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乌宁 > 57、CH·57
    这天之后,季观峤连续两晚没有回来。
    方训汇报说是临近新年忙碌,就近在公司附近睡下。
    乌宁漠不关心。
    她那晚哭到力竭后蜷缩着睡去,醒来除了肿成核桃的双眼外没有任何变化, 大雨洗净万里晴空,季公馆外的高尔夫球场草坪依旧翠绿欲滴。
    受了雨凉,乌宁脑袋昏昏涨涨的,像是轻度感冒。
    她不在意,也无佣人发现。
    反正这位乌宁小姐从住进来的第一天起,始终是病恹恹的样子。
    他们都对她很恭敬,那种恭敬是一板一眼的客气,不掺杂私人感情,似乎能留在季家长久做工的,都学会了审时度势的缄默。
    阳光明媚,乌宁下楼晒太阳。
    她很少下楼,女佣抱上披肩跟着,花园里有园丁在修剪花木,乌宁在茶歇椅前坐下,静静感受着晴朗的阳光与风。
    沐浴过脸颊,是她与真实世界还有的唯一连接。
    亲人、朋友、工作、生活,全部被斩断在了这栋房子之外。
    身后传来男人的脚步声。
    乌宁一动不动,季闻屿好心地捞起她即将滑落的披肩,不请自来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量不饰铅华的面庞。
    毋庸置疑的清晰美感,羸弱的唇色更为她平添令人油然而生怜惜的娇弱。这样一个人,是怎么敢身先士卒挡在前面的。
    季闻屿好整以暇地支脸。
    “大少爷。”佣人添茶,同时暗暗提醒乌宁。
    季闻屿挥退佣人,慢条斯理地解开西服纽扣,端起茶水呷了一口。
    “看来,乌宁小姐如我所言走投无路了。”
    乌宁掀开眼皮,侧脸睨去。
    眼前的男人做派绅士,彬彬有礼,和初见时一样。乌宁也一如初见对他生不出丝毫好感,她漠然喝了一口茶,不作声。
    季闻屿笑了一声,看戏般慵懒地往后靠:“情浓时被蒙蔽了双眼,现在才发现爱错了人吗?住在季家的感觉如何,足不出户,不与任何人打交道,我猜不是你不想走,是你走不出去。
    与此同时,方训带着保镖在几米外的地方站定,寸步不离地守着,仿佛正验证他的话。
    季闻不禁又勾了勾唇。
    乌宁淡淡的:“你想说什么。”
    季闻屿微笑看着她:“我说过,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很乐意施以援手。”
    “想离开观峤吗?”他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擦拭手指,迎上她的目光,“跟我合作,我不仅能帮你离开,还能帮你报仇。”
    乌宁垂眼沉默着,季闻屿耐性极佳地等她动心,须臾功夫,乌宁抬眸:“你是他亲哥哥。”
    “车祸是你动的手。”
    她用的陈述语气,合上书站起身,逆光而站,平静望着他:“与其想着怎么利用我,不如在该赢的地方赢过他。大少爷,做人做事磊落些吧。”
    模仿女佣的那一句“大少爷”,莫名带了些讽刺意味。
    说完,乌宁转身而去。
    季闻屿盯着她的背影,唇角泛起冷意的笑。
    乌宁走出几步,迎面遇上黎和季映澄。
    母女二人刚参加完聚会归来,衣着光鲜正式,季映澄招招手,喊了一声姐姐,提着小礼服的裙角朝她跑来。
    黎玫则略过乌宁,夹着细长的女士烟落座季闻屿身旁,她悠悠深吸一口,听见季闻屿问:“Rena和她关系很好呢。”
    黎玫轻瞥一眼,不以为然:“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新鲜劲,喜欢漂亮的人和东西。”
    季闻屿玩味道:“姨这话听上去怎么醋醋的。”
    “我醋什么,你们男人不就喜欢年轻漂亮的,最好带点小骄矜,贱骨头。”
