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應司信元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诚恳:
“但这件事的性质,和那些不一样。”
“项目是国家的,开发是公开的。我们只是比别人早一点知道路线方案,早一点做出判断。”
“这不是内幕交易,这是信息优势。”
弥生正辉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
清酒已经有些凉了,辛辣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鹰司,你说得对,这件事的性质,确实不一样。”
鷹司信元的表情微微松了一些。
“但是——”
弥生正辉放下酒杯,抬起眼看着鹰司信元。
“鹰司,信息优势和不正当利益之间的界线,一旦模糊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包间里安静了。
鹰司信元没有反驳。
他只是端起酒杯,把剩下的清酒一饮而尽,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弥生桑,你这个人,真的太正派了。”
弥生正辉没有接这句话。
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清酒喝完,然后站起身。
“鹰司,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但木更津的土地,弥生家不参与。”
说完,他微微欠身,拉开障子,走出了包间。
这是弥生正辉最后一次以东整会创始成员的身份,与鹰司信元单独见面。
此后不久,东整会内部发生了一系列变化。
会员规模进一步扩大,积分系统开始酝酿。
事务局引入了新的管理人员,据说是来自大藏省和国土交通省退职的高级官僚。
弥生正辉在东整会内部的影响力,开始被稀释。
他开始被排除在一些核心会议之外,会议纪要不再抄送给弥生商事。
事务局联络员的电话回复也从立刻变成了稍后,最后变成了尽快,再后来就没有了。
弥生正辉安静退到了边缘。
像一株生长在急流边的老树,水涨了,淹过树根,水退了,露出树根,始终不动。
1983年冬天。
大雪。
弥生正辉从京都的办公室出来,坐进司机的车里,像往常一样,准备回岚山的家。
那天京都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路面湿滑,能见度很低。
司机是个在弥生家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人,技术一向很好,他握着方向盘,缓慢地行驶在岚山方向的路上。
经过渡月桥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时,一辆从右侧驶来的大型卡车闯了红灯。
司机来不及反应。
剧烈的撞击声,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混在一起。
弥生正辉被送往医院。
他的头部受到重创,内脏多处损伤,出血量很大。
医生在急救室里抢救了将近四个小时,最终没能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弥生正辉去世的消息,在东整会内部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震动。
鷹司信元第一时间从东京赶到京都,在西本愿寺的灵堂里,对着弥生正辉的遗像上了香,鞠了躬。
他站在灵堂里,沉默了很久。
西园寺公义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表情比平时严肃了许多,在灵前上了一炷香,然后退到一旁。
弥生正辉的葬礼上,他的儿子弥生雅人和他的儿媳弥生和子跪在灵前。
他们的女儿弥生水奈才十五岁,这时被伊藤管家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
车祸的结果是卡车司机疲劳驾驶。
对方全责。
司机被判了刑,保险公司做了赔偿,事情就这么结了。
弥生正辉的死,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很快归于平静。
只是弥生雅人从不这么认为。
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那辆闯红灯的卡车司机,在事故发生后不久,收到了一笔来源不明的款项。
一笔从东京某个账户转出的、三百五十万円的匿名汇款。
警方追查了三个月,没有找到汇款人的真实身份。
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弥生雅人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连母亲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说出这些,只会给自己和弥生家带来麻烦。
他清楚地知道,父亲的死,一定与东整会有关。
弥生雅人开始在父亲留下的笔记和账目中,尝试找到东整会更多的信息。
他确信,父亲去世前的那些日子里,一定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1985年。春天。
弥生雅人三十四岁,已在弥生商事的会长职位上干了将近两年。
他是弥生正辉唯一的孩子,没有兄弟姐妹可以商量。
妻子弥生和子虽然聪明,但在那个年代的日本商界,一个年轻女人,即便姓弥生,也很难真正走到台前。
弥生雅人一个人撑着一家商事,一个人面对着东整会越来越复杂的局面。
有人在出售国土交通省内部尚未公开的都市再开发计划,有人在出售大藏省正在酝酿的税制改革方案,有人在出售大型企业未公开的财务数据和并购意向。
他看到了三菱银行东京本店审查部的名字,看到了住友银行大阪本店企业金融部的名字。
弥生雅人开始搜集更多证据。
他利用自己创始成员后代的身份,以东整会内部信息库的调阅权限,查阅了大量积分交易记录。
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抄。
从1984年到1985年,一年多的记录,他抄满了整整三本笔记本。
他看到了东整会如何与银行内部人士合作,将即将形成不良的贷款和担保物,提前处置给特定的资产管理公司。
他看到了东整会如何利用信息优势,在政府主导的开发项目中提前布局土地,然后将土地价转卖给不知情的投资者。
他看到了东整会如何向地方议员提供政治献金,换取他们对特定开发项目的支持。
这些交易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了关西地区的政界、财界、金融界。
而东整会的事务局,就是这张网的编织者。
然后——
1985年的秋天。
弥生雅人失踪了。
他的车被人发现在大阪湾的一个偏僻码头上。
车内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
就连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
车窗开着,海风把驾驶座上的一张便签纸吹到了脚垫上。
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弥生雅人自己的笔迹。
「父在探二行ㄑ」
——去找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