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桐生也哉停了一下。
“后来家里出了事,那些设计图也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再后来,考大学、进银行,就再也没有想过这件事了。”
“不过等以后年纪大退休了,我可能会继续琢磨这些东西吧。
宫泽惠子的目光落在桐生也哉的侧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忽然,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站在他面前,微微仰起脸看他。
“那......到时候我可以当桐生君的第一个顾客吗?”
“顾客?”
桐生也哉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替她把垂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找到耳后。
“如果我真的去做服装品牌,那我的第一个模特,一定是你。”
宫泽惠子愣了一下:
“模特?”
“嗯。”
桐生也哉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又带着一点调侃: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漂亮的女生,让你穿上我设计的衣服站在镜头前,光是那个画面就已经足够让这个品牌畅销海内外了。”
宫泽惠子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浅粉。
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了几分:
“可是......那时候我都老了。”
“岁月从不败美人。”
桐生也哉笑了笑,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
“你没听过那首诗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慢慢地念了几句: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沉沉……………”
“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
“那柔美的神采与深幽的晕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宫泽惠子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眶不由有些发热。
她知道这首诗。
《当你老了》,叶芝的。
她在早稻田读文学系的时候,就无数次畅想过未来的丈夫,会在她的耳边吟诵这首爱情诗。
却从未想到,桐生也哉就在这一刻,以这种闲聊的方式读了出来。
这让她的内心,有股莫名的震动。
“所以——”
桐生也哉重新看向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你变成老婆婆也没关系,我照样会请你做模特。”
宫泽惠子站在那里,感动得皱了皱鼻子:
“桐生君......你说得这么好听,我可等不到那时候。”
说着,她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我明天就想当你的模特。”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可不行。”
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一点无奈:
“我现在连一件样衣都拿不出来,总不能让你穿着空气站在镜头前吧?”
宫泽惠子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反而像是很享受这种触碰似的,微微眯起了眼。
她顺着他的话头,认真地追问:
“那......大概要多少钱才够?”
桐生也哉收回手,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偏头想了想。
“如果只是做几件样衣,找个裁缝店打版、选面料、做些基础款设计......”
“那几百万円应该就够了。”
“但要让一个品牌真正走向市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做着估算:
“注册公司、租场地、采购第一批面料和辅料、找代工厂沟通打样、做第一批成品的库存,还要留出推广和渠道铺设的钱——
“怎么也要五六千万円吧。
“五六千万円……………”
"
宫泽惠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认真估算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不算多。”
桐生也哉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宫泽社长现在说话,越来越有社长的风范了,可是五六千万円是普通人一生的积蓄呢。”
宫泽惠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看着桐生也哉,很认真地说道:
“如果桐生君很想做这件事的话,请让我来出这笔钱吧!”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侧过头,看着宫泽惠子那张认真到近乎郑重的脸。
“惠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我知道你现在是宫泽集团的社长,手里能动用的资金确实不少,但五六千万円对你来说,也不是可以随便扔出去的小数目。”
宫泽惠子摇了摇头,语气却比刚才更笃定了:
“我知道这不算小数目,可我也知道,桐生君不是那种会随便浪费钱的人,既然你说要做的事情,一定是认真想过的,既然你想做,那我就愿意支持你。
“而且——”
她微微弯起嘴角,目光坚定地看向他:
“如果这是桐生君的梦想,而我又刚好能帮上忙的话,我会非常非常非常开心的。”
桐生也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惠子,你知道吗?”
“嗯?”
“你刚才那些话,比叶芝的诗还要打动我。”
宫泽惠子的脸又红了。
“那......那你是答应了?”
“没有。”
桐生也哉摇了摇头,声音里多了一层认真。
“我不能收你的钱。”
宫泽惠子的笑容微微一滞。
“为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坚决的认真:
“我不想我们的感情,因为金钱而变质。”
听到这句话,宫泽惠子那颗心都变得柔软了。
她知道桐生也哉站到他面前,从来就不是因为她的身份。
因为桐生君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
从高二那年的文化祭,从同学聚餐那晚的名片。
桐生君对她的好,从来就不是因为她是什么宫泽集团的大小姐,只因为她是宫泽惠子这个人。
所以为了这份真诚,她更要支持桐生君的梦想。
那可是...…………
桐生君的梦想啊!
