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藏省的官僚退休后,会带着在大藏省积累的人脉、信息和权力,进入民间企业担任高管。
银行、证券、保险、不动产——
大藏省官僚退休后的去处,几乎覆盖了整个日本经济的核心领域。
这种现象,在日语里叫“天下乡”。
字面意思是“从天而降”。
桐生也哉睁开眼睛,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
“东整会的核心是事务局,事务局的根,在大藏省。”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了。
东整会的事务局,很可能就是由大藏省退职官僚组成的。
他们带着在大藏省积累的权力、人脉和信息,以东整会为平台,继续在日本经济的暗处编织那张无形的网。
桐生也哉想起前天晚上在地下会场里,鹰司诚一对他说的那句话————
“这个地方,水很深。”
水很深。
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这何止是深。
简直深到没底了!
但也正是大藏省滔天的权势,导致了它在未来短短几年间土崩瓦解。
大藏省的过度权力集中,使其在处理泡沫经济破灭后的银行危机中屡次出现政策失误。
加上大藏省自身不断曝出的丑闻,导致了其走向灭亡。
尤其是1998年大藏省接待贪污事件。
那一年的春天。
东京地方检察院特搜部的行动,让整个大藏省陷入了地震。
调查发现,大藏省银行局、证券局的官员长期接受金融机构的巨额招待。
高级料理店的怀石料理、银座的俱乐部、高尔夫球场的会员卡......
甚至还有被称为“无内裤火锅店”的色情服务。
最终,包括大藏大臣三家博、事务次官小村武在内的112名官员受到处分,多名高官被逮捕。
连日本央行总裁松下康雄也因此引咎辞职。
这件丑闻被媒体连续数周放在头版头条,民众的愤怒达到顶点。
1998年6月,在桥本龙太郎首相的强力推动下,日本国会通过《金融监督厅设置法》。
将金融监管权从大藏省剥离,成立直接隶属总理府的金融监督厅。
2000年,金融监督厅改组为金融厅。
2001年1月6日,日本进行中央省厅再编。
那块挂着百年之久的“大藏省”招牌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财务省”。
大藏省,就此解体了。
所以这样丑闻百出的大藏省,能搞出东整会这种草台班子,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不过现在还是1991年。
距离大藏省的解体,还有整整十年之久。
桐生也哉轻轻吁了口气。
暂时还不是考虑这种宏大叙事的时候,他目光继续落在蓝色笔记本上,继续往后翻。
蓝色笔记本的后半部分,记录的是一些零散的日常信息。
银行往来的备忘、会议时间、人物联系方式。
没有更多像前面那样足以撼动局势的核心内容。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
桌上还有三样东西。
录音机、磁带、照片。
桐生也哉先拿起那台录音机。
SANYO品牌,巴掌大小,边缘的漆面有些斑驳,显然是使用多年的旧物。
磁带舱里空空荡荡。
他拿起旁边那盒磁带,看了看标签。
标签上是宫泽原的字迹,只有一行日期,没有标题。
他把磁带卡进舱内,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磁带开始转动。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他很熟悉。
古宇田彦。
“宫泽专务,六甲这个项目,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上面已经定了,该走的流程必须走完。”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让宫泽观光继续输血,等到临空城的地块完成转让,一切自然会结束。’
录音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宫泽原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们当初说六甲只是幌子,临空城才是重点。可六甲现在已经把宫泽观光拖得半死了,临空城的地什么时候能转?你们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古宇田彦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你只需要配合,配合得好,临空城转让完成后,你会拿到你应得的那份。配合得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
“宫泽专务,你应该清楚,东整会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心慈手软。”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磁带继续转动了几秒,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然后自动停止。
桐生也哉按下停止键,把磁带倒回开头,退出来放回桌上。
他没有再听第二遍。
信息已经够了。
古宇田彦不仅知道六甲是陷阱,而且亲自参与了逼迫宫泽原配合的过程。
这跟他昨晚推理的过程,几乎一致。
不过“上面已经定了”——
这个“上面”指的是谁?
桐生也哉把这个问题暂时压在心里,拿起了最后那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五寸见方,边缘有些泛黄。
背景是一栋正在建设中的建筑,脚手架还没有拆除,混凝土的外墙裸露着。
建筑前面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他认识。
宫泽原。
比现在年轻一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头发还很浓密。
右边那个人——
桐生也哉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
桐生也哉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宫泽惠子。
“这个人是谁?"
宫泽惠子接过照片,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脸上,摇了摇头。
“不认识。叔父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个人。”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
「昭和六十一年三月临空城与鹰司樣」
桐生也哉的瞳孔微微一缩。
鹰司。
應司信元?
不对,年纪对不上。
弥生正辉和鹰司信元创立东整会是在1978年,那时候鹰司信元已经五十二岁。
到1986年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应该六十岁了。
可照片上这个男人,看起来最多四十出头。
不是應司信元。
那是谁?
桐生也哉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张脸。
下巴、鼻梁、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桐生也哉看着这熟悉的下半张脸,记忆慢慢跟前夜那张戴着面具的脸融合。
他心中猛地一震。
鹰司诚一!
这个男人就是鹰司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