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颁奖礼上的照片被无数媒体转载。
少年美人,风华初现,素极生艳的面庞,对着话筒说致谢时眼眶含了一滴晶莹真挚的泪,令无数观众心怜。
娱乐圈里混久了的老油条在镜头下习惯戴上滴水不漏的社交面具,是以新人才会被喜爱,年轻时的喜怒哀乐,乃至痛苦,都像未浸水的柳絮, 仍留轻盈的翅膀。
乌宁在香港待了三天,庆功宴结束后回北城,开始跟着剧组路演。
《沙岸》先前为了入围金像奖,提前在香港上映过,五月起在大陆公映,首日便破天荒地拿下了五千万票房。
之后更是逆势上涨,轻松破亿,扶摇直上。
对一部投资不过几千万的文艺片来说,成绩简直好得出乎意料。
于是整个五月,乌宁周旋在各路媒体采访和路演里,还要准备月底的本科生答辩,同时抽出时间帮郁燃的专辑拍了支MV。
郁燃的单曲爆火,在网络上声名鹊起,他终于不用被扭送出国读书,热忱满满地继续投身音乐。
人生的分水岭从未如此清晰地在眼前浮现,每个人都像一滴雨,有人坚定地汇入梦想的河流,有人茫茫然随波逐流。
心智未明的时候,只能依靠父母的见识和自己微薄的经验来决断。
乌宁班上的同学,一部分像她和胡见霜一样大学起就在剧场和剧组磨炼,顺理成章继续拍戏,一部分则向上深造理论知识,
还有人转行。
譬如谢楼,他在父母的赞助下开了家餐厅。
答辩流程进行得很顺利,乌宁的答辩小组老师里有钟筠,她一向对她偏爱,问了几个问题,给出高分。
钟筠握着笔,对眼前的女孩和煦地微笑,心里却在轻轻叹气,小姑娘的前程一片风光,年纪轻轻捧下金像奖杯,《沙岸》五亿票房,不知是多少人摸不到的起点。
当初以为季观峤图新鲜,很快就会放手,不想他抓得愈来愈紧。
钟筠也不想多心,实在是如今季家的内斗已经摆在明面上,风波一起,她爸管着的保险公司持有明裕1.2%的股份,默认站队了季观峤。
如今明裕在北城的分公司,渐渐由乔裕生接手。
季观峤还能留驻多久?
不回香港,何以得人心。
不负如来不负卿,这世上哪来这么两全其美的事。
戏院的毕业典礼在剧场中心举行,乌宁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穿着黑底粉领的学士服上台领奖。
老院长的头发花白,满脸慈爱地看着学生们,她谦卑地屈腿低头,穗子被轻轻拨到一旁。
典礼结束后,大家四散拍照,女生们都做了漂亮的妆造,一张张唇红齿白的面孔穿梭在校园里,炎炎夏日冲淡了几分离别的悲伤,快门声此起彼伏。
学士帽拋到空中,标志着青春时代的落幕。
乌宁也一样,班级拍完,朋友们拍。
暮色四合时分,季观峤和乔裕生一同踏入校园。
毕业季,兵荒马乱,道路两旁堆满卖二手杂物的小毯子,树荫翠绿,两个气度不凡的男人施然走过。
他们俩十四岁出国读书,几乎没感受过内地的校园气氛,如今也是借乌宁的光。
沿途尽是一模一样的学士服,有些女生在肩上点缀了云锦坎肩,乔裕生看得脸盲:“这怎么找你家小姑娘,从我旁边走过去我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季观峤穿了亚麻衬衣,袖子松弛地挽起,掠过一张张大同小异的面庞,眯着眼投向远处的剧场。
那里聚集了几个学生,轮流在牌匾前拍照。
乔裕生什么也看不清,跟着往前走:“我早上得到消息,季伯伯住进医院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边你看着,我回去一趟见见各位董事。”
乔裕生不意外地点点头,话锋一转:“乌宁呢,你带她走吗?”
