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的话事人给我做?你以为你是九龙皇帝!
喂要过隧道不多说了,给我准备跌打酒,一会见面再聊!”
显然阿武压根没把吉米仔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吉米仔倒是没有诓他,他虽是和联胜深水埗堂口的领导,手底下却稀缺能打的精兵强将。
尤其缺阿武这种能干脏活累活的好手!
他是真有意拉找阿武来和联胜做事,在吉米仔看来,做不做分区领导的真不重要。
以前官仔森在深水埗话事就是如此,谁够能揾到钱,谁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话事人!
当阿武再度和吉米仔见面时候,是在深水埗的一处牙医馆里头。
吉米仔早已备好了红花油和跌打酒,当看到阿武褪下外套,露出右肩上的一大片已经发黑的淤青时,吉米仔眼皮不禁一跳。
“要不还是去医院给你挂号吧!”
“不用!我心里有数,没伤到骨头,不碍事!”
阿武自行将跌打酒倒在淤青处,咬着牙,揉搓化瘀,即便已经痛到直冒冷汗,却依旧是一声不吭。
直到上完药,又问医馆值夜勤的伙计讨个膏药贴上,阿武才坐在了一处凉床上。
如是对吉米仔说道:“近段时间,就不要出来瞎跑了!
你找刀手做事,东星那边肯定也会找刀手做事,要是你被劈死了,到时候尾款谁来给我结?”
吉米仔审视了阿武几眼,最终还是开口。
“刚才在电话里头和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
“乜事?”
“来和联胜做嘢,熬多资历,到时候把深水埗的话事人给你做!”
“你是认真的?"
“我和你说句心里话,我只想做生意,并不钟意做什么分区话事人!”
阿武不禁诧异,试着活动了下发的手臂,继而又开口道。
“出来混,多少人想争夺个揸fit人都不容易。
你们堂口这么多人还在等着上位,你肯把分区领导的位置让给我这个外人?”
阿武实在是吃不准吉米仔的想法,但不得不说,他确实有些动心。
一来他看吉米仔这人,确实不像是虚与委蛇之辈。
二来深水埗在和联胜,也不算什么破落堂口。
号码帮的礼字堆又是一盘散沙,也没有个名义上的话事人,他想去哪个字头,也不会有任何负担。
吉米仔很是淡定回应。
“深水埗是有不少人等着上位,却没有一个够胆去帮我劈死司徒浩南。
再者让你来和联胜做事,也不是一过来,就把分区领导的位置给你。
等你替社团做多事情,到时候名头打响了,我把分区领导的位置让给你,顺理成章!”
顿了顿声,吉米仔又补充一句。
“最重要的是,帮我做事,除开有社团罩,不会少你一蚁钱!”
阿武当即乐了。
“花钱买条忠犬,你真是好打算!”
“话不要说这么难听,你在外边接私单,风险大不说,也没有那么多活给你接的。
你也是蹲过仓的人了,收收心,有个屋檐遮风挡雨,好过自己在外头盲目蛮干!”
阿武没再做声。
他低脑袋坐在凉床上,思忖半晌,才抬头看向吉米仔。
正当吉米仔以为他要给出答复的时候,阿武当即出声。
“有烟没有?”
“不好意思,我没有抽烟的习惯!”
“扑街!跟咗你这样一个大佬,连烟都没有一支抽!
再说啦,来和联胜做嘢的事情以后再说!”
听阿武说出这番话,吉米仔清楚他已经开始动摇。
当下也没有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去医院看看吧,这段时间,可能还有不少事情需要你去做。
你条胳膊要是废了,一时半会,我也不知道去哪找比你更犀利的好手!”
“你讲乜啊?”
阿武当即起身,左拳攥紧,在吉米仔面前比划了一下。
“我靠一双铁拳搵食,左手一样有力!”
