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桐生也哉的回答可以说是恰到好处,干净利落得让人无从下嘴。
岩仓刚挑了挑眉,但对桐生也哉的反应并不意外。
因为早在白石冷机一案上,他就领教了桐生也哉的厉害。
山田正和松了口气。
千早百合则看了桐生也哉一眼,示意这种时候一定要顶住。
桐生也哉微微颔首,继续看向岩仓刚。
因为岩仓刚并没有放弃进攻,而是缓缓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是否参与了在阿倍野区昭和町的夜间行动?那处住宅在法律上属于第三人名下资产,银行没有强制进入权。”
这句话的措辞比第一句更狠。
夜间行动仿佛在暗示某种见不得光的秘密行动。
第三人名下资产则强调法律边界的不可逾越。
最后银行没有强制进入权,更是直接把个人行为和组织权限切割开来。
言下之意是:
如果你参与了,那就是你个人的越权行为,和银行无关。
千早百合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她在等。
如果桐生也哉发言不利,她会立即接上去。
这一次,她心里没有现成的腹稿。
因为“夜间行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根软肋。
从严格的银行合规角度看,去一个第三人名下的住宅“蹲守”借款人,确实处在灰色地带。
说它合规,可以说是在行使债权确认权;说它越权,也可以说是在侵犯第三人安宁。
所以关键不在于“做没做”,而在于“怎么描述”。
山田正和的手重新压上了资料夹的封面。
他知道,这一次比刚才更危险。
刚才那个问题,桐生也哉可以用“课内授权”来化解。
但这一次,岩仓刚问的不是“谁指示的”,而是“你是否参与了”。
问题矛头不仅指向桐生也哉,也指向了有马贵将和佐佐木健太。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
回答是,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参与了有争议的夜间行动。
如果回答不是,那就是在撒谎。
毕竟那天晚上,他们的确在场。
还有国税局的一众人在旁边亲眼目睹。
山田正和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如何接话。
如果桐生也哉的回答有任何闪失,他作为课长,必须立刻把话头接过来,把“个人行为”重新定义成“课内集体行动”。
但他说什么好呢?
山田正和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找不到一个足够好的切入点。
正在山田正和苦思冥想之际,桐生也哉开口了。
“岩仓课长。”
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您提到的‘阿倍野区昭和町的夜间行动',我需要先确认一下,您指的是哪一天?”
会议室里有人微微抬起了头。
这个反问很聪明。
先把问题抛给对方,避免回答是或不是,来为自己后续的发言争取空间。
岩仓刚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是梶原正藏供述中提到的那天晚上。你们去他情妇的住处——”
“岩仓课长。”
桐生也哉轻轻打断了他,脸上带着笑,语气依旧礼貌: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我们前往阿倍野区,是基于野村健一郎社长提供的信息。”
“而野村社长的信息,是在前述的课内授权信息确认过程中获得的。也就是说,前往该地址的动因,与东大阪精工案的资产追索直接相关,与个人行为无关。
岩仓刚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桐生也哉接着说道:
“与此同时,我需要修订岩仓课长问题里的一点是,我们到达该地址后,并未实施任何‘强制进入’行为。”
“梶原正藏社长当时本人在该住宅内,并主动开门接待了我们。整个过程中,没有撬锁破门、没有与住宅名义人发生冲突,更没有使用任何强制手段。”
“我不明白——"
“岩仓课长问题里,为什么会出现强制二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新人,实在了不得。
在短短的思索之内,居然就能将岩仓刚问题里的两个难点尽数化解。
不仅巧妙解决了个人行动的问题,更是夺取了强制进入的定义权。
千早百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当然听出了这个回答的巧妙之处。
桐生也哉没有否认“参与”,因为否认不了。
但他把“参与”重新定义成了“在借款人本人自愿开门的前提下,进行正常的债权确认沟通”。
这就像快递员敲门,住户开门签收。
没有人会说快递员“强制进入”了住户的家。
山田正和压在资料夹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在心里轻轻吐出一口气,不过也有些遗憾。
这么好的破局思路,他怎么没想到呢?
难道他的智商,真的低人一等吗?
岩仓刚则盯着桐生也哉看了两秒,缓缓缩回了手指。
他看向松本隆弘。
“支店长,我的话讲完了。”
松本隆弘始终没有表态。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主位上,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大垣清正坐在他右手边,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两次,文件翻了几页,但谁都不确定他到底在看什么。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桐生也哉知道。
岩仓刚只是他的第一枚棋子,这场定性他的会议,远不止此。
果然,随着松本隆弘一句:
“谁还有问题?”
又有人发言了。
是曾经给桐生也哉做过新人职员基础研修的总务部部长——
藤堂隆文。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发表着观点:
“岩仓课长的担心确有道理。银行不是警察局,职员不是保安。万一出了事,谁来负责?”
“而且接触国税局那件事,虽然结果不坏,但程序上确实不够严谨。”
作为大板支行三大部长之一的藤堂隆文表明态度后,便可束手观火。
自然有他的手下冲锋陷阵。
分属于总务部的人事课课长三木真司推了推眼镜,笑呵呵补充道:
“藤堂部长所言确实,桐生君入职不到两个月,经手的案件确实不少。”
“富士金属、白石冷机、宫泽集团、东大阪精工......每一个案子他都冲在前面,为银行近期的风险防范和坏账追查做出了很大贡献。”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桐生也哉脸上。
“但是,作为人事课课长,我还是想给桐生君一个小小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