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坐回工位,顺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上面是山田正和的字迹:
“宫泽集团·担保解除文件”
在银行实务中,担保物就是银行对这笔债权安全性的最后一道防线。
只要这道防线还在,银行就有权在企业违约时通过处置担保物来回收资金。
而临空城那块地,有部分就是宫泽观光开发那八十亿授信中的担保物。
这意味着,只要三菱银行在法务局登记簿上还保留着对临空城地块的根抵当权,这块地就无法自由转让。
潜在买方在尽职调查时会看到这条担保登记,绝大多数情况下会选择放弃交易,或在报价时大幅压价。
因为谁都不想花几百亿买一块可能随时被银行处置的资产。
所以,在宫泽集团决定出售临空城地块之后,想要完成这笔交易,就必须先解开这道阀门。
而担保解除文件,就是那把钥匙。
从三菱银行的角度来看,解除担保并不是无条件的。
宫泽集团必须用其他资产或现金流来替换这块地的担保地位。
可能是追加其他不动产的抵押,可能是提前偿还一部分贷款,也可能是以宫泽惠子个人名义追加连带保证。
总之,银行必须在债权安全不受影响的前提下,才愿意出具那张解除确认函。
从宫泽集团的角度来看,拿到这张函件,就等于拿到了临空城地块的“自由通行证”。
没有它,交易就卡在半路,谁也走不下去。
从高桥大志那家公司的角度来看,只有看到三菱银行书面确认担保解除,他们才会真正把资金划入指定账户。
这是并购交易中最基本的风控逻辑——
钱和权属转移必须同步完成,否则对买卖双方都是巨大风险。
桐生也哉翻看了一下这份文件,很常规的担保解除模版,稍作浏览后便将其放在了一边。
开启快乐的摸鱼时光。
他在脑子里盘算着下班后去驾校报名的事,又想着奔驰S600那台车。
啊,有点想开出去装逼。
奔驰S,多少人一生的梦。
争取八月底之前拿证。
那个什么人才交流好像就在八月,刚好可以在东京提车。
桐生也哉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小憩一会儿。
顺便用个技能——
【疲惫清零】
十分钟后,桐生也哉缓缓醒来,半天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心中暗暗啧了一声。
比强力红牛温和,见效快,但少了一点红牛那种冲劲。
也好。不伤肾。
下午两点半。
就在桐生也哉继续摸鱼之际,山田正和忽然急匆匆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到来他的身前,快速说道:
“桐生君,跟我过来一趟。”
看着他这幅匆忙的模样,桐生也哉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压低声音问道:
“课长,出什么事了?”
山田正和看了看四周,还是跟桐生也哉透露了一嘴:
“中岛常务找你。
简单六个字,却让桐生也哉的瞳孔猛地一缩。
中岛常务——
找他!?
这不合常理。
他一个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的新人,凭什么得到总行董事的召见。
难道是因为那天他也出席了竞价会?
不对,绝不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
竞价会的流程,当时山田正和也在,如果是要了解当时的情况,问他更加合适,绝不至于降低身份去见一个支行新人。
除非一一
桐生也哉的脑中闪过一道极快的电光。
中岛幸之助听到了什么言论,或者发现了某些东西。
此时此刻,他的大脑急速运转。
但面对山田正和的催促,桐生也哉来不及多反应。
他赶紧站起身,把桌面上的笔记本合找,从笔筒里抽出那支西田律送他的钢笔,夹在了笔记本的封皮上。
最显眼的位置。
面对中岛常务,这支偶然得到的钢笔,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走吧,课长。”
桐生也哉面色如常,对山田正和说道。
山田正和却以为他是有点紧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不用紧张,应该只是找你了解下当时的情况。”
桐生也哉点点头,露出腼腆的笑容。
两人顺着熟悉的路径,来到支行五楼。
中岛常务选择了一个位于五楼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作为他的临时据点。
门半掩着。
山田正和在门前停下脚步,替他敲了两下门。
“中岛常务,桐生君到了。”
“请进。”
里面传来中岛幸之助的声音。
山田正和侧过身,示意桐生也哉自己进去。
桐生也哉推开门。
会客室不大,约莫十叠。
靠窗摆着一张深色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打开的文件夹,旁边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
中岛幸之助坐在桌后,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露出和善的笑容:
“桐生君。”
“是。”
桐生也哉在距离办公桌约两步的位置停下,微微欠身。
“中岛常务,您找我。”
中岛幸之助没有立刻接话。
他先靠进椅背里,目光在他的身上一扫而过。
然后——
他的视线停在了笔记本的封皮,也就是西田律的那支钢笔上。
中岛幸之助看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此前没有的意味:
“桐生君,你的那支笔,能给我看看吗?”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笔记本上的钢笔,没有犹豫,双手递了过去。
中岛幸之助接过钢笔,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是把笔放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下,然后用手指拂过钢笔的笔身。
虽然,他问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这支笔,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桐生也哉能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这支笔上了。
“回中岛常务,这是京都支店融资课的西田课长送给我的。”
中岛幸之助的手指在笔身上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
“西田律?”