翌日早晨,石硖尾屋邨一带。
肥邓颤颤巍巍下楼,牵着那只沙皮犬,在屋邨附近溜达了一圈。
遛完狗,进入一处茶餐厅,正准备叫个早茶,却发现张天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在餐厅里头。
见肥邓进门,当即朝肥邓招手。
“不用点餐啦威哥,我已经替你点好了。
珍珠糯米鸡、蒜蓉豆豉蒸排骨、牛油皮蛋挞。
这么多年,我都记得你钟意食什么早点,过来一起食啦!”
肥邓将狗绳递给一个餐厅的伙计,倒也没有多说什么,慢悠悠朝着张天荣那边走去。
落座之后,他才开口。
“老了,现在牙口和胃口都不比从前,大清早,只钟意食份虾蟹粥!”
“这个好办!”
张天荣当即转身朝账台的伙计招手。
“靓仔,现熬一煲虾蟹粥!”
招呼完伙计,张天荣才笑呵呵看向肥邓。
“威哥,现在东星都在深水埗那边和你们打得热火朝天了,你还有心情出来遛狗?”
“有道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后生仔的事情,自有后生仔解决的方式。
一把年纪了,少操点心,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好!”
肥邓说着抓起面前的一杯热茶,凑到了嘴边。
他话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自从上次策划屯门的事情失利,他在和联胜的地位虽然谈不上是一落千丈,但也没有几个后生仔把他当一回事了。
以往和联胜大事小事,只要是牵扯到社团之间的恩怨,都会来找他肥邓征求个主意。
现如今,和联胜各区堂口有什么事情,都是直接和林笑如对接。
没有人再去关心他肥怎么想,会不会有什么意见。
就拿昨晚发生的事情来说,眼看和联胜跟东星的社团大战一触即发,居然没有任何人过来和他通个气。
这让在和联胜颐指气使多年的肥,如何受得了?
张天荣笑了笑,拿起一份糯米鸡,剥开荷叶咬了一口,继而开口道。
“以前和字头还没分家的时候呢,社团一旦有什么大事,就都是做长辈坐在一起商量。
现如今两家社团都要开打了,都没人和你过来打声招呼。
一个百年的老字头,现在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我真是替威哥你感到唏噓!”
自肥邓进入这间常来的茶餐厅,张天荣叫住他,肥邓并未调头离开之后,张天荣就知道自己攻略和联胜的最后一计,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他了解肥邓,懂得抓肥邓的心里痛处,虽未直接把矛头对准林笑如,但暗示已经非常明显。
和联胜,兴许该趁着这个机会换庄了。
肥邓脸色阴晴不定。
“张天荣,看来我们和联胜的人还是有骨气,你并没有搞定他啊!”
“你说的这个他……………是指谁?”
“是谁你心里没数吗?”
肥邓说着浅笑一声:“我现在就有一句话告诉你,做小的有骨气,我这把老骨头更不能丢人!
还是那句话,和联胜不管谁坐庄,永远轮不到外人在社团里头来指手画脚!”
说着,肥邓撑着桌沿,颤颤巍巍起身。
起身之后,不忘冷眼扫视张天荣一眼。
“虾蟹粥就留着你自己食吧,以后没事,不要瞎打听我的行踪。
几十年来我一直住在老屋邨,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想饮茶,可以直接上楼找我!”
言罢,肥邓便往账台那边走去,要去自己那条沙皮犬。
张天荣自然听得出来,肥邓这番话是留了余地的。
但在肥邓临走前,还是不忘喊上一嘴。
“威哥,和联胜以后谁来坐庄,还是由你做主!
你风光了一世,都一把年纪了,难道真的不想从头风光到尾吗?”
肥邓此时已经牵了自己的沙皮犬,闻声只是微微一怔。
但还是没有作答,继而牵着狗,缓缓掀开餐厅的门帘,朝外头走了出去。
此时肥邓心中早已是五味杂陈。
他是一个把自己都洗脑了的人,自问自己在和联胜掌握了这么多年的话语权,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社团。
但眼下,一个后生仔生猛崛起,告诉他————和联胜就算没有他这个老家伙,九区堂口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甚至他这个老家伙,居然是阻碍社团发展的绊脚石,这让他如何受得了?
