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忌盘坐之地,变成了一座高台。
高台之下,万修俯首。
星宫双圣站在左侧,逆星盟万三、六道极圣站在右侧。再远处,是密密麻麻的结丹修士和筑基修士。
天星城、魁星岛、外星海诸岛,尽数插着青玄门旗帜。
海风吹来,旗猎猎作响。
有人高声喊道:
“无忌老祖,法力无边;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下一刻,声音如潮。
“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楚无忌低头看去。
自己身穿青色法袍,腰间悬着天风梭,身侧,身后立着数十名元婴修士。
他们低眉顺目,无人敢抬头。
楚无忌他结成功了。
不止成功,还一路高歌猛进。
结成功后的数百年里,楚无忌主要靠着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的苦修,以及每十年一次顿悟带来的些许助力,横扫了乱星海诸宗,拳打星宫,脚踢逆星盟,成为乱星海第一人。
他一句话,能让一座岛兴盛。
他一句话,也能让一个宗门除名。
从此,乱星海没有第二个声音。
外海妖族闻其名而退避亿万里,就连金蛟王在内的九龙,也被他亲手镇压,炼作驾辇灵兽。每逢楚无忌出行,九龙拉车,云海开道,乱星海万修莫敢仰视。
乱星海,凡是有灵脉的岛屿,都插上了青玄门的旗。
他能感觉到体内法力如海,真实不虚的元婴圆满修为,距离化神只差一步。他的天风梭已经化作一件通天灵宝,鲲鹏灵羽和雷鹏骨翅被完全炼入其中。只要心念一动,便能横渡星海。
后来,他又去了天南,去了大晋,取走了灵缈园、昆吾山在内的所有该取的机缘。
他继续修炼。
百年后,他化神。
再百年,破界飞升灵界。
灵界里,什么炼虚,合体,大乘,对他来说,不过几个呼吸间就轻松成就。他从人界飞升修士,变成灵界大能。
此后,他一路大胜,胜胜胜。
什么人族大乘莫简离,什么妖族老祖敖啸,灵族老灵王,甚至降界仙人马良,都一个个拜服在他脚下。
再往后,他渡过飞升之劫,飞升仙界。
他立在仙宫云端之上,脚下是无数仙人俯首。
天地同寿。
日月同辉。
有人称他为楚仙君,有人称他为无忌道祖。
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你看,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你知道剧情,知道机缘,又有十年一悟的天赋。”
“只要你相信,你就是道祖,你的修仙之路就是如此顺畅。”
楚无忌站在云端,神色不动。
这景象若换在刚穿越那几年,他或许真会心动。
那时他只是一个青玄门小修士,连筑基都要小心筹谋。若有人把这幅画面摆在他面前,他多半会看上几眼。
可现在,楚无忌站在云宫前,静静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太顺了。”
声音一落,云宫微微一震。
他继续道:“我从结丹后期到元婴,要丹药,要灵地、要阵法,要万年灵乳,还要担心人劫。你倒好,眨眼就让我称霸乱星海,再飞升仙界。”
他抬头看着那片仙光。
“心魔若只会拿这种东西诱我,也太小看人了。”
掌心青光一闪,一道风刃斩出。
云宫崩碎。
万修朝拜的声音断了。
仙界坠落,天崩地裂,灵界裂开,乱星海裂开......
下一瞬,楚无忌猛地吐出一口血。
天地一黑。
等他再睁眼时,自己仍在无咎岛石室之中。
石室内一片狼藉。
九曲灵参丹的药力已经耗尽,凝婴丹药力散尽,定灵丹也失了效用。丹田处空空荡荡,原本的金丹已经碎了,元婴却没有凝成。
经脉寸寸开裂。
楚无忌再次猛地吐出一口血。
地面上,万年灵乳也只剩空瓶。
他活了下来。
却只是勉强活了下来。
修为跌回筑基期,神识重创,元气大伤。
洞府外,阵法轰鸣。
一道阴冷笑声从外面传来。
“道友结婴失败了吧?”