    黎玫抽掉半支烟,身体在白雾里懒懒散散地松垮半躺:“红颜弹指老,谁还没年轻靓丽过,只是我年轻的时候,在给你爸生孩子。”
    季闻屿轻轻笑起来,四两拨千斤地换话题:“姨想好了吗,什么时候把协议签了。”
    “不急。”黎长指媚媚地拨了拨指甲,“我会站在你这边的,还有几天,太早动作老头子会发觉。
    夜来露重,乌宁躺在床上,白天睡了午觉,困意阑珊,躺在床上听忽远忽近的海浪声。
    勉强打了个哈欠,让意识在有规律的节奏中入定。
    快要睡着时,冷不丁被外间的脚步声破禅。
    男人在黑暗中走进卧室,脚步沉缓,酒气伴随着熟悉的香调压下,落在她额头,柔情的一个吻。
    她眼皮未动。
    他摸着她头发,注视了一会儿,起身离开床边。
    乌宁听着脚步声消失,卧室的布局与北城那栋房子不同的是内外分隔,衣帽间、浴室、和专门为她弄出的梳妆台都被玻璃屏风清净地隔在睡觉地方之外。
    模糊不清的动静覆盖海浪,他似乎冲了个澡,佣人进来送解酒茶,低低的声音道晚安,掩门退去。
    随之重归寂静。
    乌宁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睡着,困意一旦被打破只会越发清醒,不知指针走了多久,她心浮气躁地掀翻被子下床,走到外间“啪”一声打开所有的灯。
    她环胸冷若冰霜地对沙发上的人发脾气:“你装模作样什么,到处都是床,你非要在这儿睡?”
    季观峤半躺在沙发里,长腿交叠搭着茶几,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抬臂遮挡。
    雪白衬衣被拉扯,手臂肌肉紧绷凸显,下颌动了动,喉结清晰地滚了一下。
    缓了下,他坐起身摸茶几上的烟盒,视线聚焦门边的人。
    她穿了条橄榄绿睡裙,下摆不过膝,黑长的头发垂在裸-露的肩头,浑身上下的皮肤白得晃眼。
    季观峤把烟盒放回去,对乌宁说:“过来。”
    他声音带几分欲意的哑,乌宁面色更冷,甩手转身,听见身后人笑了一声,窸窸窣窣地再度躺下。
    她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抽出枕头砸到季观峤身上。
    季观峤这回没让乌宁走,一把扣住细胞拉到面前,手绕到身后抱住她的大腿,乌宁挣扎了下,男人却没做什么,只是把脸埋入她的小腹。
    “你不想要的话我不强迫你,抱一会儿,好吗。”他嗓音含倦,掌心在她腿上留下深深的指痕。
    乌宁手无力地垂在两侧:“你这样有什么意思?”
    “我不能没有你。”季观峤阖着眼平静地说。
    “那你就可以一直把我困在这里吗?”乌宁只觉心里的伤口不停流血、结痂,再被他挑破,血流不止,痛得她除了流泪别无他法。
    “季观峤......”她空洞地说,“你要的不是我,是只为你歌唱的夜莺。”
    季观峤缓缓松了手,那具身体僵在原地,好像不会反应了,指尖机械地冻着。
    他把她抱进怀里坐着,扯过毛毯,沉沉吐出一口气:“宁宁,我没有关你,你想去哪儿都能去,司机和保镖会送你,保护着你,香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等过了这一段时间我带你去好吗?”
    “你保护的不是我,是你的宠物。”
    他皱眉。
    乌宁动了动唇:“我要回北城。”
    “可以。”季观峤答应得很快,“证件都在床头的保险箱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乌宁眼睫如蝶翅般翕动,慢慢地从他肩头坐起,他穿来睡觉的衬衣不是那么挺括的面料,领口凌皱地敞着,她的手交叠在一起,一点儿没碰到他,轻轻地问:“……...分手行吗?”