他不愿意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在和联胜大搞了二十几年的平衡,实则是为了维护自己说一不二的话语权。
他也舍不得失去这份权柄,人活在世总有追求的东西,他把一不求财,二也没法贪色,所求的就是这么一份权柄!
一时间,肥邓内心矛盾至极。
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自己的住处,就那么怔怔坐在沙发上,直到脚下的沙皮犬吠了两声,才堪堪回过神来。
半晌,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坚定。
撒开手中的狗绳,肥再度起身,来到客厅的座机位上,拿起了电话,拨通了一串号码。
电话是打给串爆的。
电话接通,听筒里头的背景音一片嘈杂。
显然,串爆大清早就已经开始组织牌局,在油麻地那边玩得尽兴。
“喂?”
“串爆,你真是好心情啊!
知唔知深水埗都已经打开花了,晚间差佬说不定就要上门请你饮茶,还有功夫打牌?”
听到电话是肥邓打过来了,串爆那边当即浅笑一声。
“威哥,人生在世,及时行乐!
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做晚辈的怎么打都是他们的事情,实在收不了场,我们这些做老顶的再去帮他们兜底喽!
再说了我不打牌能干什么?难道也拿着家伙,去深水埗那边和东星开片啊?”
说着串爆那边又喊了一嗓子。
“茅趸,你他妈的要出就出,别给坦克喂牌啊!”
串爆的回应让肥邓脸色不免难看。
这要放在去年,串爆再不济也得停下手中的活计,询问自己对这次开打事件有什么看法。
但如今,他都懂得教自己去做事了!
挂断电话,肥再度拨通一串号码。
这次的电话是打给龙根的。
电话接通,比起串爆的气定神闲,龙根这边显然是紧张不少。
“哪位?!”
“龙根,你哋深水埗,现在还顶顶得住?”
“是威哥啊!还顶得住啦,现在已经打退了一波。
阿笑那边已经发话了,晚点让吉米仔清点人手,直接打到湾仔那边去!”
肥邓沉声开口:“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和我说说?
还有,吉米仔这次到底在搞些什么?干掉人家的头马,还去人家陀地抛尸。
这还不算,深夜又找刀手去劈人家东星的堂主,他还有没有点规矩?”
龙根那边不禁有些不耐烦。
“威哥,你不清楚事实就不要乱说。
是东星那边砌吉米仔的生猪肉在先,吉米仔在湾仔那边前前后后投了几百万,不开打,你叫我们该怎么做?
再有,这种事情和你说了又有什么用?难道你威哥能心平气和坐下来,再去找东星的骆驼饮杯茶把事情摆平?
不好让你难做啦!”
“好嘢!”
肥邓的心情不免更加失落,挂断电话,呆坐在椅子上半晌,最后又拨通了一串号码。
这次的电话,是打给老鬼奀的。
老鬼奀这么多年,算是这些叔父辈中,最为支持他肥邓的心腹。
也是一众叔父辈中,为数不多和串爆这伙人不对付的。
肥邓想看一看,现如今这个心腹,还像不像往日这般力挺自己到底。
电话打通,这次肥邓先行开口。
“老鬼奀,深水埗在和东星开打你知不知道?”
“是威哥啊,早晨!”
老鬼奀那边笑着问了声好,继而开口道。
“知道,刚才笑那边已经给各区堂口下过通知了,要清点人手,去把东星在湾仔那边的地盘踩下来。
我都有安排人手过去,毕竟我的沙场生意,还指望做龙头的关照一下呢。”
老鬼奀这番话出口,肥就知道已经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
对此,他也只能尽量平复语气。
“不错,社团是该关照一下你们青衣的生意了。
好好打,不要落了和联胜的威风!”
而后,肥邓又给吹鸡、衰狗这些叔父辈打去了电话。
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他们都表示这几个月来,前前后后得了林笑如或多或少的关照。
做龙头的那边怎么安排,他们就怎么做!