“是。”
中岛幸之助把钢笔轻轻放在桌面上,靠进椅背里,目光在桐生也哉脸上停了一瞬
“可我记得他在京都支行当融资课课长吧?这支笔怎么会流传到你手里?”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将伏见精工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这时候,中岛幸之助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
说着,他轻轻一笑:
“那西田课长真的很看重你啊,桐生君,你知道这支笔是谁给他的吗?”
桐生也哉脸上的茫然一闪而过,他摇了摇头。
中岛幸之助的目光落在那支钢笔上,像是在看一件承载了许多记忆的老物件。
“这支笔,是我送给他的。”
桐生也哉脸上微微一惊:
“这......”
中岛幸之助缓缓说道:
“当年我在京都支行当课长的时候,西田那家伙就在我手下,他做事细致认真,大事小事很少出错。”
“那时候我即将从支行调往总店,就把这支用了十几年的钢笔送给了他。”
“却不曾想,今天重相逢。”
桐生也哉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低头:
“中岛常务,这支笔......如果对您有特殊的纪念意义,还请您——”
“不用。”
中岛幸之助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笃定。
“东西送出去了,就是别人的。西田律既然把它给了你,说明他觉得你配得上。我再收回来,反而是不尊重他的判断。”
他把钢笔轻轻推回桐生也哉面前,然后靠进椅背里,换了一个更松弛的坐姿。
“好了,笔的事情聊完了,说说正事吧。”
他的手臂撑在桌子上,十指交叉在面前:
“桐生君,古宇田部长的案子,我今天上午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听说你跟宫泽集团的宫泽小姐关系不一般,所以想请你来解答一下。”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中岛常务请讲。”
中岛幸之助点点头,慢慢说道:
“临空城那块地,是宫泽观光开发手里最核心的资产。”
“关西国际机场的工程一旦竣工,这块地的价值还会继续上涨。这一点,整个关西财界没人不知道。”
“可他们还是决定卖了。而且是在董事会层面以压倒性多数通过。桐生君,我想知道——”
“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桐生也哉还没回答之前,中岛幸之助又将这个问题换了一个形式:
“或者换句话讲,我想知道,这个决定和你有没有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桐生也哉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
中岛幸之助不是普通的支行课长或部长,能坐到他这个位置的人,政治嗅觉远超一般人。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已经足够清晰。
然后他抬起眼,迎上中岛幸之助的目光。
“中岛常务,这个决定,确实和我有关。”
中岛幸之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宫泽社长和我是高中同学,私交不错。”
“在董事会上提出出售临空城之前,我曾经和她有过几次深入交流。”
“我当时给出的建议是——”
“临空城的地块价值虽然长期看好,但宫泽集团目前的财务状况和现金流结构,无法支撑到那个长期价值的兑现。”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与其把筹码压在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上,不如在当下锁定一个确定的价格。”
“五百亿円到手之后,宫泽集团不仅能够一次性解决当期的现金流压力,还能为下一步的结构调整留下充足的缓冲空间。”
中岛幸之助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道:
“所以,是你建议宫泽社长卖掉这块地的。”
“是我建议的。”
桐生也哉没有否认:
“但最终拍板的是宫泽社长和董事会,我只是把利弊讲清楚。”
“原来如此。”
中岛幸之助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脸上,像是在判断他这番话里还有多少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可我还是有一个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含糊的质地。
“桐生君,我知道你入职这两个月做了不少事。”
“富士金属、白石冷机、宫泽集团、东大阪精工......每一件都处理得很不错。这也让我觉得,你不是一个会轻易下判断的人。”
“但如果按照你的逻辑,只是为了让宫泽集团充裕现金流,那为什么不先出手次要的土地,反而率先把临空城这块最有价值的地块卖掉呢?”
“关于这一点,你的逻辑是什么?”
