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压君子,衣冠镇小人。
身上无衣被人欺,先敬罗衣后敬人。
自打接了这支龙头棍,这几日前来拜访林笑如的人,便是络绎不绝。
都知道林笑如这个话事人和吹鸡不一样,是货真价实的实权派。
除却和联胜不少堂口前来讨个差事做的马仔,更有不少港九的老板,找林笑如谈睇场,马栏等社团生意。
近来林笑如可是没少忙活,每日除了应酬就是应酬,最后应酬的烦了,索性把电话给换了。
无关痛痒的事情,直接让太保去顶!
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也让太保自己去拿主意。
躲了两日清闲,这天下午,林笑如正准备出门去深水埗那边,找吉米仔聊聊物流公司规划的事情。
揸车出门,便看到了一个熟人立在楼下。
李伟乐靠在一棵香樟树下,正捏着支烟在那吞吐。
睇见林笑如的车开出来,当即把烟叼在嘴里,不断朝林笑如招手。
“停车!”
林笑如当即对揸车的郭学军招呼,见到李伟乐,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之前找刘建明咨询安保公司的事情,刘建明说退休离职的差人代为持股,最好搞定。
眼下陈国忠大病初愈,如果他肯帮自己出面筹备这家安保公司,那不是正正好吗?
下车之后,李伟乐当即朝林笑如伸出右手。
“林生,你做社团龙头,我们本该恭贺你一声的。
但毕竟身上穿着制服,没来贺喜,千万不要觉得我们不念旧恩!”
“哪里的事,大家是互帮互助嘛。”
伸手同李伟乐握了握,林笑如旋即问道。
“你们忠哥,近段时间恢复的可好?”
“恢复的不错,半个月前,已经回警署上班了。
林笑如皱了皱眉。
“已经上班了?他那身体,顶不顶得住CID的高强度工作?”
“还好,现在忠哥混的是养老岗,带队开工的是华哥。”
李伟乐笑着回应一声,旋即开口道。
“忠哥出院之后,一直想找机会当面感谢你。
他在尖沙咀的家里做东,不知道林生有没有空......”
“有空!”
林笑如当即应声,旋即说道。
“我正好也有事情想找他聊聊,方便的话,现在就一起过去!”
来到加连威老道,陈国忠的家里时,时间还不过是下午四点。
再见陈国忠,他正围着一条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剃掉的头发虽已长出,但依旧能看到其后脑勺上有着一条可怖的手术疤痕。
似条狰狞的蜈蚣趴在头上,昭示着这个中年男人曾经死里逃生。
“林生,来这么早?”
“陈sir,劳你费心了。”
见到李伟乐带着林笑如进屋,陈国忠当即解下围裙洗手。
一旁帮厨的郭子琛当即拿起围裙系在了自己身上。
“忠哥,你去忙吧;几个小菜,让阿乐进来帮手,我们还是搞得定的!”
陈国忠点了点头,旋即走出厨房,递支烟给林笑如。
接过烟点燃,陈国忠招呼林笑如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座,自己却站在他跟前。
陈国忠率先打开了话茬。
“林生,几个月不见,你身份又见长了。
都做到和联胜的话事人,还真是了不起!”
林笑如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了不起的,在你们差人眼中,还不是个瘪三?”
“话不能这么说,林生是人中龙凤,我相信你不会守着社团活一辈子的。”
客套话说完,陈国忠当即朝着林笑如鞠了一躬。
“林生,感谢你慷慨解囊,救我一命!
我陈国忠身无长物,又是个不得志的差人,只能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表谢意了!”
林笑如当即起身住陈国忠。
“陈sir言重了,我都说过不止一次,一场交易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话说开了,林笑如扶着陈国忠坐下,顺势开口。
“陈sir,如果你真把我当朋友的话,我倒是有个忙想请你帮一帮。”
陈国忠正色:“你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我听李伟乐讲,你归队之后,就被调去了养老岗?”
“没错!”
“一个月工资几多?有没有考虑从警队离职算了,我有份差事想找你打点一下。
我敢保证,清闲不说,每个月赚的绝对比你在警队多上不少!”
见陈国忠面露难色,林笑如赶紧补充。
“其实我想开家基础安保公司,你也知道,保安司那边对安保公司的资质审核极为严格。
我不够资格去拿牌照,就想让你从警队离职,在安保公司做个技术股东。
你放心,绝对不是让你去教斩人劈友,如何踩法律的红线!”