至于茅趸,冷佬这些和串爆交好的叔父辈,他都懒得再打电话去问了。
问了也是白问,串爆的意思必定就是他们的意思。
一通电话打完,肥邓心中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不知不觉,自己好像真的要彻底失去在和联胜的话语权了。
也是这几通电话,让肥邓在心里认清了一个事实——当初哪怕是放任大D去搞新和联胜,也不该把林笑如扶上龙头的宝座!
不过肥邓眼下没有再打算去做什么,他在等。
等张天荣再度找上门来,等待一个重学和联胜大权的时机!
值得庆幸的是,张天荣的动作很快。
上午九点半,张天荣便敲响了肥邓的家门。
进入室内,张天荣也不等肥邓招呼,很是熟络地往沙发上一坐,继而开口。
“威哥,我都知道你在茶餐厅讲话不方便。
怎么样,这次的机会可是难得,和联胜该换换龙头了!”
肥邓坐在沙发上,垂下眼皮,没有应声。
张天荣清楚,肥邓这是在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
“威哥,话糙理不糙。
你现在钟意扶持和联胜的哪个后生仔,可以和我说一声。
如果司徒浩南把林笑如干掉,我可以和东星那边打声招呼,让司徒浩南死在你这个扶植对象的手上。
你也不要把我想的太阴湿,都什么年代了,我这么做,也是为和字头的兴旺出一份力嘛!”
肥邓依旧没有抬起眼皮,心中却早已疯狂思索,如何找到一个合适的扶植对象。
思来想去,最后他心里终于敲定了一个人选。
却是抬眼看向张天荣,问起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东星都已经被你搞定了?骆驼居然会答应你,把司徒浩南献祭出去?”
“诶,什么搞定不搞定的,大家只是合作关系嘛。
就像你不满意林笑如一样,司徒浩南是白头翁的心腹,湾仔这样一块福地不是自己心腹打理,该撒手时肯定要撒手的!”
张天荣回答的滴水不漏,自然不会把自己和骆驼那档子事说出来。
但肥邓的语气明显已经愈发松动,张天荣顺势加了把火。
“威哥,难听的话你不方便讲,不如就由我来替你说。
林笑如死在司徒浩南的手里,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届时和联胜大乱,还不是得由你出来主持大局?我再帮你稳住和联胜的局势,捧个新话事人上位,保准让你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你想清楚就给我答复,不要觉得心里有什么过不去,想想当年你做话事人的时候,总华探长给港岛立规矩。
和你打什么招呼,你未必就敢不听?”
肥这次接话接的挺快。
“张天荣,当年我威风八面的时候,你在我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现如今时过境迁,你更没有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的资格。
我要捧谁,轮不到你来过问,不过和联胜百年的规矩确实不能让这些后生仔肆意更改。
这样,你让我好好想想,下午两点左右,再来我家里一趟,届时我想清楚了,会给到你一个交代!”
肥邓此刻确实已经动了杀心。
他知道张天荣将自己当成一枚棋子,却也想借张天荣的手,借机铲掉林笑如这个心腹大患。
以前和联胜由他话事,现如今,和联胜也只能由他话事!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张天荣当即心神大定。
当下也不含糊,直接起身朝威拱手。
“那好,我就回去,慢慢等威哥你的好消息了!”
“不送!”
肥邓别过头去,眼中似有精光闪烁。
待到张天荣离去,他才走到电视柜那边,翻出了一个电话薄。
舔舐一下手指,翻开电话薄,找到了一串之前由东莞仔留下的号码,肥邓对照号码拿起电话拨打了过去。
东半山别墅区,林笑如此时正躺在二楼阳台的一张藤椅上,指挥着几个安保清洗楼下的泳池。
此时已经日上三竿,就在刚才进行三省吾身”之际,他挖到了肥对自己动了杀心的情报。
一时间,顿感神清气爽,只道和联胜最后一层不易清除的障碍,今番终于要摆平了。
题面已经铺开,这是一场开卷考试。
不过出题的却是他林笑如,考生则是那个在和联胜呼风唤雨几十年的肥!
题目很简单,只是一旦答错,是会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