桐生也哉眼睛微微一眯。
只瞬息之间就能想到这一点。
果然能当上总店常务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货色。
说句实在话,中岛幸之助带给他的压迫感,比古宇田彦大多了。
中岛常务,完全就是个商业精英和政治怪物的完全体。
桐生也哉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停在自己脸上,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敷衍过去的专注。
这不是一个可以靠运气或巧合就带过去的问题。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中岛常务,您说得对,如果只是为了缓解现金流压力,宫泽集团确实可以先出手一些次要资产。”
“比如它在阪和线沿线的几块物流用地,或是南纪滨那个仍在烧钱的温泉项目。”
“这些资产加起来,账面价值不低,处置周期也不算长。如果宫泽集团愿意折价出售,应该能回笼一百亿円左右。”
“足够应对集团风险了。”
他微微顿了一下。
“可我没有建议宫泽社长走这条路。”
“因为就我个人判断,未来日本的地价很有可能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暴跌。”
“基于此,所以我建议宫泽社长出手临空城,在合适的时机高位套现。”
中岛幸之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地价会迎来暴跌?”
桐生也哉点点头,说道:
“是的,日经指数从去年年初的高点到现在,已经跌了超过百分之四十。”
“东京和大阪的商业地价虽然还在硬撑,但成交量已经萎缩了将近六成。”
“这是一个典型的资产价格先行下跌,然后实体经济层面滞后反应的信号。”
“如果地价继续下行,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以不动产为担保的银行授信。’
“从这个角度看,宫泽观光开发的八十亿授信,表面上是宫泽集团的债务,实际上已经和三菱银行的资产质量绑在了一起。”
“如果临空城这块地继续留在宫泽集团手里,等下一轮地价加速下跌时,银行的担保物价值就会跟着缩水。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到那时候,受损失的不只是宫泽集团,还有三菱银行自己。”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中岛幸之助没有接话,但他的手从桌面上放了下来,交握在腹前。
他点了点头:
“我似乎,明白了你的良苦用心。”
“但我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地产价格下跌这种事情,在日本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
“昭和四十年、五十年,都曾出现过经济调整的迹象,但最终都因为政府的及时干预和银行体系的稳定而转危为安。”
“为什么这一次,日本经济不能度过危机,反而会迎来暴跌呢?”
桐生也哉没有做任何思考:
“中岛常务,您说得没错,昭和四十年,五十年,日本确实经历过两次经济调整。”
“那时候地价和股价也跌过,银行体系也出现过一些信用紧缩的问题。”
“但那时候的调整,和今天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
“什么不同?”
“规模。”
“昭和四十年的调整,是日本经济从高速增长期进入稳定增长期时的一次正常回调。”
“地价和股价的涨幅有限,银行的贷款余额和国民总储蓄的比例也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从1985年广场协议之后,日元升值带来的流动性过剩,加上政府推行的金融自由化政策,让银行体系的信贷总量在五年之内膨胀了将近一倍。”
“而这些新增信贷,大部分流向了不动产和股市。”
“东京商业地价在五年之内涨了三倍,大阪涨了两倍半。”
“日经指数在1989年底达到了三万八千点,是1985年初的两倍以上。”
“中岛常务,如果用船来打比方——"
“昭和四十年,五十年的调整,是风浪,这一次的调整,会是海啸。”
“海啸。”
中岛幸之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着说道:
“桐生君,你的这个比喻有些过分夸张了。”
桐生也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中岛常务,因为在我看来,这一次的规模,确实配得上这个比喻。”
中岛幸之助靠在椅背里,双手交握放在腹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支钢笔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将近半分钟,他才缓缓开口。
“桐生君,你说的这些,确实有一定道理。”
“不过………………”
“你的想法还是太悲观了。”
他抬起眼,看着桐生也哉,语气里没有轻视,更多的是一种经历过多次周期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我在银行做了将近四十年,经历过昭和四十年,五十年的两次调整,也见过泡沫时期最疯狂的时候。”
“市场总是这样——涨的时候觉得会永远涨,跌的时候觉得会永远跌。”
“但事实上,每一次调整过后,经济都会重新恢复增长。”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当然,你的逻辑没有错。泡沫确实存在,调整也确实在发生。”
“但是否会演变成你说的那种‘海啸”级别的崩塌,我认为还远没有到下定论的时候。”
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脸上,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理解你建议宫泽集团出售临空城的逻辑,也理解你对地价走势的判断。’
“但桐生君你要明白,在银行里,悲观和谨慎之间,有着绝对的鸿沟。”
“谨慎的人,往往比单纯乐观或单纯悲观的人,走得更远。”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我理解。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中岛幸之助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很随意地补了一句:
“桐生君,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希望你也能如实回答。’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中岛幸之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古宇田部长被捕的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