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观峤和乌宁在温泉酒店里住了两天。
他带她放松身心,从骑马到射击,手把手教,乌宁一点即通,什么都学得很快。
严先生和严太太全程作陪,笑赞她年轻灵活。
乌宁在剧组摸过道具枪,然射击馆是荷枪实弹,重量上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托在肩窝,几发下去,剧烈的后坐力险些击穿身体,她后仰跌进男人怀里。
工作人员查看远处的靶子:“全中九环!”
季观峤挑了挑眉。
乌宁揉着肩,痛痛的,仰头看他。
“不想玩这个?"
“嗯。”
季观峤带乌宁换到手.枪靶场,亲自为她挑了一把小口径的左轮,柄长正合她的手掌大小。
他从背后环着她,肩膀下压,转出冷金色的弹膛,一边跟她讲解要领,一边塞入六发子弹,上膛。
接着在手里转了下,漫不经心抬手一枪,正中十环。
好像电影里的画面,引得乌宁眼睛瞬亮。
逗小姑娘的玩意,就猜到她就喜欢,季观峤若有若无地笑了下。
“你来试试。”他心情很好地俯身,掰着乌宁的脸指导,“十米的十环很容易,肩膀不要后仰,眼睛瞄准。”
乌宁眯起眼:“我视力5.0呢。”
咻
成功脱靶。
乌宁无地自容地往他怀里躲。
季观峤把人捞出来,慢条斯理说:“你和它还不熟悉,再试一次。”
乌宁依言继续打,依托对她最有耐心的好老师,几弹匣后,打出了9.8的好成绩,离中心只有毫厘之距。
她不得不信服季观峤,他几乎什么都会,也能教会她。只是比起锋芒毕露的纨绔二代,重心更多放在了正事上。
他似乎喜欢掌控感,喜欢有条不紊地趋近完美。
晚上,他们在温泉酒店的汤池里亲密,晃荡的水波让乌宁紧紧搂住季观峤,她仰起脖颈,眉梢眼角蕴满了汗珠与春意。
太深了………………
喉咙也像被堵住,连一句叫停的话都说不出口。
季观峤掌心扣住她肩窝,曼妙在水雾中起伏,他衔住她慢慢碾,嗓音有浸在情.欲中的低沉沙哑:“每晚几点收工?”
“六七点,拍夜戏的话就会晚。”
“以后睡前给我打个电话。”
他忽然托起她,涟漪纵横,乌宁被逼出溃散的低吟,神志不清地一味说好。
索取到深夜,有些无度。乌宁被裹上一张宽大的浴巾从汤池里抱出来,八爪鱼一样挂在季观峤身上。
他的手机响了两通电话都被无视,乌宁拢着浴巾喝水,听季观峤在浴室里接第三通,知道他要走了。
许是这两天玩得太开心,她难过的情绪被冲淡了许多。
季观峤扣上腕表出来时,小姑娘盘腿坐在床上,托腮不知在想什么。
他坐过去,她抬起一双水盈盈的眼。
乌宁被扣住手腕,并膝爬到他怀里,季观峤指腹摩挲她雪白腕皮上的红印子,是他太用力时留下的。
“疼不疼?”
乌宁摇摇头。
他俯身吻她漂亮的眼眸,仿佛对谁都愿意交付充沛的真心:“疼要跟我说。”
乌宁唔了一声:“我说了你会停吗?”
季观峤抵着她的额头笑出声,指腹揉捏软软的,白玉一样的耳垂,尽管时局动荡,他还是起了心思:“小乖,别拍戏了,跟我走吧。”
乌宁被揉得困意生发,半阖着眼皮摇了摇头。
脑袋滑到他肩头,季观峤嗅着她发香,捏合细细的无名指丈量尺寸:“为什么不愿意?”
乌宁埋在他颈间,痴痴呓语几句听不清的话。
她第一次愿做鸵鸟,逃避想不清的问题。
醒来之后季观峤已经不在,留下司机送她回剧组。乌宁落下半扇车窗,看着远处的山清水秀渐渐远去,飞机划破天际,尾迹云似飞鸿踏雪泥,了无痕地流逝。
回到剧组。
开工前的化妆间哈欠连天,人声嘈杂。乌宁踏进去,角落里背对着她而坐的两个女演员正在聊那桩案件。
“听说人抓到了,吓死嘞,就住我楼下。”
“谁说不是,那天晚上那么大的阵仗,警察半夜来敲门,我拍十来年戏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还以为来扫.黄的呢。”
另一人咯咯地笑:“要说阵仗,可没有那谁夸张。咱们都老老实实待在酒店等检查,她当晚就走了。”
“小点声,你跟人家比,人家有大佬护着的,没看导演制片都客客气气的,那天晚上连警队也直接放行了。”
“她背后到底是谁呀,经纪人是梁?我看她平时架子也不大,进组就带一个小助理,什么特殊化都没搞。”
“嘁,装模作样吧。”
化妆师余光瞄到门口的人影,清嗓提醒。
乌宁走过去,俩人顷刻噤声,像被踩中尾巴,面色尴尬。
乌宁没说什么,放下自己的物品,扎着头发去洗手间洗脸,泼一捧冷水,定睛看着旋转而下的水流。
忽觉迷茫。
她不在乎外人的议论,只是她们的话撬开一角迷思,导演的态度和季观峤有什么关系,她的工作都是梁安排的,合同签在合众传媒。
流言蜚语像潘多拉盒,打开了便关不上。
十月底,剧组杀青,乌宁回北城的第二天,有桩慈善晚宴递来邀请函,主办方曾经帮《沙岸》做过宣传,梁建议她出席。
晚上八点,晚宴内场。
香槟塔间穿梭着衣香鬓影,众人脸上都堆着社交笑容攀谈。郁燃拨开人群,看见角落里穿着浅金色纱裙的乌宁,托腮独坐,百无聊赖。
郁燃春风满面地走过去,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听老白哥说你要代表剧组出席,什么时候杀青回来的?”
