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警署证物房内,灯光远比记办公区更显冰冷。
雷美珍手中攥紧相机,紧紧跟在刘建明身后。
一个看管证物房的差佬正在絮絮叨叨,和刘建明例行公事。
“刘sir,一定要记得戴上手套,不该摸的千万不要去摸。
里头的冷库没事就不要过去了,里边存放的都是基因采样,污染了,到时候我没法和上头交代!”
说着,这个差佬直接在刘建明拿来的报告上签了个字,将报告递给刘建明,又开口道。
“知道你是老手了,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别嫌我啰嗦!”
“哪能,例行公事嘛!”
刘建明从兜里拿出一副橡胶手套,朝这个当值的差人笑了笑,随后便朝雷美珍招了招手,将手套递给了她。
不多时,同刘建明对接的这个差人转身走进里头的一间库房,片刻后推着一个金属推车出来,推车虽大,上面却只摆放着三个账本。
“都在这了,你们慢慢拍照。”
刘建明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雷美珍。
“Madam,你负责逐页拍照,我去楼上办封存手续,十分钟就回来。
记住,每一页都要拍清楚,不能遗漏任何一笔账目,遗漏了什么线索,再想来取,到时候就比较麻烦了。”
此举正中雷美珍下怀。
“明白,刘 sir!"
雷美珍强装镇定,拿起相机,看着刘建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没有片刻迟疑,雷美珍立刻行动起来,手指飞快地翻动账本,相机快门“咔嚓”作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雷美珍将这些账本悉数拍完之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回头看去,是刘建明回来了。
“拍得怎么样了?”
刘建明走过来,随意翻了翻账本。
“都拍好了,一共九十二页,没有遗漏。”
刘建明闻言笑了笑:“辛苦你了Madam,这些照片你先带回去存档,我去把封存手续交了。
后续情报科这边要用到材料,我就找你来拿了。”
“好!”
雷美珍应了一声,拿着相机快步走出证物房。
临近晌午时分,连浩龙的住处。
此时连浩龙坐在自家的书房内,指尖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却迟迟没有弹落。
他面前的书桌上,放着刚冲洗出来的账本照片,虽然细节模糊,但关键的资金流向一目了然,每一张都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心里那最后一丝侥幸。
“大哥,你看这笔账,今年三月底收的,说是在泰国收了三千万的货,其实登记的货,按照泰国那边的卖价,就只有两千五百万。
还有,越是到后面,账目的漏洞就越大,他们把你蒙在鼓里啊!”
连浩东指着照片,语气略显沉重。
“阿发这个杂碎动不动就叫我拿公司的钱去赌,他妈的我去赌,至少钱都有还!
还有,那个差婆有睇到审泰国佬的口供,这批货,泰国佬根本没有涨价!
原先是一批货做两批上岸,跟和联胜闹崩了,大......大嫂那边才临时通知做一批上岸。
这不明摆着是大嫂和阿发联手做假账,仲把脏水泼到我的头上,知人知面不知心!”
连浩龙的脸色铁青。
他这个人,本就最重感情。
重感情的人,无疑也最恨背叛!
想起这些年对素素的信任,对阿发的器重,连浩龙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内心是怒火冲天,还是一阵悲凉.......
“阿东,那个爆料的人,真的是素素?”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最后的不甘,朝连浩东问道。
“千真万确!
大嫂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和情报科那边的查询信息对的上,假不了的!”
连浩东说着起身:“大哥你要是不相信,晚点我再让那个差婆份录像回来!”
“不必了!”
连浩龙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当然想不到,那晚自己老婆在咖啡厅打的电话,不过是通知阿发注意把账本过细一遍,以防他连浩龙近期查账。
只是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无论素素是和差佬爆料,还是背着自己和阿发洗忠信义的马榄,都是他连浩龙不可容忍的!
连浩龙回头,看向书房墙壁上挂着的一张他和素素的合照,忽然再度开口。
“好,好得很!”
他怒极反笑,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连浩龙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背叛,尤其是被至亲的人背叛!
出来卖的就是出来卖的,什么时候脑子里想的都只有钱!”
“大哥,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连浩东搭住了连浩龙的肩膀,继而开口道。
“素素和阿发肯定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所有证据,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一旦让他们被差佬盯上,或者收到什么风声,外头的货款势必被他们卷走,到时候......别说没法和兄弟们交代,我们连家的脸都要丢完了!”
连浩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眼神变得决绝。
“你立刻通知骆天虹,带兄弟们去收拢所有场子的现金和货,不准有一分一毫流失。”
顿了顿,连浩龙声音更加冰冷。
“我给素素和阿发打电话,让他们立刻来家里。
他们要是自绝于我,那也就别怪我不给他们留余地!”
连浩东当即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此时,九龙湾的货仓里,素素正在清点着一批从尖沙咀转移过来的余货。
最近忠信义资金链紧张,账本又被差佬给洗了,以往的老货仓全部都要报废,容不得半点马虎。
就在素素耐心清点着库存的时候,有马仔拎着她的电话走了过来。
“大嫂,大哥有事找你!”