陈国忠闻言表情轻松了不少,但还是开口拒绝了林笑如的请求。
“不好意思林生,我陈国忠自鬼门关走过一遭,这辈子除了差人,别的就都不想做了。
不过你有这个想法,我也可以帮帮忙!”
说着陈国忠脸色凝重了起来。
“我们东九龙警区,有一组差人,又年轻又犀利,堪称东九龙的明日之星。
如果林生钟意搞安保公司,找他们入伙,那肯定是再合适不过。”
林笑如闻言摇了摇头。
“陈sir你说这伙差人又年轻又犀利,你都不肯出来帮我做事,我拿什么去搞定他们?”
“当然是钱!”
陈国忠似有些为难,想了半晌,继而解释道。
“不过不是让你去高薪招募他们,这伙后生仔,现在身陷囹圄,要吃入狱官司。
林生如果舍得花钱,俾条生路给他们走的话,我敢保证,这几个人绝对会是你最得力的帮手!”
林笑如当即来了兴致。
“什么差人,能犀利到吃入狱官司?”
陈国忠叹了口气。
“不知道林生知不知道霍兆堂这个人?”
林笑如表情为之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旋即浅笑道。
“这话说的,现如今港岛,多少人买房都是在霍氏银行拿的按揭。
我做工程生意的,能不知道霍兆堂这个人?”
“是啦,这件事情,就是因霍兆堂而起。
前段时间他被人绑票,绑匪开出了天价勒索金额。
当时是这伙后生仔把霍兆堂给救了出来的,却因为办案心切,逼问口供的时候失手打死了疑犯。
纪律部门发起了公诉,他们只怕要面临牢狱之灾了!”
听闻陈国忠把这些话说完,林笑如已经可以断定,他说的这伙差人,正是在东九龙警区,号称CID明日之星的邱刚那伙人无疑!
不过毕竟没和这伙差人打过交道,林笑如还得装作不解。
“陈sir,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没在报纸上看到新闻?"
“那是因为霍兆堂被绑架当天,他老婆为了避免霍氏银行的股价波动,直接找的保安司对接的这件事情。
保安司又直接对接行动处,警队秘密办案,你不知道这则新闻也正常。”
林笑如思忖片刻,又继续问道。
“失手打死疑犯,哪个可以作证?”
“也是CID的人,高级督察张崇邦!”
提及这个名字的时候,陈国忠眼神闪过一丝阴骘。
他们这组人办案,也讲究的是一个不择手段,与邱刚敖那组人,可以说是一个风格。
偏偏CID里头,还有个更为极端的张崇邦。
这人有本事,却是个咬死警队条令条例做事的顽固分子。
做人做事都可以往后稍稍,张口闭口就是法律条文,纪律条令!
明明邱刚敖这伙人打死疑犯,只有他看到,装聋作哑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却偏偏自诩正义,和纪律部门那些人暧昧不清,现在更是要出庭作证,将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送进那暗无天日的监仓!
就在陈国忠愤慨之际,林笑如再度开口询问。
“既然都是差人,怎么会指控自己的同事杀人?”
陈国忠要紧了牙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林笑如这个问题。
这种事情要是被他撞见,别说是去指控刚敖他们了,毁尸灭迹他就更加在行!
直到被气得有些头疼,陈国忠才捂着脑袋开口。
“这人是个顽固分子,从来都自诩正义。
林生,总之我就不同你多说他了,一想到他,我的脑壳就不舒服!”
“那霍兆堂呢?他的命是你们CID救回来的,这么一个大亨,走司法渠道,救下几个差人还不是洒洒水?”
陈国忠眉心紧锁起来。
“这些有钱人最是无良!我们做差人的玩命救他,他只当是天经地义!
这起指控本就有争议,他如何肯来沾边?依我看,当晚他要是被那伙劫匪给撕票了,那就再好不过!”
一番义愤填膺的宣泄,陈国忠也许意识到自己失态。
当即收敛怒容,看向林笑如。
“当然,如果林生觉得麻烦的话,就当我随口一说。
不过这几个差人头脑当真醒目,你要想搞安保公司,把他们从火坑里拉出来,绝对是一把好手!”