“昨天晚上。”乌宁给他让了个座位,“还没来得及恭喜你,专辑销量五千万,小天王。”
“哎呀呀。”郁燃谦虚摆摆手,“低调低调,截止今天也就卖了5132万,分成之后到手没有多少的。”
乌宁碰碰他手里的香槟杯,笑道:“比起当年的第一张实体专,算是苦尽甘来了。”
“往事休要再提。”郁燃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你觉不觉得闷得慌,我们去外面透口气。
“好。”乌宁本也坐得无聊,晚宴上她熟识的人不多,元导和李惟清勉强算,开场已经寒暄过几句。
秋风微凉,二人换到宴会厅外的露台里闲坐。
鲜花绿植环绕,高大的琴叶榕掩映,露台里光线黯淡,只借厅内惶惶的灯影渲染氛围。
影影绰绰中,有两个人走出来,一男一女。
他们端着酒杯,略带薄醉,迎风聊天。
女人说:“元导的新片还是用乌宁?”
男人说:“是的。”
声音传到耳边,乌宁听出是李惟清。
女人讽刺道:“有后台就是好啊,陪金主睡一睡,什么样的资源都手到擒来,只是苦了你,跟她拍戏,又要改剧本删吻戏床戏吧。”
李惟清不置可否:“你话不用讲得这么难听,这回是元导钦定的,她拿过金像奖,元导私下很认可。”
女人呵呵笑:“金像奖,谁知道有没有内幕。她初出茅庐,年纪轻轻的打败四位香港演艺圈老戏骨,你信吗?”
李惟清说:“奖项是评委们投出来的,或许有主观成分。但《沙岸》的七亿票房和观众的认可是实打实的。而且你也演过话剧,她当年那部《再见梭勒山》就已经非常成功,场场座无虚席,到现在也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梭勒山......”女人垂眼,含笑嗤道,“惟清,我认识周旻,不巧知道一些内幕。梭勒山是周旻打磨了三年的本子,谁演都能成功。她呕心沥血,却没有亲自出演,你猜是为什么?”
“有人花大价钱,掷千金博美人一笑啊。”
李惟清面色波澜不惊,抿了一口酒,多少有猜到。
“你说到底是什么人这么不惜代价地捧,元导有跟你提过吗?”
李惟清摇摇头。
元导其实隐约提起过,背景惊人,惹不起的大人物。
女人见他三缄其口,顿觉无趣,转身回宴会厅。
李惟清仰头饮尽酒液,也准备离开,转身时一阵夜风袭来,吹开琴叶榕宽大的叶片,绊住他的脚步。
一米之外,他们的“谈资”坐在晦暗里。
浅金色纱裙如一层层鳞片扒在她身上,让她显得像不属于人间的海底生物,那张脸苍白如雪,仿佛下一秒就要销然在夜色里。
郁燃也在侧,完完整整听完了全部。
他不知道这种话会不会影响乌宁的心情,扭头一看,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乌宁......”郁燃试探性地推她。
她慢慢松开空掉的酒杯,拖着鱼尾般的裙子一步步走出阴影,轻声问:“惟清,你当初说对我的偏见是什么?”
李惟清眸光翻涌:“你想听实话吗?”
“请你告诉我。”
“好。”他定定看着她的面庞,“乌宁,《沙岸》原本就是用来冲奖的作品,元导找到我,是因为原剧本男主这个角色可以一博影帝。”
“但是后来剧本大改,双眼改到你身上,且你我对手戏里的亲密戏份,全部删掉。”
“很遗憾。”
“开机之前,元导安慰过我,说以后还有机会,这次就当陪“公主”读书。”
李惟清每说一句,眼前的女孩脸色便白一分,尤其是最后一句“陪公主读书”,深深刺痛了她。
如他所料,她果然一无所知。
他目睹着她的断裂,继续,慢慢地,和盘托出:“还有就是刚才我朋友透露的,梭勒山的剧本是被人买下来给你的。以及......据我所知,你的经纪人梁总从一开始就是受人安排。”
郁燃听得心惊肉跳:“你算什么东西,胡言乱语挑拨什么?”
