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一簇幽蓝火焰擦亮灰蒙蒙的天空。
持续的晃荡颠簸让乌宁涌起强烈的呕吐欲望,被从车上拖下來,她摸到身下冰凉的大理石,听到水波晃荡的声音,类似海风的潮湿拂过脸颊,加剧惊恐,接着是昂贵皮鞋一步步走过来的脚步声,对着拖她的人踹了一脚,冷冰冰的嗓音响起:“不会轻点吗?”
有些耳熟的男声。
另一道踩着细高跟的中年女声更为耳熟,嘲讽道:“你是替别人心疼,还是自己心疼呢。”
“怜香惜玉是男人的本能,玫姨,就像嫉妒年轻女孩是你的本能一样。”他不紧不慢地说。
黎玫足足冷笑了三十秒:“我嫉妒,我什么都有了,就算老头子死了,我也有Rena,倒是你,好好想想能用她跟老二换什么吧。满口出演深情容易,到了利益面前,我不信你们季家男人的真心能上称。”
“我走了,飞去南法避一段时间的风头,以后你们兄弟之间的事不要再牵扯我。”
随着高跟鞋的远离,乌宁动了下身子,金属锁链哗啦啦地响,手腕和脚腕被磨得生疼。
烟味靠近,有人一把扯下了眼前的黑布。
乌宁被呛得伏身咳嗽,脑子里混混沌沌的,缓慢抬头,看清一张俊美的脸。
是季闻屿。
他和季观峤像也不像,像在一眼便看得出是亲兄弟,不像在他气质阴冷如爬行动物,令人发自内心地瑟缩。
乌宁迟钝地环顾四周。
面朝无垠的海面,椰林树影,天色还很黯淡,周围亮着灯,类似一栋度假别墅的后花园,她被拷在了泳池边的螺旋扶手上。
为什么会在这里……………
坐上那辆安排好的车,她以为能顺利离开,季映澄很真诚,甚至借出了私人飞机。
然而上车没多久,乌宁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迷迷糊糊地感知到随海浪晃动的船身,随后是长长盘旋的山路,车停了下来。
周遭僻静得可怕,只剩飞鸟与风声,与世隔绝的无人之地。
…………离岛。
香港有260多个岛屿,这里是哪一座呢。
乌宁思绪浑浑噩噩地转动着,忽然被迫抬起头,季闻屿捏着她的脸颊,很痛,他兴趣盎然地端详她的脸,走向流畅的骨骼,巧夺天工的眉眼,眼底的恐慌在此般时刻,反而更添绝境之美。
季闻屿陡生心思,捏着烟对准乌宁的眼睛:“给你烫个疤如何,残缺的维纳斯才更具艺术性不是吗?”
烟头灼烧的热度刺得乌宁瞳孔骤缩,她惧怕的模样反而令季闻屿更满意,拍了拍她的脸:“别怕,维纳斯要毁在钟爱她的人面前才有价值。”
他说完松了手,坐在对面的躺椅里悠然抽烟,时不时看一眼天色,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乌宁狼狈地蜷缩在泳池边,强迫自己冷静地问。
“你要做什么,香港可以随便绑架别人吗?”
季闻屿笑了,轻佻地夹着烟:“不是你撞上来的吗,没有你的自投罗网,我哪有机会。”
乌宁脸色更惨白两分:“你绑我有什么用,我一无所有,和季观峤也决裂了。我是骗了他跑走的。”
季闻屿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突然咳笑不止,掐了烟投入泳池,戏谑地蹲下身:“看来你真的不爱他,早知如此,当初答应我的合作多好,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现在晚了,我用你的手机拨了通电话,让我们一起等他会不会来救你吧。”
“我的耐心只有三小时。”季闻屿微笑着,指尖抚过她的头发,语气透着浓浓的遗憾,“如果日出之前,没有人出现,我只好把你丢进海里了。”
乌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恐惧从胃里蔓延,远处的每一次海浪声,都让她像砧板上的鱼一样痉挛。
她努力镇定,指尖握住冰凉的金属锁链,试图寻找逃生办法。
季闻屿颇具闲情逸致地看着她挣扎,甚至像谈起天气一般谈起往事:“你知道观峤回香港的时候多大吗,十岁,直到十岁,我才知道自己有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弟弟。”
他又点起一支烟:“他一回来,人人都开始议论我才是私生子,沈家是北城权贵,门当户对,而我妈上不得台面。”
天边亮出一隅灰白,日出藏在厚重的云彩下。
“那又怎么样呢。”季闻屿忽然笑出声,“我妈还不是差点弄死他。”
保镖忽然从远处连通的侧廊出现,几不可察地对季闻屿点了点头,后者站起身,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角,作出迎接的姿态。
乌宁意识到什么,艰难地转过半边身子,锁链在地上拖出沉重的声响。
男人缓慢的步伐迈进视野之中,乌宁清晰地感知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凌乱抬头,发红的眼眶被热度灼伤。
深邃浓郁的品蓝色,蜷作一团。
“放了她。”
季闻屿松松闲谈:“她要跑,我替你抓回来,难道不好吗?”