而且,她也迫不及待地想成为桐生君的模特。
如果......
桐生君会设计婚纱,那就更好了。
脑海中闪过这些思绪之后,宫泽惠子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脸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很认真地说道:
“桐生君,你的顾虑我能明白。”
“但是你刚才说了,如果真要做品牌,需要五六千万円。”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因为这个数字就停下来,那等到你六十岁退休之后,真的还能有精力去实现这个梦想吗?”
她眨了眨眼睛,语气轻快却认真:
“桐生君,我不希望你等到老了之后,才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迈出那一步。”
“而且——”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点狡黠的笑意:
“我可不是白给哦。”
“我是宫泽集团的社长,我投资你,当然是要占股份的,等你以后品牌做大了,我可是要当股东的。”
桐生也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股东?”
“嗯,股东。”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
“你的品牌,我要占百分之十,不,我要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等以后你做到全日本,甚至全世界都知名的程度,我就可以坐在家里数钱了。”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惠子,你学坏了。”
“哪有一一”
“你现在都会跟我谈条件了。”
“嘻嘻!!”
谁让送给某人他也不要呢?
宫泽惠子轻轻一笑。
桐生也哉被她这样子搞得无话可说,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低下头,轻轻抱住了她。
“惠子。”
“嗯?”
“我不会让你亏钱的。”
“我知道。”
宫泽惠子靠在他的怀里,轻轻闭上眼睛。
随后她想到什么,轻轻离开他的怀抱,转过身走向旁边那排衣架,把那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取了下来。
宫泽惠子回过头看着桐生也哉,笑得眉眼弯弯。
“那这件,就当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吧。”
“好,我买给你。”
桐生也哉走到收银台前,店员将那件浅米色针织开衫的标签翻过来。
“您好,这件商品是——”
店员低头看了一眼:
“两万四千八百円。”
桐生也哉没有犹豫,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一万円纸币递了过去。
店员接过钱,熟练地找零、打包,将那件叠好的开衫装进一只浅灰色的纸袋里,双手递还。
“谢谢惠顾。”
桐生也哉将袋子递给宫泽惠子,她笑着接下。
看着她那甜美的笑容,他不禁感慨。
用三万円就撬动了五千万円,自己简直是天才交易员。
桐生也哉婉拒了宫泽惠子给自己买衣服的好意,提议去逛逛小吃摊。
就像前不久在心斋桥那样。
宫泽惠子欣然同意。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初夏夜里特有的、混着青草和柏油路的味道。
宫泽惠子没有犹豫,把那只手重新牵住了。
然后,她开口说道:
“桐生君。”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五六千万円,其实只是让一个品牌真正走向市场的底线吧?”
“但如果要是把它做好,那肯定远远不止。”
“所以后续资金不够的话,尽管跟我说。”
桐生也哉看着她,微微一怔,然后笑着说道:
“惠子,你对我这么好的话,我今晚可会感动得睡不着呢。”
宫泽惠子歪了歪脑袋,嘻嘻一笑:
“谁让一一”
“我喜欢桐生君呢?”
看着温柔可爱的宫泽惠子,桐生也哉轻轻将她搂进怀中。
她的发梢踏过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桐生也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抱了她一会儿,然后松开手,顺势牵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宫泽惠子闻言仰起头:
“去哪里?”
“刚才来的路上看到一家关东煮的小摊,在阪急东通那条巷子里,路过的时候闻着汤底挺香。”
“你居然会注意到路边的小摊?”
宫泽惠子弯起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揶揄:
“我还以为桐生君的眼里只有银行报表和贷款资料呢。”
“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捏了捏她的手:
“我的眼里还有你。”
宫泽惠子的耳根又红了一瞬,她看了看四周,然后飞快地在桐生也哉的脸上啄了一下。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
“偷袭?”