李惟清淡淡道:“我说的都是我知道的事实。”
玻璃圆桌上手机突兀地震动。
是乌宁的电话,郁燃一看,备注着“季”字,心道不妙,李惟清:“你自求多福吧。”
郁燃把手机递给乌宁,乌宁置若罔闻,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抱着胳膊恍恍惚惚地走出去。
走出举办晚宴的酒店。
入秋的夜晚泛着刺骨的霜意,细细的上弦月挂在梢头,乌宁孤零零地迎风向前走,不觉得冷,一片空泛的茫然。
原来她这几年,全然活在人为的虚幻里。
师姐的认可是假的,梭勒山是假的,梁的欣赏是假的,电影是假的,万众瞩目下捧起的奖杯也是假的。
那她算什么?
她排戏时熬过的夜,咬牙吃下的苦,她总是告诉自己,运气这么好,不能辜负别人的期待。
这一切都算什么?
原来她所有荣华,皆拜季观峤一念之间。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还天真地以为,真的是命运的赏识。
金主,落到自己身上,原来是这么难听的词。
她拿他当男朋友看待,即使开始得不情愿,即使两人差距巨大,她没肖想过索取他什么。
原来受了他这么多恩惠,难怪别人说三道四。
脚下踢到一粒石子,乌宁混混沌沌地抬头,远处是黑黢黢的天幕,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一束束车灯川流不息。
往前走,能走到哪里?
她内心曾经的支点,在一夕之间崩塌。
乌宁蹲下身,眼泪须臾间断了线,争先恐后地倾巢而出。
她第一次察觉在这座城市孑然一身,季观峤给她的这些,拿什么还?
拿身体吗?
她没有那么值钱。
身后追来一辆车,停下,李惟清跳出来,脱下外套给乌宁披上。
泪水从她的指缝溢出,砸到他手上。
他猜到这些话会伤害她,但没想到伤得这么厉害。
“乌宁。”李惟清欲言又止,“其实我......我......对不起。”
乌宁摇摇头:“谢谢你。”
否则她不知道要在楚门的世界里活多久。
李惟清半蹲在旁,手扶着乌宁的肩,拿出一包纸巾:“擦擦眼泪,不如来拍元导刚才跟你提的新片,完全是因为他看好你,我们二搭的话,也会更......."
默契二字未出口,话音骤停。
一辆驶向酒店的迈巴赫忽而违章掉头,停在路侧,车牌号是那种看一遍就能记住的数字。
车门打开,锋利的车漆划破空寂夜色,李惟清终于亲眼见到传说中乌宁的靠山。
“松手。”
像暴雪前令人畏惧的极度冷静。
李惟清陡然松手,衣服从乌宁肩头滑落。
她站起来,似乎已经调理好眼泪,忽视男人继续往前走。
交叉的裙摆,露着大片的后背,长发卷着波浪,磕磕绊绊的高跟鞋像童话中落难的公主。
乌宁没走两步,被季观峤打横抱起,她从未如此抗拒他:“放开我………………”
她的挣扎从来对他无用。
季观峤强硬地把人抱进车里,关上车门,冷冷地瞥一眼窗外的年轻男人。
迈巴赫在酒店门口停了一瞬,季观峤接过乌宁的手包,吩咐司机开车回家。
乌宁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
他低头抚她的脸,胳膊,全身冰凉,他皱着眉把大衣拉上她肩头,掌心暖她纤弱的后颈。
乌宁睫毛翕动:“为什么要骗我?”
她的状态有些迷惘,眼神不聚焦地望着虚空。
“我骗你什么了?"
“季观峤。”她说,“你让我像个小丑一样。”
季观峤压着胸口的气阖了下眼,回忆起刚才电话末尾郁燃急切地补了句“哥,我不知道你瞒了乌宁多少,但是她全都知道了。”
他抵着怀里人的额头,付尽全部耐心:“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不好吗?”
初识的那个冬天,他牵着她的手在校园里散步,她趴在他的臂弯里,眼眸明亮地诉说梦想。
成长的路上布满荆棘,他可以为她扫清。
乌宁闭上眼睛,心口很痛,像在碎裂。
他插手她的人生之前,有没有一刻想过问问她的意见。
她的沉默让车厢显得如此安静。
季观峤手抚上她状似熟睡的脸,一寸一寸打量想念至极的眉眼,前天她杀青,他叫人从杭州订了鲜花蛋糕送去。
晚上零点,准时收到她发来的视频。
蛋糕已经和人分享过,但是她留了很大的一块,插上蜡烛给他唱生日歌。
出于害羞,没有出镜。
他想看一看她心痴意软的眼。
紧闭的睫毛,季观峤叹息着吻上去。
“小乖。”他低哄,“看一看我。”
乌宁没有任何回应。
中央控制台上,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了两条新信息。
李惟清:「好好休息,哭太久眼睛会肿,可以拿水煮蛋滾一滾。」
李惟清:「明天是元导新片的初次剧本讨论会,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来一趟,期待二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