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仁尖沙咀宝勒巷的一家卡拉OK厅里头,算是陈永仁的陀地。
自从将海防大廈的房子转让给林笑如之后,陈永仁就一直住在这边。
晚七点三十分,陈永仁回到这边,直接钻进了一家卡拉OK包厢。
此时,包厢里头有个寸头男子正拿麦克风,尽情唱着一曲时下金曲《真的汉子》。
陈永仁板着个脸,直接将麦克风的电线拔断。
刺啦——
随着一声电流麦响起,陈永仁望向这个寸头男子。
“傻强,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唱歌?”
正在忘情唱K的,正是韩琛昔日的心腹,陈永仁之前名义上的大佬——傻强。
比起陈永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傻强就显得淡定多了。
他此刻脸上依旧洋溢着一番由衷的笑容,接过陈永仁的肩膀,便替他倒了杯威士忌。
“阿仁,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
就算要过档,日子总还是要过的嘛,整天愁眉苦脸干什么,喝杯酒先啦!”
接过傻强送来的酒杯,陈永仁却并没有去喝。
这些年在尖沙咀,傻强算是他过命的兄弟。
端详傻强半晌,陈永仁旋即开口。
“傻强,你说一个人,迫于无奈,不得不去做一件自己极不情愿的事情,他该怎么办?”
“你是说过档的事情吗?”
“也许吧......”
“那这个人可真是比我还傻,既然都极不情愿,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傻强说着也不管陈永仁愿不愿意,直接举杯和陈永仁碰了一下。
继而开口道:“我不知道这个人会有什么苦衷,但我知道,做人要开心呢,总归是要懂得取舍。
就像我,琛哥以前让你跟我做事,我就叫你一声阿仁,现在琛哥垮台了,能主持大局的只有你,当着细佬的面,我也照样可以叫你一声仁哥。
人家总是笑话我傻,但傻一点有什么不好?傻子才没有烦恼!”
说着傻强腾出左手,将陈永仁手中那只酒杯推到他嘴边。
又劝道:“现在我跟着你做事,一个月也能赚个几万块,去了忠信义可能会赚多点。
但我唯一的爱好,就是去骨场做个推拿,渣渣波罢了。
一个月花不到一万,没什么区别啦!总之大家这么多年的兄弟,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支持我,可能会被忠信义铲,你不怕死吗?”
“不怕!能自己做大佬,为什么要去别人的屋檐下讨生活?”
陈永仁将杯中的酒啜饮一口,没再做声。
一个古惑仔,为了自己连命都肯舍去,再对比自己心心念念追随的黄志诚,陈永仁只觉得单单针对自己而言,二者高下立判。
晚七点五十分,距离忠信义约谈陈永仁的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
林笑如此时坐在房间里,正给刘建明拨打一通电话。
“刘sir,陈永仁都快被逼着交账本了,你们警队那边,还是没有什么动作吗?”
“林生,我在湾仔这边上班,尖沙咀那边的情况确实不是很清楚。
不过O记主管那边我帮你留意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动作。”
刘建明的这番回答倒也没有出乎林笑如的意料之外。
毕竟黄志诚这家伙一心想把陈永仁安插进忠信义去继续做卧底,根本不可能带队过去搅局。
但不知道黄志诚有没有想过,如果陈永仁今晚执意不肯妥协,忠信义的人现场发难,会不会导致陈永仁被劈死在那边。
思来想去,林笑如再度向刘建明询问了一声。
“刘sir,你有没有办法让O记去管一管这档子事?”
刘建明那边显得有些为难。
“林生,情报科不负责行动,只有建议权。
不过你真的担心陈永仁的地盘被忠信义匀的话,我倒是可以......可以提供个假情报。
就说忠信义在尖东那边和陈永仁进行毒品交易,不管怎么样,先帮陈永仁解围再说!”
“不妥!你是情报科的骨干,业务能力不能出任何纰漏。
就这样吧刘sir,日后有料,我再来找你!”
面对刘建明提出的建议,林笑如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挂断电话,下意识点了支烟,林笑如只思忖片刻。
随后走出房间,将躲在屋里头看电视的太保喊了出来。
“太保,你马上去把飞机找来。
告诉他,在档口挑一批好手,来尖沙咀这边等我,要快!”