“什么事啊?他不知道我点货的时候最烦别人打扰了吗?”
素素放下手中的纸笔,埋怨一声,旋即接过了马仔递来的电话。
凑到耳边,她又换上一副温柔的笑脸。
“阿龙,你今天没去医院陪Lisa啊?”
连浩龙那边的语气显得有些生硬。
“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陪Lisa,我也好久没在家里吃过午饭了。
你回来吧,今天的午饭我想和你一起吃。”
素素闻言浅笑一声。
“唉哟,你把Lisa这个大肚婆一个人扔在医院忍心啊?”
“天虹带人在那边照看他。”
“天虹哪懂得照顾人,午饭天天都有的吃,我看你还是回医院陪她吧。
正好我现在也有些走不开,你去外边随便对付一下,就这样哈!”
素素说着正准备挂断电话,却听到连浩龙在电话那头的语气陡然加重。
“不行,今天的午饭,我只想和你吃。
手上不管有什么事情,都放一放,即刻回来!”
“哦......那好吧!”
随着连浩龙那边挂断电话,素素当即心生疑窦。
她示意送电话的马仔先行出去,随后坐在货仓愣了半晌。
最后再度拿起电话,一通拨号,打给了阿发。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人接起。
不等阿发开口,素素直接询问。
“阿发,连浩龙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阿发的神经显然比素素大条,当下语气依旧轻松。
“是啊,他说让我去诺士佛台吃顿午饭。
对了素姐,今天煮什么菜给我们吃啊?”
“还吃个屌啊!"
素素的声音当即颤抖起来,紧跟着又询问道。
“骆天虹那边有动静吗?”
“我刚收到消息,天虹带着兄弟们去各个场子收找现金和余货了。
天虹说是大哥交代的,怕你一个人操劳太累!”
素素一颗心当即沉到了谷底。
“阿发,我们可能被发现了!”
“啊?不能吧?!"
“你听我说!我现在就在外边点货,连浩龙刚才打电话给我,也让我马上回去!
还和我说天虹在医院帮他照看小老婆,结果天虹带人在外边清点货仓和资金,那不是被发现了能是什么?”
素素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瞬间做出了决定。
“你立刻去西贡码头备船,越快越好。
我去黄大仙屋邨把钱拿过来,半小时后在码头汇合!”
阿发那边沉默了半晌,旋即应声。
“大嫂,没理由这么快被发现的,会不会是你多疑了?
也许,大哥真的只是想和我们吃顿饭......”
“多疑?”
素素冷笑一声,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旋即歇斯底里朝着电话喊道。
“你第一天认识连浩龙啊?连浩龙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背叛!
你要是想赌一赌自己会不会死,现在就去诺士佛台那边吃饭!你要是不想死,就赶紧去备船!”
阿发被素素的话吓得魂飞魄散,当下丢掉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我现在就去安排人手,素姐,钱的事情就拜托你了,一定要快点!”
挂断电话,素素不疑有他,当即驱车赶往黄大仙那边。
她在黄大仙的老旧屋邨里藏了五千万现金,这是她和阿发这两年通过做账,黑掉的所有家底。
虽然算不上太多,但总归也是她逃亡的资本了。
下午四点半,海防大廈,林笑如的住处。
林笑如此时坐在卧室内,依旧在埋头钻研着那本《港岛建筑合约标准》。
忠信义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一点都不关心。
自从上午刘建明告诉自己,他已经按照林笑如的安排,带雷美珍前往证物房进行拍照取证之后,林笑如就清楚,忠信义这块招牌,已经算是没了。
不过总归因为自己的插手,忠信义这伙人的结局还是发生了些许变化。
连浩东带人追杀阿发,直接持枪在吊颈岭那边,将阿发打死在一处烂尾楼内。
阿发死后,连浩东依旧不忘鞭尸。
不过因为刘建明事先有料,这次连浩东没能逃脱。
当场被警队围住,负隅顽抗失败后,选择举手投降。
只是被逮捕的过程中一直嘴硬,死活不承认发是被他给打死的。
素素那边,依旧在码头与连浩龙进行了一番对质。
两人被差佬堵在一处仓库里头,将陈年旧账都翻算了一遍,最后连浩龙还是没忍心对素素痛下杀手。
一直跟随在连浩龙身边的骆天虹,因为这次差佬来得过于及时,倒是没有了和连浩龙对决的机会。
由于这次飞虎队都出动了,骆天虹那柄八面汉剑彻底没有了用武之地,面对差佬黑洞洞的枪口,不得不选择举手投降。
唯一没有改变的是连浩龙!