“这叫光明正大的表达。”
宫泽惠子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路边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橱窗。
“那我能不能也来表达一下?”
“NoNo,不可以!”
宫泽惠子跳着小步子,笑着离开了他的偷袭范围。
翌日。
大阪的天气阴了下来。
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像是随时要下雨。
桐生也哉已经去过了千早百合家,把她接到了银行。
或许是因为昨晚的炸裂新闻,让今天课室同事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岸上和歌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从桐生也哉慢慢滑到千早百合。
噫,有趣极了。
山田正和似乎也听说了昨天的事情,几次从桐生也哉身旁走过,都欲言又止的样子。
像极了前世某个表情包。
反倒处于风暴中心的桐生也哉和千早百合,却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千早百合那是性格使然。
而桐生也哉呢?
单纯脸皮厚罢了。
上午十点刚过,办公区里的电话铃声渐渐稀疏了一些。
桐生也哉刚把昨天遗留的一点任务完成,桌面上那部黑色内线电话就响了。
坐在前方工位的中村柚香下意识伸手接起,听了两句,然后侧过头来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总机转进来的外线。一位姓宫泽的小姐找你。”
再说这句话的时候,中村柚香咬着嘴唇,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
桐生也哉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
右手边是走廊,后面是饮水机。
这都很正常。
但左手边是千早系长,前面是中村柚香。
能坐人的位置,全都被喜欢他的人占领了。
这让桐生也哉感觉有点被动。
他看着中村柚香,起身走过去,接过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宫泽惠子带着笑意的声音:
“桐生君,早上好。”
她的声音比昨天更轻快一些,像是一早起来心情就很好。
“早上好。怎么想起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因为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宫泽惠子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你昨天说的那笔启动资金,转账已经完成了,请注意查收哦!”
桐生也哉啊了一声:
“啊?这么快?"
宫泽惠子嗯了一声,俏皮道:
“因为我已经迫不及待成为桐生君的模特咯!”
“这边还有点事情,拜拜~”
桐生也哉来不及说些什么,宫泽惠子就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他无奈摇了摇头。
接着他走出融资审查课,沿着走廊往一楼走去。
1991年的日本,想要查余额,最直接的方式还是去营业部的柜台。
虽然没带存折,但桐生也哉毕竟是三菱银行的风云人物。
在听桐生也哉报出存折账号后,柜台同事直接帮他查询了余额。
“余额有多少?"
那名前台的女同事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屏幕上的数字,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神情。
“桐生桑......你稍等,我再看一下。”
她重新低头确认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声音里多了一丝藏不住的惊讶:
“余额是一亿三百四十万八千四百円。其中一亿円是今天上午刚入账的,汇款方是宫泽惠子。”
听到这个数字之后,桐生也哉微微一愣。
之前他的三菱银行账户里只有三百四十万円。
现在一下前面多出来了一亿円。
也就是说,宫泽惠子一下给他打了一个亿!
真是不听话的家伙。
桐生也哉无奈点头,笑着对前台同事说道:
“谢谢,麻烦你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柜台。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他离开之后,柜台几个女同事因为他存款里面的巨额汇入,叽叽喳喳讨论了起来。
最先憋不住的是靠窗那个短发的年轻姑娘。
她侧过头,对旁边戴眼镜的同事说:
“你看到了吗?一亿円啊!一亿!从宫泽集团的大小姐转进来的!”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倒吸一口凉气:
“我听说了,就是之前闹得轰轰烈烈的宫泽集团?听说他们的新社长是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大小姐吧?”
前台帮他查余额的女孩此刻还盯着屏幕,像是想从那一串零里看出点什么名堂来。
她抬起头,表情微妙:
“我记得桐生君入职才两个月吧?一亿円......他得干二十多年才能攒下来。
短发的年轻姑娘想到一种可能,压低声音说道:
“桐生君他......"
“该不会是被包养了吧?”
也就在这时,弥生水奈刚刚送完材料,从楼上走了下来。
短发的年轻姑娘知道她跟桐生也哉关系不错,便把弥生水奈叫住:
“水奈酱!我跟你说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