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
弥生水奈摇了摇头,像是早就猜到了答案,只是过来确认一下:
“那就改天吧,驾校又不会跑。”
桐生也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背后忽然传来千早百合的声音。
“桐生君。”
他回过头。
千早百合拄着拐杖,起身向两人走来:
“你去吧,课里的事我来处理,你把那份汇总表交给中村就行了,剩下的几份索引我已经看完了,明天补几个备注就好。”
她顿了顿,看向门外的弥生水奈,笑了笑说道:
“驾校的事情别拖了,早报名早排期,拖到夏天人多就更难约了。”
桐生也哉站在原地,却有些犹豫:
“千早系长......这不太好吧,你的脚还没好利索......"
“脚是脚,于是手。”
千早百合轻轻笑了笑:
“我又不用脚写字。”
“而且你昨天照顾了我一天,我总不能这点忙都不帮你吧?”
“不过看完驾校记得回来接我。”
话音落在空气里,大约安静了一秒半。
原本不大的办公区,在听到这对话后,像是集体凝固了。
所有人被千早百合几句话的信息量给震惊了。
办公区里,最先打破凝固的是山口美咲的吸气声。
她手里的传票停在半空,嘴唇微微张着,目光在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然后山口美咲缓缓转向旁边桌的中村柚香,嘴型无声地动了动。
那口型分明在说:
你听到了吗?
中村柚香没有说话。
她原本正低头翻着一份客户资料,此刻那页纸已经停在同一个位置很久了。
岸上和歌子刚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茶,就被千早百合这近乎自爆式的发言给整懵了,差点一口茶喷了出来。
不是姐们……………
你中午不是嘴挺硬的吗?
现在怎么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挑弥生水奈和中村柚香都在的时候自爆了?
真勇啊你!
就连一直伏案工作的有马贵将都不由抬起头来,看向桐生也哉。
然后他的视线分别移向弥生水奈、千早百合和中村柚香,接着喷了一声。
而此时此刻,弥生水奈站在门口,那个位置刚好在灯光和走廊阴影的交界处。
她那原本就有些失望的脸庞,此刻更是一半被灯光笼罩,似乎透着尴尬的笑。
然后另一半则藏在暗处,看不清是悲伤还是什么。
弥生水奈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听到了什么需要时间去消化的东西。
桐生君……………
和千早系长...………
扭伤、照顾、回家......
此刻,分属于桐生也哉和干早系长的画面,却在她的心中交融在了一起。
她的心中感到莫名的悲伤。
就好像原本就残缺的心,此刻更是少了一块。
她想起中午在食堂的时候。
那时候她坐在桐生君对面,他夹了一块照烧鸡肉,说“还是那么好吃”。
当时,她觉得一切都在按照她期待的方向慢慢流动。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驾照考下来之后,周末可以开车带他去京都。
走名神高速,下高速之后拐进那家她小时候经常去的茶屋。
她想带他看秋天岚山的红叶,想告诉他那家茶屋的冷煎茶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已经描了无数遍,每一帧都很清晰。
可现在那些画面忽然褪色了。
像是有人把水彩画放在了雨里,颜色一点一点晕开、流走,只剩下纸面上模糊的轮廓。
弥生水奈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浅色的布包。
她下午特意提前把营业部的工作赶完了,还绕去文具店买了一支新的圆珠笔,想着今晚报名的时候可以用来填表。
她甚至还想过如果报名顺利的话,也许可以和桐生君约好同一个教练——
这样每周上课的时候都能一起。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些念头有些可笑。
像是小孩子在沙滩上堆沙堡,涨潮的时候还在努力往上搭,却不知道海水已经开始漫过来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桐生也哉的肩膀,落在办公区里那道拄着拐杖的身影上。
千早百合已经重新坐回了工位,正低头回到了工作状态。
看着千早前辈那副冷峻,面对一切都从容不迫的样子。
弥生水奈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
如果是她站在那个位置,她会用什么语气说出怎样的话?