季观峤在树荫下停步,打定主意:“还不是时候。”
局面未定,他不能把她放到一群各怀心思的人精中。
剧场前拍照的人渐渐少了,轮到一直举着相机的摄影师,她把相机传递给旁边的朋友,踩着欢快的步伐站到牌匾旁,摆出一个拍照姿势。
乔裕生意外地扬眉,原来那一直背对着他们的“摄影师”就是乌宁。
这一转过身去,她看见了他们,准确来说,是看见了季观峤,肉眼可见地露出笑容。
霞光粉面,明媚娇丽。
乔裕生自觉不当电灯泡:“我去找阿筠,等会见。”
季观峤抄兜等人,乌宁拍了几张单人照,跟同学耳语几句便朝他奔来。
穿学士服的年轻女孩,出落得娉娉婷婷,依稀带了几分书卷气,橘黄的天空,她迎着金光向他跑来。
季观峤接住乌宁,搂着宽大黑裙下纤细的腰身,指腹蹭她鼻尖上发亮的汗珠:“出这么多汗。”
乌宁仰头,欢欢喜喜地说:“学士服太闷了,热得不行。”
“那还不脱了。”
“不可以。”她捂住胸口,额头上也全是汗,黑亮的睫毛一眨一眨,“一辈子就穿这么一回,我要多穿一会儿。”
季观峤扬唇,手指捏捏脸,帮她理正歪掉的学士帽。
他衬衣上有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调香氛,乌宁拽住嗅了嗅,沁凉无比,舒适地把脸贴上去。
“做什么?”季观峤手指促狭地捻她耳垂,含着低低笑意,“你同学们可都在后面看着呢。"
一句话逗得乌宁脸红要跑,推拒他胸膛,反被攥住手腕,季观峤俯身,英俊清晰的眉目压入她瞳孔。
粘稠的盛暑天,树荫下微风袭来,供得唯一一丝清凉。
他忽然用粤语说了句:“小乖,毕业快乐。”
柔情万顷的声线,酥酥地钻过耳朵,有种被吻的错觉。
乌宁的神经蜗牛触角般蜷缩了一下。
她脸颊烫得像晒过一轮正午的太阳,迅速跑开,徒留心跳在滞闷的夏日里作祟。
拍完照,吃过散伙饭,晚上,乌宁回宿舍收拾东西。
她东西不多,这一年没什么课,拍戏奔波,闲时几乎都住在季宅。
被子打包,寄回家里,剩下的就是衣架挂钩之类的杂物。
乌宁拍照发在女寝二手群,象征性地收个两块三块。
很快卖掉,陆续有学妹来拿东西。
不一会儿胡见霜回来,挥着一沓相纸:“宁宁,我洗照片顺便把你的也都洗出来了。”
“有亮点哦!找一下。”
乌宁接过照片,翻了几下,很快明白了胡见霜为何挤眉弄眼。
她和季观峤,被胡见霜抓拍了一瞬。
长扑入君怀,他稳稳地接住她,低眸含笑,扬起的学士服泛着金边,和风叶万物一起,仿佛天长地久地定格。
乌宁怔怔看着,嘴角缓缓垂下,泛起莫名的酸楚。
如果这是一段有终点的旅程。
他起码已经留在她学生时代的末尾。
那几个月聚少离多。
《沙岸》以七亿票房收尾,成为年度黑马,主演们一炮而红,片约不断。梁带来两个大导监制的电影剧本。
乌宁从中选了一个进组。
毕业典礼的次日,季观峤便飞去了香港,走前安排好人照顾乌宁,不过小姑娘省心得厉害,从不惹是生非,晚宴活动几乎不去,一直待在剧组拍戏。
他吩咐梁不要强迫她,同时给剧组追加了一笔投资。
有时忙得太晚,季观峤会松了领带陷进沙发里歇一歇,翻看乌宁的微博。
新进二十万粉丝,她的微博更新得比朋友圈勤,像是当日记在发。
8月20日:一张胶片感的晚霞,一碗小馄饨,配文“今日早收工~”;
8月17日:她的手按住打了马赛克的剧本,“一页纸拍一天><”;
8月13日:放风日,有朋友去探班她,更新了一则九宫格游记;
......
季观峤慢慢向下滑着,手指忽然定格,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中恍然出现女孩子的手,背景是酒店,她指尖一边敲打实体专辑,一边跟着拍子清唱了十几秒的情歌。
配文:翻唱自@郁燃的新歌,欢迎大家收听正版天籁~
下面有顶着她头像的粉丝评论: 【好好听!姐姐唱得也太好了!有专门学声乐吗?】
乌宁_ww:【只会这几句,小郁老师亲授。】
视频自动重复播放,轻灵曼妙的嗓音持续在香港的糜丽夜色中回响,将本就空旷的办公室衬得越发冷清。
香港是与寂寞无关的地方,小小的城,承着无数来往的资本与繁华,维港的水淌过夜色,仿佛是无数钞票在哗啦啦流动。
季观峤切回微信对话框,接近半个月,她没有主动联络过他。
再往上翻,他发什么,她也是简单地回。
手机丢到一旁,情歌继续唱着,反反复复那一句。
-今生今世,无惧你幻变在心底;
-潮涨潮落,伴你一息共高低。
他靠在沙发里,头往后仰着,在无数亟待决策的集团事务里听着为赋情辞说愁的情歌,忽而闭眼淡淡地笑了笑。
放任自己的后果原来就是这样,亲手把羁绊种下,把操控键交到她掌心。
他捞回手机,吩咐秘书重新排行程。
夏夜,拍摄基地浸在微弱的蝉鸣声中,一架架大灯和摄影器材关机,乌宁也跟着收工,坐车回一公里外的酒店。
累了一天,晃晃悠悠地坐在车里,很快生出困倦。到了酒店,她简单卸了妆,带着浓重的睡意倒进床里。
昏昏睡到半夜,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
乌宁眼皮沉沉,原本是不想醒的,床头的手机持续不断地震动,她揉着惺忪的眼睛,看清一个“季”字。
他从来没在半夜拨过她电话,会打扰她睡觉。
乌宁微哑地接起:“喂。”
“宁宁。”季观峤的声线在深夜有种异样的冷静,“听得清我说话吗?”