林笑如沉默了。
老实说,自己和邱刚敖这伙人非亲非故,这次又涉及警队内部到司法指控,要帮起来确实很麻烦。
但转念一想,邱刚敖这伙人确实身手不俗。
自己已经是和联胜的话事人,现在身边除却李向东三兄弟,干苦活累活的,就只有一个飞机能勉强拿的出手。
如果能把这几个差人收入麾下,他们又懂警队的行事风格,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打定主意,林笑如当即开口。
“陈sir,这伙差人,叫什么名字?
现在被关在哪里,有没有请律师?”
自加连威老道返回海防大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折返回自己卧室,林笑如当即给刘建明打了通电话。
电话接通,林笑如率先开口。
“刘sir,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方便,不好意思林生,人手还没给你物色好。”
刘建明只当林笑如是来找他询问安保公司注册的事情的,当下有些不好意思。
不想林笑如直接开口。
“不必物色了,我想问一问你,前段时间,尖沙咀警署是不是有几个差人失手打死了疑犯,现在被羁押在班房里头?”
刘建明那边愣了愣,继而开口。
“林生还真是手眼通天,没错,当时情报都是我带队在搜集的。
不过这伙人真是倒了血霉,打死疑犯就打死疑犯,好巧不巧被个现世报撞见,我都为他们觉得屈!”
“他们这伙人,多久出庭受审?”
刘建明那边叹了口气,心情显然也有些沉重。
“除却那日没有赶赴现场的张德标,邱刚敖,莫亦荃,招志强,罗剑华和朱旭明五人,后天就要受审。
失手打死疑犯,误杀是判定了,差人没得做不谈,保底要在监仓待满三年!”
说着刘建明顿了顿声,又开口道。
“对了,今天早上,张德标为了替几兄弟讨回一个公道,在警队总部跳楼自杀了!”
林笑如并不关心谁跳楼自杀,只是诧异警队把风声掩盖的几好。
一个督查跳楼,大报小报居然一点新闻都没有。
都说港岛的媒体什么都敢评,什么都敢报,遇见劲爆的新闻就像问道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灵敏。
看来也有选择性失明的时候。
“我知道了刘sir,这几个人,我打算捞一捞。
如果后续有什么需要你提供材料的地方,我再联系你!”
“林生你是说真的?”
刘建明当即激动起来。
这种事情,属于警队内部矛盾自查,内部人员想帮,却都不方便沾边。
林笑如既然肯帮,别说找他要材料,都不需要他开口,当日的材料他也会想办法安排到位!
“当然是真的,到时候再打给你!”
挂断电话,林笑如没有闲着,直接拨通另外一串号码。
这次的电话是打给师爷苏的,整个和联胜,就属师爷苏这个讼棍最为得力。
搭着和火牛的生意,林笑如好几次都想挖人,找师爷苏来身边做事,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罢了。
眼下正好借着这个契机,找机会就和火牛摊牌。
省得自己每天面对和联胜一堆大账小账发愁,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嘟——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人接起。
那边背景嘈杂,显然师爷苏此刻依旧守在他的字花档里头,向一群赌徒放贵利。
“喂,哪......哪个啊?”
“师爷苏,是我!”
“是笑哥啊!不对,现在该......该叫龙头了!
龙头,这么晚找我乜事?”
“找你干点擅长的事情,给人打官司!”
林笑如说着拿出程乐儿送他的那个都彭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一支烟,继而将事情的原委和师爷苏说了遍。
半晌,师爷苏听完林笑如的复述之后,显得有些为难。
“龙头,帮差人打官司,讲道理自我拿到律师资格证,还......还是第一次!
这次的案子有些棘手,像我这......这种社团律师,只怕是搞不定陪审团那些人......”
林笑如听师爷苏讲,他是第一次给差人打官司,不免有些想笑。
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询问道。
“你懂行,直接告诉我,要帮这伙差人脱罪,需要找谁才能搞定?”
师爷苏在电话那头想了想,不多时回应道。
“想找人帮这伙差佬脱罪倒也不难,中环那边,有......有个陈天衣律师事务所。
这人是港岛的资深大律师,业内口碑顶好,就是......就是有点贵!”
林笑如浅笑一声:“口碑有多好?”
“这么说吧,一般来说,谋杀打成误杀,误杀打成过失杀人,就算一个优秀的律师。
但这个大律师,他......他能把谋杀打成无罪,辩护从不拘泥案件本身。
能根据检方提供的每一条证据,敏锐找到其中的漏洞,直接做证据不足以定罪的辩护!”