太保不敢懈怠,点头之后,又询问一声。
“要不要把飞机一并叫过来?”
“不用,你告诉他,老实在油麻地那边顾好自家的地盘,还有这件事情不要声张出去先!”
打发走太保去做事,林笑如又走到李向东三兄弟的房间门口。
推开房门,便睇见三兄弟正坐在屋子里玩牌。
睇见林笑如进门,李向东赶紧把牌丢进牌堆。
一旁的郭学军当即急眼。
“喂!我都要贏了,你这不是耍赖吗?”
“收声!”
李向东瞪了郭学军一眼,见林笑如面色沉重,赶紧上前询问。
“老板,是不是有事情要做?”
“没错,你们几个准备一下,一会跟我去尖东广场那边一趟。”
林笑如招呼一声,跟着想了想,又补充道。
“把家伙也带上!”
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八点,尖东广场的一处私人沙龙。
忠信义的大嫂素素,正带着忠信义的红棍郭子亨,在一间宽敞的包间里头等候着陈永仁的到来。
不多时,包厢大门被忠信义的马仔推开。
傻强跟在陈永仁身后,领着一群神色不善的打仔行至包厢门口。
郭子当即上前,挡住了一群人的去路。
“大嫂让你一个人来谈,带这么多人过来,是没把打服啊?!”
陈永仁和傻强交换了个眼神,示意傻强带人在外边等候之后,便独自往包厢里头走去。
阿亨却再度伸手拦住了陈永仁的去路。
“懂不懂规矩?搜身啊!”
“阿亨,不要为难生!”
体态丰腴的素素坐在沙发上喊了一声,旋即翘起了个二郎腿。
陈永仁入内,在素素对面落座。
素素率先开口。
“陈生说好了今晚交账本和名册,却什么都没有带来,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陈永仁平静地注视着素素,一颗心却早已沉到谷底。
他特地推迟了几分钟赶到这边,就是在赌黄志诚今晚会不会带队过来帮他解围。
显然,黄志诚并没有过来。
“我要是反悔了,今天我是不是走不出这间房子?”
随着陈永仁开口,素素那边吃吃地笑了一声。
“怎么会呢,不过陈生在尖沙咀,也算是大起大落之人了。
你这种人应该懂得规矩才是,答应我们的事情,总不会出尔反尔吧?”
陈永仁浅笑一声:“口口声声和我谈规矩,又说答应过档,这些地盘还留给我做。
但今番过来讲数,为什么你们忠信义的龙头没来?”
素素闻言,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怎么,陈生觉得我不能代表连浩龙和你讲数?
忠信义的账目都是我在打点,你把账本交给他,他到时候还不是要交给我。
干脆省下这个步骤,大家岂不是更方便?”
陈永仁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想了想,还是不打算过档了!”
素素脸色当即变得更加难看,语气也跟着不善起来。
“这么说,你是在耍我们喽?”
“谈不上要你们,答应交地盘和账本给你们的,是辣椒和潮佬那两个扑街。
他们先前跟着甘地和国华做事,再到后来帮韩琛散货,在尖沙咀从来都算不上什么角色。
是你们拿根鸡毛当令箭,两个鱼毛的话你们也信,怪就怪你们自己蠢!”
一直站在素素身后的阿亨闻言,当即大怒。
他行至一处酒柜前,抽出一柄足有一尺多长的狗腿刀。
喝道:“不交地盘,那就准备去死!”
“阿亨,你真是太没有礼貌了,把家伙收起来!”
素素冷着个脸,喝止了一旁的阿亨。
旋即皮笑肉不笑开口道:“陈生,我敬你是尖沙咀的老江湖,今晚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忍你!
不过你也要知道,要我们忠信义的后果是什么。
我敢和你保证,今晚你要是不交账本和名册,你和你带来的这十几个兄弟,全部都得死!”
陈永仁眼皮一跳,但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眼下他手底下的细佬大部分已经跳到忠信义那边去了,已经处于无人可用的状态。
今晚之所以过来讲数,其实是为对黄志诚做一次最后的试探。
至于如何走出去,他都提前通知过傻强,实在不行,就选择报警。
哪怕在尖沙咀声名狼藉,哪怕差人和古惑仔都没得做,他也再不去做那暗无天日的卧底!