她想象不出来,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是那个站在门口等着,怕打扰别人、连主动约人都要反复排练的人。
所以她输了。
在千早百合开口之前就输了。
弥生水奈轻轻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对桐生也哉说道:
“前辈,我忽然想起来,营业部还有一份资料没整理完。”
“今晚可能不太适合去驾校了,你回去帮千早系长吧,她的脚还没好利索,一个人加班不太方便。”
桐生也哉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弥生水奈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但她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得体的微笑,等他回答。
看着即将崩溃的弥生水奈,桐生也哉没有选择解释任何东西。
他只是轻轻一笑,如往常那种温和的笑容一样,对她说道:
“水奈,你先等一下。”
说罢,他转过身,走回办公区,停在了千早百合的工位旁边。
千早百合正低头翻着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带着一丝疑惑。
“千早系长。”
桐生也哉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排工位上那些竖着耳朵的人听清楚:
“今晚驾校报名那边,我已经约了水奈一起过去。”
“课里的事,等我跑完驾校回来继续做,你脚还没好利索,也要注意休息,等我回来接你。”
千早百合看了一眼桐生也哉,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门口那个还没离开的身影,然后点点头:
“路上注意安全,别太赶了。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然后离开了办公室,来到门口,朝弥生水奈笑了笑:
“走吧,水奈酱。”
桐生也哉将失魂落魄的弥生水奈带走之后。
融资审查课的办公区里。
气氛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山口美咲是最先回过味来的人。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桥本夏海说了一句:
“夏海,桐生君这一手可以啊,这是想两边都不放过。”
桥本夏海想了想,轻轻点头: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明明在同时照顾两个人的感受,可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理所当然。”
岸上和歌子则是眯着眼睛,轻轻抿了口茶,然后自言自语道:
“不解释,不否认,不承诺......唉,没看出来啊桐生君,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感觉百合酱以后的日子,不太好过呢。
中村柚香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那份客户资料还摊开着,但她的视线已经落在那页纸上很久没有移动了。
她只是在想,桐生也哉能够同时接受两个女人,为什么中间不能再多一个她呢?
办公室里这股微妙的氛围,直到课长办公室那扇磨砂玻璃门拉开的时候,才突然散去。
山田正和从门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签完字的文件,准备去总务课送签。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有点不对劲。
但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疑惑的山田正和挠了挠头,忽然看向桐生也哉的工位,询问道:
“桐生君呢?”
山田正和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办公区里的空气又微妙起来。
千早百合看了一眼四周,回答道:
“课长,桐生君去驾校报名了,他说跑完驾校就回来继续干活,我已经批准了。”
山田正和听到批准两个字,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桐生君那家伙,早该去考个驾照了,每次外勤还要我给他开车,像什么样子。”
这时候,佐佐木健太推门进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进门之后,先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气,然后才踉踉跄跄地走到办公区中央。
佐佐木把手里的文件往最近的桌角一放,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支撑一样塌了下来。
“课长......”
“我跑不动了,能不能申请提前下班啊......”
山田正和看了他一眼,脸上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佐佐木,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可以说不行呢?今天正是攻坚克难的时候,提前下班也说得出口?”
佐佐木看了眼桐生也哉那空着的座位,不由撅了噘嘴,在心中吶喊。
课长太双标了!!
桐生也哉将弥生水奈带出办公区,一路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直到推开银行后门,来到与街道相接的狭小巷弄里。
晚风灌进来,带着五月末独有的温润气息,吹动了弥生水奈额前的碎发。
她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直到两人在巷口的自动贩卖机前站定,桐生也哉投了两枚硬币,按下两罐柠檬茶的按钮,把其中一罐递到她面前。
弥生水奈接过去,指尖碰到铝罐的温度,却没有打开。
“前辈......”
“你刚才在办公室里,其实可以不出来的。”
桐生也哉拉开自己那罐柠檬茶的拉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贩卖机旁边的墙上,看着巷口外面街道上渐次亮起的路灯,和那些背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上班族。
过了几秒,他侧过头,看向弥生水奈。
“水奈,你知道吗?我这个人不太擅长同时做两件事。”
弥生水奈微微一愣,抬起头来看着他。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但我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说过的事情,我会尽力做到底。”
“我既然说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弥生水奈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桐生也哉看出了她的犹豫,便抬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压了压她柔软的发丝,声音温和却又不容置疑:
“我既然答应你今晚去驾校,那就一定会陪你去。千早系长那边,我会安排好的,不需要你来担心。”
“前辈......你这样......”