    这一句话戳中季观峤的逆鳞,他在她腰间的力道收紧,像要勒进骨肉里。
    四目相对,他眼里的神色告诉她不能。
    乌宁的心一重重坠入谷底。
    季观峤闭着眼,手掌按着她后背,温热的呼吸悬在耳畔,静静地抱了一会儿,他偏头吻乌宁发红的眼眶。
    “......睡觉吧。”他嗓音幽哑地说。
    乌宁被抱回床上,她拉上被子,背对着季观峤,听见他还是回沙发睡。
    恍惚的绝望,她已经无计可施。
    她对上他,原本就是蚍蜉撼树,他只愿给她有限的,可以随时收回的自由。
    她攥住被角,肩膀小幅度地颤抖,压抑地哭出声,眼泪浸湿布料。
    季观峤拿上烟盒和打火机去楼下。
    夜晚的花园沐浴在月色和暖黄的灯光之中,流水喷泉,他坐在乌宁白天坐过的位置,自顾自点起一支烟。
    尼古丁入肺,一种不健康的临时止痛药。
    他没什么瘾,只是睡眠不足时会觉得头痛。
    淡青色的烟雾散开,黯沉沉的天色,空气中泛出微不足道的冷意,香港没有冬天,终年不下雪。
    她一个南方姑娘,喜欢雪喜欢得不行,北城飘雪时,手心冻得通红也要去院子里捞一捧。
    季观峤坐了很久,微弱的火星在指间时隐时现。季映澄披了外套来找他:“二哥。”
    他摁灭烟:“几点了还不睡。”
    季映澄说:“妈妈希望我作为股份实际持有人,和她一起签署协议,在董事局会议上支持大哥。”
    季观峤声线平静地问:“Rena,你继承信托的条件是什么?”
    “是......如果二十五岁之前爸爸去世,妈妈再婚生子,她会失去继承权和代持权。”
    “这是最早做公证的条件。”季观峤微微抬指,告诉她,“遗嘱已经秘密地做过修改,两天之后,你财产的代持权会换到我手里。”
    季映澄身体一震,瞪大眼睛:“爸爸………………”
    爸爸已经不信任妈妈了……………
    难怪……………难怪.....
    季映澄低头咽了下口水,明白这场持续数年的斗争,终于提前落下帷幕,分出了赢家。
    她忽然问:“那乌宁姐姐呢,哥哥会和她结婚吗?”
    季观峤神色蓦然淡漠下来。
    “她对香港不熟悉,你陪陪她,逛街,买衣服,无论做什么,回来找我报销。”
    “我都试过了,姐姐不愿意去。”季映澄试探着说,“她在这里不开心,哥哥会让她走吗?”
    季映澄倾身攥住季观峤的胳膊,言辞恳切:“我第一次见到姐姐的时候,她是那种春天的感觉,明亮,温暖。现在我看她,真的觉得她好难过,不如………………”
    “Rena。”季观峤眉眼沉敛,截住话头,“你还小。
    季映澄挠了挠掌心,她是还小,今年才刚满十六,默了默,她说:“哥哥,你之前让人送去寺庙开光的那块玉,是送给姐姐的吧,她每天都拿着发呆。”
    “你是爱她的,既然爱她,为什么不能成全她。”
    夜雾渐重,季观峤拿着剩下的半盒烟回卧室。
    他随手搁下,床上的人睡得沉了,头发散乱地黏在脸上,替她拨开,摸到一手未干的泪痕。
    季观峤单膝蹲下,看着那张熟睡中亦垂泪的小脸。
    淡淡折射的光芒,像他买的钻石戒指。
    身影融入茕茕黑暗,他指腹擦掉她的泪,低唇爱怜地亲了亲。
    乌宁睡得不好,半梦半醒地在梦中挣扎,清晨听见水声,似乎是季观峤在洗澡。
    她不想醒,醒来也是同样的痛苦,不如一直睡下去。
    再怎么拖延,她还是在中午时清醒,刷牙洗脸,吃佣人送来的午饭,而后,沉默地发呆。
    不止身体,她发觉自己的精神好像也在一点点陷入泥沼。
    下午茶,季映澄照旧来寻她,吃她这里的香草榛子千层酥。
    同时絮絮给她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还有一周过年,明天集团会举行董事局会议,爸爸要彻底退任了,换人掌舵。”
    “姑姑和常驻海外的几个叔叔都要回来,今年应该会是最热闹的一年。”
    乌宁张了张唇,淡声说:“映澄,我对你们家的事不感兴趣。”
    季映澄点点头:“姐姐不喜欢这里对吗?”
    乌宁不言。
    季映澄倏然说:“那姐姐想走吗?”
    乌宁闻言,眼皮敏感地跳了跳,眼含惑色地扭头:“……..……你说什么?”
    季映澄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说:“换任之后的第二天,是集团的新春酒会。我的意思是——"
    “如果姐姐想走,我或许能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