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乌宁 > 19、CH·19
    两周的时间, 台词、形体、声乐等专业课陆陆续续结课,乌宁考完五场试,还没来得及缓口气,最重要的表演课期末汇演又迫在眉睫。
    钟筠把班上的学生分成ABC两组,乌宁所在的A组拿到了三个改编剧目。
    《桑树坪纪事》、《雷雨》、《金锁记》,每个人至少三择二,乌宁和胡见霜一起选了前两个。
    晚上对剧本、走线、排演到两点半,第二天一早六点钟再爬起来出早功,全凭一口仙气吊着要考试的紧凑感。
    季观峤出差料想很忙,并不怎么频繁联系她,偶尔派女秘书送几样东西。
    考试前一天,小组在剧场做最后一遍彩排走位,全程下来没出一点儿错,大家都略略放松了些,互相聊起寒假的安排。
    乌宁坐在观众席看其他组的彩排,胡见霜猫着腰从后门进来,碰了碰她胳膊:“夷师兄来了,说找你。”
    “在哪儿?”
    “在剧场门口,我刚回来的时候碰见的。”
    夷文是叶逢的朋友,大乌宁好几届的师兄,当初也是他介绍他们认识。乌宁和他交情不深,思索片刻,还是出去了。
    她原以为,是叶逢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话要转告。
    没想到在门口,看见的会是叶母。
    夷文面露尴尬,走到乌宁身旁,压低声音说:“师妹,对不住。她一定要让我联系你,说想和你聊聊,我和叶逢从初中就认识,我也………………不好拒绝。”
    “本来我是想提前给你发个信息的,但是她不让,又正好在门口遇到了小胡......”
    乌宁听出他的为难,沉默片刻:“没关系。”
    “我听说你跟叶逄分手了。”夷文叹口气,“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但我肯定她来找你叶不知情,所以说什么你就随便听听。
    他轻拍了拍乌宁的肩膀以示歉然,转去跟叶母交谈几句,方才离开。
    北城冬天比南方要冷得多,不穿厚羽绒服在室外抗不了几分钟。叶母的衣着并肉眼可见的淡薄,乌宁看了眼不远处的咖啡小店,客气问:“您冷吗,要不要去店里说?”
    叶母颔首。
    小店门上挂了一串招财果壳风铃,推门时叮铃铃地响,乌宁请叶母先坐,自己去柜台点单。
    时间太晚,她不想喝咖啡,也拿不准叶母的喜好,于是点了两杯不会出错的热牛奶。
    店员指指圆托盘里琳琅满目的针钩小挂件,笑道:“今天店里做活动,消费满五十送小礼物,随便挑。”
    “谢谢。”乌宁莞尔,挑了个兔耳形状的。
    两杯牛奶送上来,乌宁安静搅动,等叶母开口。
    她知晓叶母对自己的态度,对她要说什么有一定的心理预期,总之不会太好听。
    叶母夹带几分冷淡地审视她,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这是你的吧。”
    乌宁看过去,目光波动,是那只手镯。
    “嗯,是叶逄以前送我的,我已经还给他了。”
    叶母喝了口牛奶,她当然知道,这正是她在叶换下的衣服里摸出来的,拿走之后,叶并没闹,她就猜可能是被悄悄放进去的。
    现在的姑娘,年纪轻轻,心思却多,分手了也要故意留个念想。
    “你拿回去吧,叶逢回美国读书了,这镯子我留着也没什么用,放在那里碍眼。”
    乌宁捏紧杯把手,“还是不了。”
    叶母不咸不淡:“好歹谈了几个月,不能让你什么都捞不到。手镯,加上十万块钱——”她说着从珍珠手袋里拿出一张薄薄的信封,“这张卡是我让叶逢爸爸以企业代发名义开给你的,就当作给你的补偿吧。"
    乌宁垂眼,盯着信封。
    “嫌少?”叶母皱眉,“可以再给你加五万。不过,你得答应我,彻底收了念头,不要再跟叶逢有任何藕断丝连的牵扯。'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十分了解她的为人,已经在心里下了定论。
    乌宁胸腔生出一股被保鲜膜裹住的闷意,机械性地想抬起唇角,却发现一点都笑不出来。
    端起马克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牛奶,食不知味。
    “伯母。”她坐直肩颈,维持客气的语态,“我不知道您这趟来,是为了什么。但我愿意见您,只是因为您是叶逢的妈妈。”
    “我和叶逢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他家境如何。和他分手,也有自己的原因,您放心,我不是那种纠缠不清的人。”
    “至于这个手镯,”乌宁指甲掐入自己的掌心,努力克制住将要泄出的哽咽,“它的确价格不菲,但如果我真的想要,我爸爸妈妈也不是买不起。虽然我们家境有差距,但是对我而言,它就只是叶逢送的礼物而已。”
    叶母放下杯子,像是完全听不进她说什么,淡淡道:“拿着吧,这样能清楚点。”
    乌宁直接抱上自己的羽绒服,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杯我请您,希望您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说完,她对叶母欠了欠身,径直离开咖啡店。