“梁月莲!”
陈永仁站起身来,直呼素素的大名。
旋即指了指自己的脖颈,正色道。
“以前我在尖沙咀做事的时候,你们忠信义还不过是个刚成立的小字头。
当时倪家还赏过你们一口饭吃,不想风水轮流转,十年光景不到,你们都够资格和我大小声了!”
“你也说是风水轮流转,陈生,认命吧,这时间就是谁拳头大谁有理的!”
“只是我老豆常说过一句话,出来混,迟早要还!
我已经通知细佬报差,今晚你够胆就斩死我!”
陈永仁言罢,径直就往外头走去。
此番言论更是让素素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叫陈永仁已经报差了?
在尖沙咀这种地方混的大佬,还有人有报差的习惯?
不过素素反应的很快,只跟着起身,朝阿亨大声招呼。
“别管他报不报差,不要让他走了!”
阿亨当即欺身上前,手持那柄狗腿刀,直接用刀背重重拍在了陈永仁的后背上。
此时陈永仁恰好已经拉开房门,猝不及防被阿亨一击打得直接一个踉跄,扑倒在了外边的走廊上。
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还来不及回头看一眼,走廊的一幕,便让他彻底愣住了。
傻强那些人依旧在走廊里站得整齐,忠信义埋伏在沙龙里头的打仔,也早已从各个房间里赶了出来。
不过这群人却齐刷刷抱头蹲在地上,再看走廊两侧,已经站满了一群不知来历的刀手。
林笑如踩着柔软的地毯,带着李向东三兄弟,自电梯口那边走来。
“阿仁,你在搞什么飞机?不过档就不过档,非得过来出什么风头?”
在距离陈永仁五步远的地方,林笑如止住脚步。
睇见站在陈永仁身后的阿亨手里拿着刀,李向东三兄弟当即往前几步,将林笑如护至身后。
素素跟着也从包间里头走了出来,见到林笑如的时候,一时间有些错愕。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陈生,莫非这就是你说的报差?
你人脉挺广的啊,连和联胜的兄弟都请过来了,怪不得临时反悔,莫不是打算过档到和联胜里头去了?”
林笑如没有理会素素的揶揄,只上前一步,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郭学军。
站在三兄弟中间,开口道。
“素素姐,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和你们忠信义呢,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阿仁是我兄弟,给个面子,以后不要再去找他麻烦了。”
“你就是林笑如?怎么,想当出头鸟啊?
你们和联胜几十年都踩不进尖沙咀,想替他出头是不是有点不够资格?!”
素素那边还未发话,阿亨便凑了过来。
睇见他捉刀上前,李向东当即从腰后拔出手枪。
击锤扣动,直接对准了阿亨的脑袋。
“不要动!”
阿亨愣了愣,旋即不屑地笑了声。
“挑!拿支喷子吓唬谁?这东西我们忠信义大把,长的短的都有,要不要挑几把过来给你见识见识啊乡巴佬?!”
他话虽然放的狠,身体却很是老实的停了下来。
林笑如并未理会阿亨,只把目光死死锁定在素素身上。
其实他知道说这些话都是多此一举,一个创立不到十几年的字头,能在尖沙咀做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单凭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打发那就怪了!
果然,素素只是抱手,冷语朝着林笑如询问一声。
“如果我不肯卖你这个面子呢?”
“那就山水有相逢喽!”
林笑如说着把目光从素素身上挪开,继而看向陈永仁。
“阿仁,还愣着干屌?准备留下来食宵夜呢!”
陈永仁当即回过神来,朝傻强示意一下,一千人当即往电梯口那边走去。
阿亨正想上前之际,却见李向东那黑洞洞的枪口依旧指着自己的脑袋,甚是骇人。
当下不免急眼,朝着林笑如大声喊道。
“狗杂碎!够胆让你细佬把枪放下来!”
林笑如正准备要走,闻声当即止住了脚步。
回头张望阿亨一眼,旋即凑到李向东耳边。
“打残这个扑街,月底每人加多一万!”
李向东闻言当即来劲,迅速收起了枪,扯了扯身上的紧身汗衫。
又朝阿亨招了招手。
“扑街仔,把刀丢了,契爷我来同你玩玩!”
