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桐生也哉从东都馆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
回到公寓十一点半。
他按亮玄关的灯,脱了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夜风从阳台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帘轻轻掀起。
他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事简单记了几笔。
有关东整会的信息,今晚一下接触太多,让他一时有些难以消化。
不过能够成为东整会的会员,这是一个好的开头。
不管怎样,今后获取信息的途径多了一个。
平台是中性的,既然有人用它来作恶,那自己就能够利用它来对付邪恶。
桐生也哉又想到了那一千积分。
整整一千万円。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即使是拿出来一半,也足够还清他身上的债务了。
但仔细一想,桐生也哉摇了摇头。
对他而言,东整会的积分变现,是件很有风险的事情。
毕竟他不像那些企业主或是身居高位的官僚,有庞大的资金池,能掩盖几百万円的流水。
这跟系统奖励的无风险资金不同,如果有人按图索骥,是能够找到这笔资金的。
想了想,桐生也哉还是决定先留存这一笔积金,以待后用。
坐在椅子上,他看了眼备忘录,忽然想起答应松下纱荣子的事情,还没有回电。
随即他便拿起听筒,按下松下纱荣子留下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明显的松气声。
“桐、桐生先生.....抱歉这么晚劳您挂念……………”
“没事,我刚到家。”
桐生也哉靠在椅背里,语气平静:
“工作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松下纱荣子的声音明显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真的吗?”
“嗯。宫泽集团总部那边有一个行政事务的岗位,月薪二十二万円,有社保,周末双休。”
“我和对方确认过了,她说随时可以去面试。”
“二、二十二万……………”
松下纱荣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不由有些紧张:
“桐生先生,我......我只有高中学历,这种岗位...………”
“学历不重要。”
桐生也哉打断了她:
“对方看重的是做事踏实、肯干。这一点,我相信你能做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松下纱荣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鼻音。
“桐生先生......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桐生也没有接这句话,他话音一转:
“不过松下女士,在告诉你具体地址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松下由纪的。”
松下纱荣子小心翼翼道:
“您请问。”
关于松下由纪之前背债的事情,桐生也哉其实一直记在心里。
只是那天松下由纪也在,所以他没有选择过问。
但现在在电话里,桐生也哉还是决定问清楚这件事,否则松下纱荣子人品不过关,把她推荐给宫泽集团也并非好事。
桐生也哉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开口:
“我之前听你女儿说,她那三百万债务,最开始是你转移给她的,这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松下纱荣子没有立刻回答,桐生也哉也没有催促。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变得沉重。
“桐生先生......”
松下纱荣子终于开口:
“由纪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一百多万,确实是我让她背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由纪的爸爸......不是车祸死的吗?车祸之前,他其实已经病了大半年,发现的时候已经是胃癌中期,医生说还有机会,但要尽快手术,术后还要化疗。”
“那时候我们家没有那么多存款,手术费、住院费、化疗费......全是借的。”
“我先跟亲戚借,哥哥、姐姐、父母,能开口的都开口了,一开始大家还愿意帮,后来借的次数多了,脸色就变了,我也不敢再开口,就去借消费者金融。”
“武富士、了ㄧㄥㄙ、口三ㄡ......一家借了还另一家,拆东墙补西墙,我那时候在一家小超市打工,时薪八百円,一个月拼死拼活也赚不到十五万,光是利息都不够还。”
“后来......后来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就去做了泡泡浴。’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听筒里安静了很久。
桐生也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松下纱荣子继续说道:
“我知道您听了会觉得恶心,我自己也觉得恶心。
“可那时候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在超市站八个小时,回到家连给由纪做饭的力气都没有,我欠的债,靠那种工作,一辈子都还不完。”
“泡泡浴一天的收入,抵得上超市一个月的工资。”
“我做了一年多,身体差了很多,但总算还掉了一部分。”
“这些我没有跟由纪和我妈妈说过,由纪只知道她爸爸是车祸去世的。”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后来我认识了几个客人,出手大方,偶尔会带我出去吃饭、买点东西,再后来......我就变成了情妇。’
“梶原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是个做不动产的中年男人,他给过我一套公寓住,每个月还给一些生活费,我跟了半年多,后来生意出了问题,就不了了之了。”
“第二个是做金融的,比第一个大方,但没多久被他老婆发现了,就断了。”
“这时候我身上的债还有一些,几百万円的样子。”
“也就在这时候,我认识了梶原。”
“我跟他的时间不长,去年秋天开始的,他说等他手里那笔贷款下来,给我买一套房子,写我的名字。”
“我当时以为他在骗我,没想到,他真的买了。”
“阿倍野那套房子,是他出的钱,首付、装修、月供,都是他出的。”
“他说他暂时不方便持有不动产,先把房子挂在我名下,等以后合适了再过回去,作为补偿,那一亿三千万的借款协议里,差额的两千万,算是给我的。”
“我那时候想,做完这一单,拿了这两千万,我就能把剩下的债全部还清。”
“由纪也不用再替我背了,她可以安心复读,考上大学,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就可以......”
她没有说下去。
但桐生也哉听懂了。
做完这一单,把债还清,让女儿过上好日子。
然后她就可以停下来,从那个看不见底的泥潭里爬出来,重新做人。
可这一单还没做完,梶原正藏就被银行和国税局抓了。
“桐生先生。”
松下纱荣子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哭腔,但很快又被她用力压了回去。
“由纪不知道这些,她不知道她爸爸生病的事,不知道我借了多少钱,不知道我去做过泡泡浴,也不知道我跟过几个男人。”
“她只知道我变了,从一个每天接送她上学,给她做便当的妈妈,变成了一个整天不着家,跟不同的男人混在一起的坏女人。”
“她说我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可我真的不知道,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办。
电话那头,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啜泣。
桐生也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松下女士。”
“在。”
“等阿倍野的房子处置完,那两千万差价会到你手里。”
“到时候把一次还清,剩下的钱,你拿去好好过日子。”
“谢谢桐生先生,可是......房子什么时候才能处置完?”
松下纱荣子的声音里带着不安。
“银行的程序很快,只是法务局那边要走流程,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
“这两三个月,你先去宫泽集团上班,每个月省着点,应该能撑过去。”
“桐生先生,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干的,一定不会给您丢脸。”
桐生也哉应了一声:
“地址是:大阪市中央区大手前二丁目,到了之后,找总务课的上杉昭夫课长,就说是我介绍的。
“上杉......昭夫。”
松下纱荣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面试时间我已经约好了,周一上午你过去就行。
“周一上午......我记住了。”
“还有,穿着得体一些,不用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意,第一印象很重要。”
“………………好。”
“那就这样。
桐生也哉顿了顿:
“松下女士,晚安。”
“桐生先生,晚安,谢谢您。
电话挂断。
桐生也哉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人生的苦难,总是千奇百怪。
但前世他也见惯了这些,桐生也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便冲了个澡,躺上床准备入睡。
明早还要早起,去水奈的京都家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