    出门簌簌的冷风扑面,乌宁茫然地捋了下眼前的头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甚少说这么难听的话,还是对年纪大的长辈。
    她只是不懂,不懂叶母为什么这么讨厌她,她们不过几面之缘,她做了什么,让叶母对她下这样的判断。
    在叶母眼里,她就这样招人讨厌。
    慢慢走回剧场,遇见几个出来的同学和她打招呼,乌宁点头应了,回到杂物间,收拾自己的东西。
    剧本、保温杯、充电宝......一样样塞进随身的包里,乌宁拿起手机,看到一条十分钟之前的未读信息。
    Kwai:「在做什么?」
    是季观峤。
    他平时几乎不给她发信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了一条。
    并没有心情回,乌宁按灭手机,作为最后一个离开的,关上了后台所有的灯和门才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温度低得让人没有办法在室外多待一秒,乌宁在剧场后找到一处光秃秃的花圃,默然坐下,心里的难过像灌满水的气球,沉甸甸得几乎要溢出来。
    即便有心理准备,还是好难堪。
    她控制不住多想,叶逢把手镯交给他妈妈,是不是说明在他心里,他们的感情也没有那么重要。
    乌宁掌心抵住额头,眼睛埋进去,细微涌动的难过从眼眶里溢出,浸湿皮肤。
    也不仅仅是因为叶母那些话,或许还有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与郁郁,在寒冷的夜晚被勾出,让她很想哭。
    天边忽然飘下雪花,六边形的晶体沾到手背便被皮肤的温度融化,乌宁眼睛潮潮地看向天空,被糊了一脸。
    她垂下脑袋,用袖子擦擦眼泪。
    这里不比她家乡,一年到头难见雪,即使有,也是夹着雨,很快就化了。
    北地的冬天,总是浸在连绵的雪景里,就这一个月以来,已经下了好几场,将温度带得更低,呵气成冰。
    不一会儿功夫,雪下得愈来愈密,薄薄一层白色积在雪地靴的绒面上,弯腰去拂,一直捏在掌心的针钩小挂件掉了出去,滑过鞋面的弧度,骨碌碌滚了一小段距离——
    被一双黑色皮鞋的鞋尖抵住。
    长指一捞,勾在掌心。
    季观峤一手撑伞,捏了下柔软的小玩意,睨向两步外的“小雪人”。
    信息不回电话不接,打到宁主任那里,才知表演系的学生今天统一在剧场彩排。
    进去后人去楼空,清洁工在做打扫。
    他便让司机绕学校转一圈,没开多久,捕捉到角落花圃下的人影。
    落在雪地上的脚步走到面前,伞遮到她头顶,季观峤淡淡的嗓音一并落下:“冰天雪地的,坐在这里干什么?”
    “赏雪。”
    他似乎想笑:“赏地上的雪?”
    乌宁仰起头,面庞被冻得雪白,鼻头泛着一点晶莹的红,睫毛湿漉漉的,异常安静沉郁。
    季观峤似笑非笑的神情收起,把兔耳朵挂件放进大衣口袋,低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指腹轻蹭眼角湿润:“哭什么,怎么了?”
    “没有。”乌宁闷闷说,“是雪化的。”
    触手肌肤凉似冻奶,季观峤摩挲两下她的脸,往下握住在一起的手,也是一样的冰。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低身蹲下,“彩排结束了?”
    “嗯。
    “顺利吗?”
    “嗯。”
    “晚饭吃了吗?”
    她不回答了,沉默拉长。
    季观峤语气放缓:“跟我说话。”
    乌宁吭了吭声:“还没有。”
    她羽绒服的帽子围着一圈白色毛领,长发别到一侧胸前,用一根樱桃红格纹发圈松松垮垮地束着,穿得很暖,但发丝和肩头覆了清浅的雪。
    季观峤握着她的手指收紧两分,目光凝视,声线低得带两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冷不冷,还想继续在这里坐吗?”
    乌宁缓缓抬眸。
    纯黑的伞身筋骨舒展,依旧在她头顶挡雪,是偏的。
    “跟我上车,好吗?”
    她第一次和叶逢去见叶母的时候,从餐厅出来遇见他,他也是说这样的话。
    那时她很讨厌他,讨厌他的傲慢和蓄意。
    现在也依旧讨厌。
    乌宁唇线抿直,说话间吐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我的针钩挂件呢?”
    季观峤若有若无地轻笑:“到车里再给你。”
    他手指扣入她的指缝,十指交握,淡而清苦的木质调靠近,把她拉起来。
    乌宁低头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侧首看向还在花圃上的天蓝色尼龙托特包。
    季观峤没松开她的手,抵着她的肩膀俯下身,用拿伞的手轻勾起包带。
    乌宁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暖着她冻僵的皮肤。
    “走吧。”
    车就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