“既然失败,那这些身家,留着也是浪费。”
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
青冥风渊大阵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件魔道法宝轰入洞府。
黑气翻涌。
风刃崩碎。
楚无忌想催动天风梭,却发现丹田剧痛,法力根本提不起来。
下一刻,洞府石门炸开。
一名瘦脸的结丹修士走了进来。
那名瘦脸修士看着地上气息萎靡的楚无忌,先是一怔,似乎在疑惑楚无忌结失败居然还有命在,随后看向了室内的极品灵石,满脸狂喜,眼中的贪意几乎压不住。
“原来是楚道友,你身家不浅啊。”
“极品灵石,结婴灵物,还有这座大阵。”
“乌某原本还以为你真能成,没想到天道不着你。”
他嘴上叫道友,手中黑色短戈已经放出。
楚无忌想催动天风梭,却发现法力根本提不起来,甚至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短戈一闪,穿过胸口。
自称乌某的那名修士没有立刻杀他,而是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将储物袋、灵兽袋,傀儡袋,一件件从他身上取下。
“结婴灵物,极品灵石,高阶妖丹,还有那件飞遁法宝。”
那人越翻越喜。
“楚道友真是好身家。乌某在乱星海苦修数百年,也不如你这一趟所得。”
楚无忌脸色苍白,却没有叫出声。
瘦脸修士俯下身,笑道:“放心,你死后,乌某会替你走完仙路。”
短戈再次落下。
楚无忌的头颅飞起。
视线翻滚。
最后一眼,他看到瘦脸修士抓起自己的储物袋,笑得脸上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下一息,画面定住。
楚无忌的头颅悬在半空。
他看着自己的尸体,看着瘦脸修士,看着那一地被夺走的身家。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道:“这倒像真的。”
黑暗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怕了吗?”
楚无忌平静道:“怕。”
“但怕,不等于会信。”
“若我真结婴失败,确实可能是这个下场。”
“我知道会有人来。”
“乱星海有太多修士,只要见到有利可图,就一定会动心。”
“可我既然知道,便不可能一点后手都没有。”
“我以堪比阵法宗师的水平布置的大阵,是不可能让这个结丹修士闯进来的。而且只要阵法被破,一定会自爆。”
他看着瘦脸修士的幻影。
“况且,你太急了。”
“真正的劫修,没这么大胆。他会先试探阵法威力,再用符箓消耗,不会这么直接闯进阵法中来。”
话音落下,一道亮光自黑暗中亮起。
瘦脸修士脸上的狂喜住。
那具无头尸体化作黑烟。
第二场幻境,也碎了。
外界。
无咎岛外,白河愁停在三十里外,先放出两只机关鸟。
机关鸟贴着海面飞向无咎岛。
刚靠近青冥风渊大阵边缘,海风忽然一卷。
两只机关鸟被无形风刃切成碎片,掉进海里。
白河愁脸色微变。
“好厉害的阵法。
他没有退。
岛上结婴天象还在持续。
天空灵云压得很低,四周灵气像潮水一样往岛心灌去。
这种时候,里面那人绝不可能分心主持阵法。
大阵再强,也只是死阵。
只要没人主持,就有破绽。
白河愁一拍储物袋,取出一只黑色阵盘。
阵盘中央嵌着一枚奇异黑石,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
这是他多年以前从一处遗迹中得来的上古阵盘,专门用来寻找禁制薄弱点。
只是用一次,便要损耗大量精血。
他一直舍不得用。
但今日不同。
若能夺下一位假婴修士的全部身家,区区精血算什么?
白河愁咬破指尖,将数滴精血点在阵盘上。
阵盘亮起黑光。
一根根黑色细线伸出,缓缓刺入前方虚空。
青冥风渊大阵外层,顿时浮现出一圈淡青光幕。
光幕之中,风声渐起。
白河愁眯起眼睛。
“找到薄弱之处了。”
他祭出一枚灰色小锥。
小锥一闪,刺向光幕一处灵力薄弱之地。
轰!