“嗯。”
“现在起床换衣服,把东西收拾好等我。”
“嗯?”第二声,乌宁醒了些,条件反射地生出疑惑,“你不是在香港吗?”
还没等到季观峤的回答,酒店房门忽然被敲响,乌宁趿着拖鞋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警察,严肃且言简意赅地告诉她,酒店里发生了一桩恶意持刀伤人案,嫌疑人极有可能还在酒店,请所有人等候配合检查。
睡意一下全无。
剧组群里也炸开了锅,人心惶惶,有的害怕,有的关心伤者情况,大家显然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意外。
几百条消息滚动,副导演出来通知,为配合警方调查,剧组明日起拍摄暂停,归期不定。今晚所有人留候房间等待问讯,等确认无误才能离开。
乌宁换了一身衣服,掀开窗向外看,酒店门口兵荒马乱,聚集了数辆警车拉起警戒线,救护车敵而去。
她思绪凌乱地走到玄关处,坐在软凳上等警察。
不多时,走廊里出现大步流星的脚步声,乌宁以为是警察,又怕是那个在逃的嫌疑犯,正欲细窥猫眼时,“滴”一声,房门直接被刷开-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季观峤俯身紧紧抱住她,手抚上她的头发,上下打量,仿佛在确认她安好。
他长舒一口气。
身后跟了十来个保镖,为首的是方训,自觉拉上了行李箱。
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人出现在眼前,乌宁如置梦中,失神地被季观峤牵着手带下楼。
沿途所有住客的房门都紧锁,警方带着警犬细细嗅闻。
一楼大堂,情况更甚,经理和工作人员全都在,遇到这种事,经理的面色比黄连还苦,一边跟警方解释,一边前台客房电话催命般地响。
季观峤跟一个中年男人握手:“祁队,叨扰你办案了,事急从权,行个方便。”
祁队得到过上面的指示,再看那魂不守舍的年轻姑娘,几乎不可能有嫌疑,招手叫了两个人来走例行程序。
乌宁直到这时才慢慢回神,梳理清楚思绪,由女警搜身做笔录。
签字放行。
他们的车驶离现场。
季观峤把她侧抱坐在腿上,吻着头发,悬了一夜的心稍安。
他原定计划是后日的航班来看她,今天提前谈拢合同,于是转念改签。
深夜落地,就收到酒店出事的消息。
万分庆幸那一转念。
乌宁心影憧憧地靠在季观峤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身,他的指腹一直在摩挲她的脸颊,微凉的唇触碰着安抚:“害怕了?”
她摇摇头,问出的问题有些荒唐:“你是因为这件事特地从香港过来的吗?”
季观峤失笑,捏捏脸逗她:“会飞也没这么快,我落地才知道。
“你来这儿出差?”
他凝视她:“你说呢。”
不,是来找她。
乌宁的手指一凉,表面镇定,心脏陡然皱起。
季观峤刮刮她的鼻子,半分无奈半分叹息地说:“我不来找你,就永远不知道给我发条信息,打个电话,嗯?”
她的眼泪倏然滚出了眼眶。
季观峤的话音戛然而止,乌宁把脸埋入他颈窝,双手抱紧,泪珠抑制不住地往外涌,心里的难过一瞬间几乎要将她淹没。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两个月,她在尝试戒断这段关系。
季观峤以前不是没回过香港,至多像出差一样去个几天。她清楚地知道这次不一样。
毕业典礼那天,乌宁曾见过钟筠一次。
钟筠点拨式地告诉她,别陷得太深,如果不想没名没分地随季观峤回香港,就尽早抽身。
她尝试了,她想在这里划上句点。
可是时间一日一日地往前推,她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依恋季观峤。
那几乎成了刻骨的习惯,她吃夜宵时会想起他,听歌时会想起他,散步望见迎风而起的树叶,也会想起那天他随手掏出一张纸币,给她折飞机。
她怎么变得如此患得患失?
就连今晚。
如果他不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又不是孩童,遇到意外不至于手足无措。
可是那么凑巧,冥冥之中他出现在眼前。
乌宁的眼泪几乎止不住。
她伤心难抑,哭得肩膀在颤抖,季观峤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抬手抚上去,轻拍着哄她:“吓到了吗?”
乌宁闭上眼,含泪摇头,声音泄出一丝颤抖:“你还走吗,你是不是今晚就要走了?”
季观峤摸到一点小姑娘难过的脉络,把她的脑袋掰过来,指腹轻蹭朦胧的泪眼:“想我走吗,还是想我留下来?”
乌宁望着他,张了张嘴,眼泪又要滚下。
“好了。”季观峤忍不住心疼,把人搂进怀里,“我刚到,还能去哪儿?”
又问:“是不是在剧组受欺负了?”
乌宁紧紧咬着唇,半晌,挟着满脸的泪痕抱紧他。
“季观峤………………”
她哽咽喊出他的名字。
如果这不是喜欢,她找不出第二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