季观峤淡淡说:“放开她,我们才能谈条件。我没叫阿邵来,是为了季家和集团的声誉。”
季闻屿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是为了季家,还是为了她。”他一把攥住乌宁的后脖颈,看她因痛苦而扭曲的神情,“看来她对你真的很重要,既然这么心爱,拿点东西来换吧。”
说着一扬脸,示意左侧的保镖送上一只黑色皮箱。
皮箱在季观峤面前打开,他眼皮半垂,指腹渐次刮过里面的文件,除了要回原先给梁氏输血的业务,得寸进尺地加了明裕的核心能源布局,也要让梁氏分一杯羹。
这些捆绑的合同签下去,只要季家还在,可保梁氏百年无忧。
季观峤唇边渗出一抹冷笑。
“舍不舍得?”季闻屿讥讽的声音附在乌宁耳畔,刻意用力重掐,一字一句地逼她,“出声啊,求他救你,或者求我放过我。
乌宁痛得大汗淋漓,死死咬住唇,倔强地偏过头直视他:“你,做,梦。”
季闻屿被刺激得眼底浮现疯狂的色泽,不怒反笑,伸手摸西服内侧沉甸甸的枪管:“很好,我最喜欢你这样的硬骨头。”
“笔——”季观峤冰冷的声音截住下一步动作。
乌宁绝望地闭上眼,在季闻屿松开她时,膝盖重重磕上大理石,整个人支撑不住地软下去。
耳边传来唰唰的签字声,随后是一串不计其数的钥匙被拋到她脚边。
季闻屿退后了几步,慢条斯理地点上烟:“忘了是哪个钥匙了,一把一把试吧。”
他不动声色地摸到枪。
天边的日出终于现了身,明亮的浅金色穿破云层,季观峤的影子被拉长,蹲到乌宁面前,单膝跪着,他捡起那串钥匙,手指有细微的颤抖,因而对不准锁孔。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乌宁的泪珠崩溃地滚落,滑过满身的脏污,掉到季观峤手背,他一连试了几把钥匙都不对,抬指蹭她的脸颊,“小乖,过来点。”
她听话地爬进他的怀里。
“你发烧了。”季观峤嗓音低哑。
锁匙转动,乌宁腕间的手铐成功被打开,重获自由的第一刻,她颤抖地搂上他的脖子。
季观峤继续开脚铐。
他低着头,没有发现对面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和乌宁的心脏处在同一水平线,他们的亲密依偎刺眼得如同眼球薄膜上的一粒尘埃,只有亲手毁掉,拖着他们一起下地狱,才能让季闻屿得一息快活。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季闻屿拉开保险。
对准背向他的漂亮身躯,左心房。
亲眼看着挚爱死在怀中,他很期待季观峤的表情。
季闻屿眯眼开枪。
“砰”
岛上飞鸟惊起,仓惶四散。
耳膜随风鼓涨,天旋地转间,天地好似变得溟昧,乌宁耳边死寂了一瞬,一切被无限慢放,她清楚地听到了子弹穿破皮肉的声音。
温热的血液汨汨流下,淌到她掌心,热烈鲜艳得像大丽花。
不痛。
是有人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抱住她调了个身。
季观峤沉重地倒在她肩头。
亲密无间的拥抱,像从前无数次——剧场的杂物间,宾馆的绿茵道,床上,床下,马术场……………
原来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竟然都如此清晰地记得。
一千多个日夜,她成年后近乎所有的时光,都和他缠绕。
乌宁的眼前一片血色,模糊,晕眩。保镖们忽然破门而入,纷纷扰扰的脚步声淹没了他和季观峤,那些震惊的呼喊忽远忽近,似乎没人想到季闻屿真的敢动枪。
她看到方训的脸出现在面前,一向沉默寡言的人急切地张着口,却没有声音。
方训推开她,撕下衣服包住季观峤左肩的血洞。
乌宁的视线一寸一寸聚焦,恨意第一次铺天盖地地将她吞噬,她拔出方训腰间隐秘别着的枪,抬手。
“砰”
精准打掉了季闻屿手里的枪。
第二枪,移向他的身体。
她搭上扳机,指尖颤抖。
日出显露半边轮廓,海天一线,晕出的彩色光圈如梦似幻,像小时候用肥皂吹出的泡泡,乌宁神智随着飘来的泡泡恍惚晃动。
她错了,是她做错了……………
不走了。
不要离开他了。
就算画地为牢,她也甘愿。
季观峤缓过剧烈的那一阵痛感,鼻息深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用右手搂了下乌宁,感受到她颤巍巍的身体,他退开,慢慢夺下她手里的枪,抹掉指纹。
抛给方训,沙哑地吩咐:“处理了,不要留下她的DNA。”
“要通知邵sir吗?”
他摆手。
血浸染了他全身的衣物,天色逐渐变得明亮,清晨微凉的海风袭来,季观峤遏制着呼吸,低头和怀里的人对视。
她张着口,神情麻木空洞。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抚上她的脸:“宁宁。”
乌宁定格的睫毛缓缓地,缓缓地动了一下,怔怔地看向他。
“......你会死吗?”
“你怕我死吗?"
她毫无血色的双唇哆嗦着,一行泪水滑过脸颊。
痛苦一钝一钝割着她的心脏,清晰反噬的疼,乌宁终于回过神,双手触碰季观峤的伤口,手足无措地抱紧他:“对不起......对不起……………季观峤……………我错了,你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她像个小心翼翼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宁宁,听我说。”季观峤抵着她额头,闭着眼出声,“在我手术结束之前,如果有人来盘问你,无论是警方检方还是其他人,都不要开口。”
“听懂了吗?”
乌宁泪眼朦胧地点点头。
“别怕,”他柔声安慰:“我暂时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