弥生水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微的颤抖。
“你这样对我和千早前辈都太好,会让我产生不必要的期待。”
桐生也哉缓缓收回搭在她头顶的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晚风拂过,吹起她鬓角的发丝。
“水奈。”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郑重了一些。
“你的期待,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多余的东西。”
弥生水奈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桐生也哉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用一种近乎坦然的语气,说出了那句他早就准备好要说的话:
“我没有办法对身边每一个需要我的人视而不见,千早前辈也好,你也好.....我都想要尽力去守护。”
小巷里安静了几秒。
自动贩卖机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一高一低,被拉得很长。
弥生水奈站在原地,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块微微松动的地砖上,像是在努力消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前辈......”
她的指尖慢慢在那罐柠檬茶冰凉的罐身上收找:
“如果我说,我希望前辈在我身边的时间能再多一点,久一点,不只是工作的时候,不只是中午吃饭的时候——”
她抬起头,眼里的水光朦胧,声音也变得哽咽:
“这样的话,对前辈来说,会是负担吗?”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弥生水奈那双泛红的眼睛,和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闪过一丝怜惜。
他默默走上前去,用手指指去她眼角的泪水,然后笑着说道:
“当然不会!”
“如果一个人愿意花时间陪另一个人,那一定是因为那个人对他很重要。”
“你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负担。”
弥生水奈的眼眶更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桐生也哉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把手里那罐已经喝了几口的柠檬茶放在自动贩卖机顶上。
“走吧。”
他伸出手,朝她摊开心
“去驾校报名。”"
“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食言。”
弥生水奈低头看着他摊开的手掌,犹豫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而在那一瞬间,桐生也哉合找手指,牵住了她的手。
弥生水奈的脸庞,在那一瞬间变得俏红。
“前辈......”
但桐生也哉就像没听到一样,转过身,带着她走出巷口,走进暮色渐沉的街道。
梅田那家驾校在一栋写字楼的二楼,离地铁站不远。
两人走出地铁站,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在写字楼入口处停下。
弥生水奈抬起头看了一眼招牌,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还被桐生也哉牵着的手,脸上的红意始终消散不去。
“前......前辈。”
她小声开口。
“嗯?”
桐生也哉回过头,疑惑了一声。
弥生水奈低下头,轻声细语道:
“那个......手......”
“啊?”
桐生也哉表示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弥生水奈不敢说话了,心想桐生君想牵着那就牵着吧。
桐生也哉已经推开了玻璃门。
驾校的接待处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前台接待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笑容。
“欢迎光临,两位是想咨询驾校课程吗?”
“对。”
桐生也哉在柜台前站定:
“我们想了解通学制的课程安排和费用。”
接待员点了点头,从柜台下方取出两份资料夹,分别推到两人面前:
“好的,这是我们的课程介绍和费用明细,两位可以先看一下。”
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弥生水奈泛红的脸颊和耳廓,又看了看站在她身旁的桐生也哉。
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什么也没有说。
弥生水奈翻开资料夹,低头看着上面的课程表,但那些字一个都没有进到脑子里。
桐生也哉倒是看得很认真。
他翻完资料夹,又问了几个关于排期和考试安排的问题,然后侧过头看了弥生水奈一眼。
“水奈,你觉得怎么样?”
弥生水奈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面前的资料夹还停留在第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啊......我觉得…………很好………………”
桐生也哉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对前台接待员说:
“那就报两个人吧,通学制,普通自动挡。”
“好的,请填写一下这两份报名表。”
接待员从柜台下方取出两张表格和两支笔,递到两人面前。
桐生也哉接过笔,低头开始填表。
但也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桐生君,你也在这里?”
桐生也哉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驾校接待处的门口,正走进一个穿着深灰色运动短袖的男人。
那张脸,桐生也哉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那个在居酒屋里搂着他的肩膀,大声说他“考进了东大又进了三菱银行”的老友——
加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