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哈哈一笑,说道:
“那我就斗胆评价一下。”
他顿了顿,眼中透出一丝认真:
“东整会现在高效率、去中心化的交易模式,本质上依赖的是会员之间的共识。”
“大家认为这里的信息是有价值的,才愿意兑换积分来进行交易。”
“可建立在共识上的事物,最后往往会毁灭于共识。”
桐生也哉简单几句话,便概括出东整会未来所面临的本质性问题。
“毁灭于共识……………”
鹰司诚一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沉吟,放下身段询问道:
“这句话该怎么理解呢?”
桐生也哉缓缓说道:
“东整会现在的运转模式,基于对有价值信息的共识,才得以高效运转。
“可共识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牢不可破的。”
他转过身,看向那面巨大的黑色屏幕,目光深远。
“当东整会不断扩张,吸纳越来越多的会员时,信息的供给量会呈指数级增长。”
“这不是坏事,但问题在于这时候,有价值的信息被稀释了。”
“但为了维持交易热度,维持积分的流通性,平台需要源源不断地产生‘看起来有价值的信息。
“但真正的稀缺信息是有限的。当供给跟不上需求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桐生也哉停顿了一下。
“会发生信息供给侧的变质。”
"
“那些本不该进入流通渠道的,未经核实的、甚至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的信息,会开始填充市场。一开始只是边缘地带,慢慢向核心渗透。”
“起初,会员不会察觉。”
“因为平台的高效率声誉还在,之前的成功案例还在被反复提及。大家依然信任这个系统。
“但这种信任,会慢慢被侵蚀。”
鹰司诚一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他没有打断。
桐生也哉看着对方理解困难的样子,举了个例子说道:
“就像一只乌鸦飞到一群鸽子里,起初鸽子们会警惕,会排斥。但如果这只乌鸦每天都能带回食物,鸽子们就会慢慢接受它,甚至开始模仿它。”
“久而久之,鸽群里就有了乌鸦的基因。”
“然后,乌鸦的后代继续带回食物,继续繁衍。鸽子的比例越来越小,乌鸦越来越多。”
“直到有一天,鸽群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鸽群了。”
“可这时,再想回到最初的状态,已经不可能了。”
鹰司诚一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斟酌着措辞:
“你的意思是......东整会会死于内部的质量失控?”
桐生也哉摇了摇头:
“这是任何信息平台在扩张的同时,都会面临的必然结局。”
鹰司诚一皱了皱眉头:
“那有没有什么措施,譬如建立审核机制、引入权威认证,设立准入门槛?”
桐生也哉摇了摇头:
“东整会的核心竞争力就是高效率。”
“一旦开始设置审核环节,效率就会下降。而效率下降,高价值的会员、信息质量进一步恶化。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所以你的结论是......”
鹰司诚一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桐生也哉深吸一口气。
“我的结论是,东整会现在的运转模式,在会员规模保持在一定阈值以下时,是可以持续的优秀模式。”
“但一旦越过某个临界点,扩张本身就会成为毁灭的原因。”
桐生也哉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腼腆一笑:
“当然,这只是一个新人的胡思乱想。前辈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鹰司诚一没有笑。
他端起那杯威士忌,目光落在远处的屏幕上,一动不动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桐生君,你说的很对。”
“但很可惜,即使是走向灭亡,东整会的扩张也决不能停下脚步。”
闻言,桐生也哉心中一震。
才鹰司诚一的语气来看,东整会的存在,似乎有着特殊的使命。
他知道会走向毁灭。
但他依然选择走下去。
桐生也哉有意想多了解一些,但鹰司诚一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薄薄的黑色卡片,递到桐生也哉面前。
卡片通体漆黑,只在右下角印着一串烫金的数字和字母:
1000P.
桐生也哉抬起头,疑惑道:
“前辈,这是?”
鹰司诚一轻轻一笑,突然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第一次走进东整会,便介绍道:
“这是一张不记名的积分卡,里面有一千积分,不值什么钱,你刚入会,自己拿去玩玩吧,就当陪我聊天的报酬了。”
桐生也哉连连推辞:
“前辈,这太贵重了......”
闻言,鹰司诚一哈哈一笑:
“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就收下吧,也算你跟我投缘。”
见此,桐生也哉也不再推辞,双手接过那张积分卡,说道:
“长者赠,不可辞。”
“桐生谢过前辈。”
鹰司诚一对桐生也哉的礼节十分满意,他微微颔首:
“去忙吧,不用送了。有机会,我们再聊。”
说完,他端着那杯已经空了的威士忌酒杯,转身朝交易大厅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桐生君。
“东整会这个地方,水很深。”
“你能游多远,取决于你的能力,而不是你手里的积分。’
“好好利用你的智慧。”
“不要浪费。”
说完,他迈步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见惯了权力与金钱之后,才能沉淀出来的从容。
桐生也哉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一排排半圆形高桌之间。
随后,他看向手里那张黑色的积分卡。
1000P。
一千积分。
按一万円兑一点的比例计算,这张不起眼的小卡片,价值一千万円。
鹰司诚一这种随手撒币的人生高度,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有没有机会到达。
桐生也哉摇了摇头。
然后走到最近的一张空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在一旁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他将积分卡插入屏幕旁的卡槽。
屏幕亮了起来。
然后在弹出的文字框中,桐生也哉输入自己的番号。
随后,原本为零的积分余额开始跳动——
0, 300, 600, 800......
最终,稳稳地停在了1000P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