺田先生?”
寺田会计推了推老花镜,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语气平淡地说:
“去年下半年接的,不是老客户,但结款蛮快的。”
桐生也哉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继续往后翻,目光从一行行数字上扫过。
丸井纤维的账目确实算不上复杂,进出清晰,纸张也很少涂改。
但越往后翻,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出货量忽然多出一截。
并非那种陡峭地上升,斜率比较平稳,但明显高于前几个月的水平。
如果单独看几个月的数据,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是把时间线拉长,和去年上半年的出货量放在一起对比,这种变化就很显眼了。
他合上出货台账,没有急着下结论,转而拿起采购单那一叠。
采购记录相对匹配,面料进库数量和出货量基本对得上,没有明显脱节。
棉纱、化纤、衬布、拉链、纽扣,每一笔都有凭证。
但桐生也哉注意到,采购商名称也和客户那边一样,也出现了几家前面没有的名字。
寺田会计始终站在桌边,偶尔在桐生也哉翻到某几页时,目光下意识地在文件上多停留一下。
桐生也哉把这些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但没有当场点破。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然后抬起头,看向丸井真纪子:
“丸井小姐,方便的话,我想确认一下银行流水的复印件。”
“流水......”
丸井真纪子明显犹豫了一下,看向寺田会计。
寺田会计沉默了两秒,终于开口:
“原件在保险柜里,复印件倒是有。”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一个抽屉,翻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来。
桐生也哉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银行流水复印件,按月份排好。
他一边翻阅,一边在脑海中快速比对那组数据。
出货增加、采购增加、银行流水里对应的入账记录也一一对应。
看起来似乎严丝合缝。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