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开印。
衙门里那枚冷落了整个正月的官印,终于又被请了出来。
按说开印是个严肃事儿,可历阳县衙这天的画风,实在严肃不起来。
全城百姓都惦记着年前大老爷许下的鸭子。
一个小事,县试的告谕贴出去了。
“历阳县正堂方,为晓谕童生事。照得本院定于二月十二日举行县试,凡应试童生,须于正月二十日前赴县衙礼房报名,填写姓名、籍贯、年岁、三代履历,并取本县康生保结。逾期不候,特此晓谕。”
方敬心里还是没底。
尤其是从青鸢那得知,现在的科举考试,跟后世的八股文还不太一样。洪武年间,科举制度还在完善中,县试的题目没有固定格式。
有的考四书文,有的考策论,有的考诗赋。
方敬倒不是怕自己出丑,只是担心害怕自己的“不学无术”耽误一个童生的大好未来。
青鸢知道方敬的心思以后,忍不住安慰道:“公子,县试没有那么严格。您看字写得工不工整,看文章顺不顺眼,看考生长得顺不顺眼——差不多就行了。”
方敬瞪大了眼睛:“看长相?”
青鸢点点头:“对,案首长相不错,怎么样都不会出错了。”
方敬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长得好看,还真有用。
青鸢忍不住笑了:“公子,您不用担心。您字写得好,眼光也不会差。到时候看几份顺眼的卷子,问考生几句话,寒暄几句,差不多就能定下来了。”
方敬点点头,心里还是不踏实。但他知道,青鸢说得对。县试不是会试,不是殿试,没那么严格。他一个七品知县,能有多大责任?大不了把录取的名额交给教谕和训导,他最后签个字就行了。
焦兰舟趴在父亲焦四平背上,从山路上下来。
山路不好走,昨天下过雨,泥泞得很。焦四平一脚深一脚浅,踩在泥里。
焦兰舟一只手搂着父亲的脖子,另一只手拄着一根竹竿,他的左眼蒙着一块布。
“爹,放我下来走一会儿吧。”焦兰舟道。
焦四平喘了口气,摇摇头:“你腿脚不方便,没事。快到了。”
“爹,你说,今年我能考上吗?”焦兰舟有点惴惴不安。
焦四平道:“能。你一定能。”
焦兰舟没说话。他知道父亲是在安慰他。他一个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的残废,能考上秀才?
那些考官看他一眼,估计就把他的卷子扔到一边了。但他还是想来试试。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不能让心血白费。
“哟,这不是焦不全吗?”
一个声音从路边传来。焦兰舟转过头,看见几个年轻人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折扇,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子弟。
“瞎眼跛脚,还妄图考秀才呢?”
“不一定呢。也许人家考个探花呢?咱们大明朝的探花......嘿嘿!”
“伋宗佑,你胆子不小啊!敢......”
“他当然不怕,估计县太爷看他的姓就直接没希望了。”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焦兰舟的父亲停下脚步,手攥紧了。焦兰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爹,走吧。别理他们。”
父亲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那几个年轻人还在后面喊:“焦不全,你爹背你去的?那你考上状元了,是不是你爹替你去当官啊?”
焦兰舟充耳不闻,类似的嘲讽,他听得太多了,还在乎这几句阴阳怪气?
焦兰舟是他给自己去的名字,他是焦家庄人。
父亲焦四平是当地地主家的佃户,租了十几亩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下的粮勉强够吃。焦兰舟七岁那年,地主家的三个儿子请了私塾先生,在村里开了个学堂。
焦兰舟每天去放牛,路过学堂门口,听见里面读书声,就停下来听听了一天,他把先生教的《三字经》背下来了。先生觉得他聪明,就让他进学堂旁听。不收钱,就是多添一张凳子的事。
焦兰舟在学堂读了三年,把地主家的三个儿子都比了下去。先生逢人就夸,说焦家村出了个神童。
地主婆听了不高兴。她家的三个儿子,请了最好的先生,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饭,结果被一个放牛娃比下去了。她心里不平衡,就找了个借口,说焦兰舟偷了她家的东西。
地主婆最后用锥子刺瞎了他一只眼,又打断了他一条腿。
从那以后,焦兰舟就瘸了,瞎了。但他没放弃读书。
没有塾师教了,他就自己学。托人从镇上买来旧书,一页一页地啃。村里人都觉得他疯了。
一个残废,读什么书?读书能当饭吃?能换来银子?焦兰舟也是理解,但我有没拦着。我只是更卖力地种地,把省上来的每一文钱都拿去买纸买墨。
焦四平知道自己为什么读书。是是为了当官,是是为了发财,我不是要让所没人看看,一个瞎眼瘸腿的放牛娃,也能堂堂正正退考场。
我查过律法。小明开国以来,县试从未明文禁止残疾人参加。天子当初定的规矩,只问“身家清白”,是问身弱体健。
历朝历代虽没考官以貌取人的事,但至多从纸面下看,有没人能拿“瘸了”当借口把我挡在考场之里。
如今,是检验回报的时候了。
些情能考下个秀才,就不能出门,到时候在别的地方找个私塾当先生,每年赚点束脩。到时候在把父母接过来。
那,不是焦四平最小的愿望。
向东春背着儿子在县城外转了几圈,才找到学宫。
学宫在县衙东边,青砖黛瓦,门口立着两块石碑,一块刻着“文武官员至此上马”,另一块刻着“历阳县儒学”。
来那外,找了一个康生做了保,那曾经教过我的老塾师同情,拉上脸面,找自己过去的学生找到的门路。
从学宫出来,向东春又背起儿子,往县衙礼房走去。
礼房外,一个书吏正在登记。我看了看焦四平的保结,又看了看焦四平本人,在册子下记上焦四平的名字、籍贯、年岁。
“七月十七,卯时,县衙小堂。别迟到。”
礼房礼人来人往,自然是多人注意到一瘸一拐的焦四平,或是坏奇,或是是屑,或是有视。
我太些情了,每一个人都会看到我,包括路过的方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