听师爷苏的语气,他对陈天衣着实崇拜的很。
也是,干这一行的,能有这种口碑,确实是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物了。
林笑如也没有含糊,当即开口。
“那行,你即刻帮我去联系一下这个陈律师。
告诉他,只要能搞定这个案子,钱的事情都好商量!”
师爷苏在电话那头犯了难。
“龙头,陈律这个点,是......是不接受预约的。”
“哪来这么多规矩?”
“高人自然有高人的脾气嘛,如果你着急,明......明天早上我跟你去中环那边拜访他一趟?”
“能不急吗?后天这伙人就要出庭受审了!”
“无妨,我......我只是没资格办这起案子,以我的了解,陈律一天时间搞定这起案子,问题不大!”
师爷苏倒是淡定,仿佛他才是坐在中环的大平层里头,那个高高在上的律师一样。
一夜很快过去,翌日早晨,师爷苏倒也没有含糊。
只等林笑如吃过早茶,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二人相约在中环那头碰面,赶到陈天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刚过早上八点半。
此时律师事务所刚开门不久,除了一个在前台做保洁工作的招待,律师事务所静悄悄的,也不见几个人上班,更没见到有客人上门。
也是,这种大律师,开一单,保底就够吃上半年。
鸡毛蒜皮的琐碎案子看都不会看一眼,养那么多闲人,也是无用。
“小姐,我叫苏汉伟,和......和陈律有电话预约的!”
领着林笑如进入事务所,师爷苏当即同招待道明了来意。
前台招待闻言,当即放下了手中的洁具,抱歉朝师爷苏笑了笑。
“不好意思苏生,刚才在忙活,都没想到您来得这么早。
陈生在办公室等您,快随我来!”
自招待的带领下,二人很快来到了事务所最里头的一间办公室。
敲响房门,得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回应,招待推开了办公室的房门。
但见一个面相富态,戴黑框眼睛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办公室后,悠闲自在的饮着杯茶。
睇见师爷苏进门,当即放落茶杯,笑脸起身迎接。
“阿美,我亲自来给客人斟茶,你去忙你的就好!”
打发走前台招待,陈天衣当即伸手探向了师爷苏。
师爷苏躬身同其握了握,也没废话,指了指一旁的林笑如,说话也变得利索了。
“陈生,这次我给你介绍的客户,就是我们和联胜的龙头。”
“哦?”
陈天衣看向林笑如,当即抽手探向林笑如。
林笑如浅笑一声,同陈天衣握了握。
“陈生,我叫林笑如,出来混,以后少不了要来麻烦您,幸会!”
“幸会幸会,林生,快坐!”
同林笑如紧紧握了下手,陈天衣当即跑到一旁的展柜去取茶叶。
师爷苏也是很有眼色,借着陈天衣去泡茶的空档,打声招呼,便退了出去。
一壶热茶沏好,陈天衣邀请林笑如在茶几那边落座,替林笑如斟好一杯热茶,当即就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林生,案子的事情,师爷苏已经和我大致讲过一遍了,在我看来,这案子问题不大。
不过我可得先说好,我这个人,可是相当注重名声的!”
林笑如接过茶水,点了点头。
“陈生不必担心,这起案子是替几个恪尽职守的差人脱罪。
不过是失手打死个绑票勒索的疑犯,陈生帮他们脱罪,绝不会玷污你的名声。”
“诶!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天衣往梨木雕花椅背上一靠,淡定道。
“自打我这个律师事务所开业以来,就没有接过低于五十万以下的案子。
林生你这个案子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算容易。
不知道林生......准备了几多报价?”
“原来是这样啊!”
林笑如不禁笑了一声,随后也不着急,端起茶水啜饮一口,才反问道。
“不知道陈生钟意的价码,是几多呢?”
“八十万!我非但帮这几个差人脱罪,还能让他们继续穿好身上的制服!”
林笑如摇了摇头,此举不禁让陈天衣为之一愣,旋即神色严肃起来。
“怎么?林生觉得我的报价太高?
那就不好意思了,我这里不是菜市场,谢绝还价!”
“陈生误会了!”
林笑如伸出右手食指,在陈天衣面前比划了一下。
“我给你一百万,你不用帮他们穿稳身上的制服,只需要帮这伙人脱罪就行!
再有,为了避免陈生过多劳神,我会指定一人把罪名扛下来,具体怎么操作,就看陈生表演了。”
陈天衣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律师做了这么多年,讨价还价的见过。
但嫌自己要的少,主动把价码往高了报,还主动降低辩护难度的,他还是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