当差佬在外头喊话,告诉他连浩东已经被抓的时候,连浩龙便意识到忠信义算是彻底完了。
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再加上自己老婆的背叛,心灰意冷之下,他只叮嘱骆天虹一定要活下去,将来有机会,替他照顾好自己那还未出生的儿子。
随后选择手持长枪,出门与一众差人对峙。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连浩龙迎接了他既定的宿命。
在他闭眼的最后一秒,这个忠信义的龙头,依旧站得笔挺……………
铃铃铃一
一阵电话铃打断了林笑如的研读,拿起电话,摁下接听键,刘建明的声音当即从听筒里头传了出来。
“林生,忠信义的事情,还需要我和你交代一下吗?”
“不用了刘sir,这次真是感谢你了。”
“哪里,我该感谢你才是!
对了,连浩东安插在廖志宗手底下那个......内鬼,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听闻刘建明问起这件事情,林笑如不禁会心一笑。
旋即开口道:“刘sir,我又不是内部调查科的差人,怎么处理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看你怎么想喽,你要是想拿这个差婆填填功劳簿,那就直接把她挖出来也不是不可以。”
刘建明那边苦笑一声。
本着将心比心的心态,他倒不想去为难雷美珍。
不过他不想为难,不代表别人不想为难。
连浩东未死,保不齐这家伙哪天就把雷美珍给咬了出来,到时候只怕自己还有差事要做。
顺手的功劳,不得白不得。
有林笑如这番话之后,刘建明心神大定。
“那好林生,先不打扰你了,这几天估计又有得忙了,有空找你饮茶!”
挂断电话,林笑如一时间也没有了再去看书的动力。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如今忠信义被差佬摘了招牌,也该到自己正式入主尖沙咀的时候了!
下午五点四十分左右,尖沙咀的一家夜场里,傻强正带着一干马仔,在场子里坐着营业的准备工作。
陈永仁自外边走了进来,来到傻强身边,接住了他的肩膀。
“傻强,陪我上楼好好饮几杯!”
傻强转身只看他一眼,便发现面前的陈永仁仿佛变了一个模样。
自己和他打了这么多的交道,从未见到过他的神情像今天这么轻松过。
一时间傻强也跟着开心起来。
“阿仁,忠信义被差佬拔了,心里开心啊?”
“我今天确实开心,别废话了,上楼!”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楼上的一处包厢,陈永仁招呼马仔叫了两打啤酒过来。
随着傻强落座,陈永仁直接开口。
“傻强,如果我说我不想再混了,以后尖沙咀这边,由林笑如话事,你还愿意继续在这里做事吗?”
傻强愣了一下,随即拿起一支啤酒咬开。
笑道:“我十几岁出来混,换了不知道多少大佬,早就习惯了。
你把我当兄弟,不管你让我跟着谁,我都愿意。”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打算混了吗?”
“我都和你说过,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不要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你混混,我都把你当兄弟,既然你不想混了,我又何必过多问你?”
傻强说着直接举起啤酒瓶朝陈永仁示意了一下,旋即仰头,一口气吹掉了半瓶。
陈永仁心里一酸,跟着叹了口气。
“傻强,如果我跟你不是一路人,你还会把我当兄弟吗?”
听到这句话,傻强忽然把头扭向了一旁。
低头思索了片刻,傻强忽然说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阿仁,你以后上街,再也不用东张西望了!”
“什么东张西望?”
傻强依旧不与陈永仁对视。
“就是明明在街上走路,却动不动东张西望疑神疑鬼,担心有人跟踪他,这种人十有八九就是差人!”
陈永仁瞳孔一阵收缩,刚举起的酒瓶,跟着又放了下来。
他今晚得林笑如的通知,自己即刻就打算带着那些内鬼的证据选择归队。
本来想主动和傻强这个最要好的兄弟坦白,不想傻强......似乎早已猜到他的身份?
陈永仁只觉得甚是滑稽。
“傻强,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那句话,不管你是谁,我希望你永远都把我当兄弟!”
傻强说着眼角滑下两行热泪。
“当年黄志诚和琛哥,都能做挚友,我就没有琛哥那份野心,也不想和你决裂。
不过最可惜的是,以后大家没法一起去蒸桑拿做理疗了!
一个男人躺在理疗床上,没有兄弟陪着,会......会少很多乐趣的!”
陈永仁无言,起身站在傻强跟前,拍拍其肩膀,跟着长叹口气。
“傻强,既然把我当兄弟,那就再帮我最后一个忙。”
“你说!”
陈永仁语气凝重。
“尖沙咀背着我去和忠信义搞搞震的这些人,今晚全部都要进班房。
那些还肯留在我身边的兄弟,以后就拜托你去照顾了。
林笑如搵的是正行,又够实力,兄弟们跟着他做事,至少以后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
一会我会把账本和名册悉数交给你,过了今晚八点,你带着兄弟们,去交账本和名册给他!”
傻强已经是泣不成声。
他知道,陈永仁放过了自己。
也知道过了今晚,陈永仁会彻底走向尖沙咀这班兄弟的对立面。
到时候他还要当着一众兄弟的面,对陈永仁口诛笔伐,然后带着这群人过档到和联胜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