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告别式在九点开始。
灵堂比昨夜更显肃穆。
白色的布帘换成了深灰色的帷幕,两侧的花圈比通夜时多了将近一倍。
还是昨夜那些客人,他们都送来了花圈。
白菊与百合的气味在空气中沉沉地浮着,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僧侣的诵经声比昨夜更长。
引磬敲响的间隙里,偶尔能听见家属席传来的抽泣。
桐生也哉坐在来宾席后面。
来宾席里,黑田修一和古宇田彦同样在场,神谷裕太郎自然也在。
告别式按照日本丧葬的传统流程依次进行。
遗族上香、来宾上香、僧侣诵经,然后是“告辞之仪”——
遗族和近亲依次走到灵前,向逝者做最后的告别。
接下来是“出棺”之前的最后一道程序。
工作人员将灵台两侧的白菊与百合一束束取下,分发给在场的亲属和近宾。
按照日本丧葬的习俗,这些鲜花会被带到火葬场,在遗体火化前覆盖在棺木之上,作为生者最后的赠礼。
桐生也哉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一枝白百合,放在了宫泽原的棺木上。
十一点二十分。
告别式结束。
灵堂的门被完全推开,八名穿着黑色丧服的抬棺人从侧门走入灵堂,在灵台前站定,然后抬起了那座覆盖着白布的棺木。
灵车停在殡仪馆正门外。
棺木被缓缓送入灵车后厢。
宫泽惠子站在灵车旁,看着那扇车门缓缓关闭。
她始终没有流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黑色灵车,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桐生也哉身上。
桐生也哉站在不远处,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宫泽惠子收到信号,转身走向站在灵堂侧门外的神谷裕太郎。
神谷裕太郎正拄着手杖,和松原、井上两位董事低声交谈。
看到宫泽惠子走过来,他停下话头,微微侧过头来。
“社长节哀。”
神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悲伤,向宫泽惠子打着招呼。
“神谷董事,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宫泽惠子神情认真:
“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神谷裕太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这边走。”
他拄着手杖,转身走向殡仪馆侧后方一条相对僻静的连廊。
桐生也没有跟上去。
他的出现只会让神谷裕太郎心生警惕,先让宫泽惠子去探探口风是最好不过的。
如果他态度强硬,那桐生也哉再另外找突破口。
神谷裕太郎拄着手杖,沿着连廊慢慢走了一段,才在廊檐下停住。
“惠子,请说吧。”
连廊两侧的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风从廊道尽头穿过来,把宫泽惠子耳边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她站在神谷裕太郎面前,没有急着开口。
面前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棵被风吹了七十年的老松,腰杆早已和树干长成了一体。
“神谷董事。”
宫泽惠子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我想跟您商量的事,是关于临空城那块地。”
她的话音刚落,神谷裕太郎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临空城?”
“对。”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想和您商量,将那块地出手。”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连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神谷裕太郎笑了。
“惠子。”
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慢了几分,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耐心:
“你知道临空城那块地,是你父亲什么时候买的吗?”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
“昭和五十年,父亲花了很大力气才拿下那块地,当时关西机场的选址还没有最终确定,很多人都觉得那块地不值那个价。”
“但父亲说,关西需要一个新机场,伊丹已经不够用了,迟早要建,而临空城就是未来的咽喉。”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父亲是对的,十二年后,政府正式公布了关西机场的选址方案,临空城的地价在半年内翻了一倍。”
神谷裕太郎没有接话。
他安静地听完,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既然你都知道,那就更不该说出这种话。”
他的目光落在宫泽惠子脸上,带着一种沉重的审视。
“那块地,是你父亲留给宫泽集团未来二十年的根基,关西机场一旦通航,临空城的价值还会翻几倍,几十倍。”
“你现在要卖掉它,跟亲手拆掉宫泽家的未来有什么区别?”
宫泽惠子没有回避神谷裕太郎的目光。
“神谷董事,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宫泽惠子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因为老人的话而动摇。
“父亲买下那块地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他带我去看过一次,那时候那里还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得比我还高。”
“他站在那片荒地上,指着远处的海面说:“惠子,看到那片海了吗?十年后,那里会有一座机场,从全世界飞来的飞机都会降落在那里,而这块地,就是宫泽家未来的桥头堡。'''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
“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有忘。”
神谷裕太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宫泽惠子继续说下去:
“可神谷董事,父亲买下那块地的时候,是昭和五十年,那时候日本经济还在高速增长,关西机场的选址只是一个构想,他用远见和胆量赌对了。”
“但现在不是昭和五十年了。”
“现在是平成三年,地价在跌,银行在收紧信贷,整个关西的经济都在往下走,关西机场的工程还在填海,能不能按期完工都是未知数。”
“父亲当年的判断是基于一个持续向上的经济周期,可如果那个周期已经结束了呢?”
神谷裕太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惠子,你这是在说,你父亲的判断错了?”
“不是。”
宫泽惠子摇了摇头。
“父亲没有错,他在那个时代做出了正确的判断。但现在不是那个时代了。”
“神谷董事,您活了大半辈子,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道理:在一个时代里正确的选择,到了另一个时代,可能就是致命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