阿亨自负自己在忠信义里头,身手也是最顶尖的那一批。
除了忠信义的龙头和忠信义的头号打仔骆天虹,他谁都不服,当下见李向东挑衅,直接就把手中的狗腿刀丢掉。
摇晃脖颈扳响手指,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如同爆豆般响起,他狞笑一声,径直朝着李向东冲了过去。
此时,林笑如也驻足在一侧,饶有兴致的欣赏起二人的打斗起来。
阿亨年轻气盛,所习拳术是少量的近身摔打术结合刚猛一路的泰拳,主打一个嗜血疯打。
李向东睇见他一记凶猛的肘击撞过来之后,便从拳风中感受到了压力。
当即不敢怠慢,并找双手去挡,登时阿亨一记肘击便砸在了李向东的左手小臂上。
李向东只觉得左臂一阵酸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单论身手,李向东只觉得自己应该不是阿亨的对手。
他在行伍之中,所学的皆是追求一击必杀的军体格斗术,讲究一个配合一切可利用的手段,对目标进行迅速格杀。
如果在晚几年,这种格斗术该有个专业的名字——疯狗拳。
不过眼下林笑如不发话,他也不便闹出人命。
又不想冷了林笑如的面子,当下就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郭学军。
三兄弟里头,李向东是最为全能,也有大局观的。
但要论身手,还是郭学军最为专业。
三兄弟一起共事这么多年,只一个眼神,郭学军就知道了李向东的用意,当下在阿亨一记膝撞顶过来之时,赶紧鞭出一腿,打断了阿亨的进攻节奏。
“喂,我来同你玩!”
阿亨一个重心不稳,险些栽倒在地。
扭头瞥了郭学军一眼,嗜血的表情不减反增。
“怎么,要两个打一个?干脆你们三条废柴一起上好了!”
“呵呵!”
郭学军直接扯掉了身上的汗衫,露出一身紧绷到极致的肌肉。
但见其身上,布满了虬形怪状的疤痕,似有刀伤,枪伤,以及弹片的擦伤。
这身疤痕更似无言的勋章,叫阿亨登时收敛了轻蔑的态度。
这人一看,就知道是尸山血海里走过一遭的!
呼——
郭学军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右拳只攥的咯噔作响,挥舞过头,如同一柄铁锤朝着阿亨的头上砸去。
这次轮到阿亨不敢怠慢了,他一个侧身闪过,没有选择去接。
不想郭学军速度快到令人震惊,拳头直接擦着阿亨的背部落下,登时阿亨只感觉自己后背像是被一条火舌燎过一般,火辣辣一阵生疼。
素素站在后面看得真切,阿亨的背部已经渗出大片血渍,可能背后的一层皮已经被擦破了。
不敢想象,这刚猛的一拳要是打在阿亨头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下场。
郭学军没有给阿亨缓和的机会,知道阿亨路数刚猛身法又灵活多变,直接选择扬长避短,上前与阿亨贴身肉搏,要把自己一身蛮力发挥到极致。
左手拿住阿亨的臂膀,绕到阿亨身后,一个揽身入怀,双臂当即如同两条巨蟒死死缠住了阿亨。
阿亨情急,赶紧腾出右手,一个肘击朝着郭学军的腹部打去。
郭学军却依旧不闪不避,只深吸一口气,绷紧腹部肌肉,硬生生接了阿亨这一记肘击。
旋即在阿亨第二个肘击到来之前,大吼一声,两条保住阿亨身体的手臂刚猛发力。
咔嚓一一
骨裂声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阿亨的第二记肘击终究是没有落下,他似乎有几条肋骨被郭学军生生勒断,再无还击的力气。
“扑街!”
勒断阿亨的肋骨,郭学军直接将其重重推翻在地,旋即抬起一脚,就要朝阿亨的头上踩去。
“行了!”
随着林笑如的喝止声传来,郭学军收力,捂着刚才受击的腹部,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摆平了阿亨,林笑如这才走到了素素跟前。
“素姐,你们忠信义的兄弟真是太没有礼貌了。
以后劳烦他说话客气点,再有下次,当心把他牙给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