大阵一震。
无咎岛外,一头金睛风隼王惊飞而起。
风隼王金色眼瞳盯着白河愁所在方向,喉中发出低沉叫声。
它能感到白河愁的危险。但楚无忌没有命令传来,它自然乐得偷懒。
白河愁见大阵震动,弱点没有移动,眼中贪意更重。
“果然没人主持。”
“这位道友,你最好已经死在结婴流程里。”
“否则老夫今日,怕是睡不安稳。”
他说完,又祭出三张破禁符。
符光贴在阵法光幕上,开始一点点腐蚀薄弱之处的阵纹。
青冥风渊大阵深处,一枚枚预先埋下的中品灵石亮起。
阵法自行运转。
无数细小风刃在光幕内汇聚,在阵中来回穿梭。
白河愁不急。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况且他距离较近,是第一个赶来此地的结丹修士,眼下还有一点时间.......
楚无忌站在洞府闭关石室中。
他结成功了。
没有万修朝拜,也没有仙界飞升。
只是成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元初期修士。
楚无忌稳固境界后,随手击杀了外面破阵的劫修,回到碧灵岛,又用了一些时间炼成明清灵水,清洗灵目,随后继续修炼。
十年过去。
他等着顿悟降临。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个十年。
仍旧没有。
第三个十年,第四个十年,第五个十年。
他再也没有进入那种顿悟状态,穿越带来的天赋消失了。
每十年一次的顿悟,再也没有出现。
他仍旧修炼。
可元婴之后,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没有顿悟,他的阵法造诣进展缓慢。
没有顿悟,他对洞虚风元经后续理解不深。
没有顿悟,他炼化鲲鹏灵羽时数次失败。
极品灵石用掉了不少。
万年灵乳耗尽。
灵眼之树还在,灵气仍旧浓郁。
一百年。
两百年。
他终于艰难地突破到元嬰中期。
此后,又过了五百年。
他坐在灵眼之湖旁,头发一点点变白。
可他的修为死死卡在了元婴中期。
以前只要等到顿悟来临,一些卡住的关口自然会松动。可现在,那种感觉再也没有出现。
而后百年,楚无忌尝试过改修功法,尝试过炼丹,尝试过远赴天南、大晋,尝试过寻找其他突破机缘。
可每一步都差一点。
他没有了十年一悟。
没有那种在关键处突然洞穿窍门的能力。
他仍然聪明,仍然谨慎,资质仍然比许多修士强。
可修仙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原著中那些突破元的修士,除了一些开挂的修士,哪一个不是天灵根、异灵根?
可这些人中,又有几个能够突破到元婴后期。
最后,楚无忌结束游历,回到碧灵岛地下洞府。
洞府外,猴形傀儡还和从前一样,在矿道中一如既往地采集灵石。
但他已经老了。
这一日,他坐在灵眼之树下,白发垂落,手掌枯瘦。
楚无忌伸手摸向腰间,却没有摸到新的丹药。
他想起七岁那年,想起青玄门,想起玄真人,想起无咎岛。
最后,他慢慢闭上眼。
楚无忌坐化了。
......
楚无忌之前服下的定灵丹发散出一丝丝药力,于是,在那个坐化的楚无忌身旁,又有一道身影缓缓凝出。
那是一个重新了清明,没有彻底陷入死寂的楚无忌。
他站在灵眼之树下,看着那个白发垂落、气息全无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道:“原来我这么怕失去天赋。”
楚无忌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掌,沉默良久。
“十年一悟是助力,不是根本。”
“我若把所有指望都寄托在天赋上,那我与那些把命寄托在小绿瓶、系统、血祭秘术上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没有顿悟,我会走慢一点。”
“走不通,也只是我本事不够。”
楚无忌抬手,按在那个坐化的自己肩上。
尸身化作灰尘。
“天赋是我的助力,不是我的主人。”
第四场幻境接上。
这一次,他依旧结成功。
十年之后,顿悟也如期降临。
他本该安心修仙。
可心里另一个念头,像不知为何无法抑制地涌了出来。
顿悟天赋虽强,但并非无敌。既然自己知道剧情,既然韩立迟早要靠小绿瓶一路飞升,那么最简单的路,就是去天南,把韩立截杀。
拿到小绿瓶。
顿悟本是无敌路,多个小瓶多条路。
有小绿瓶,有顿悟,有碧灵岛,再加上天风梭,他以后未必不能走得比韩立更远。
楚无忌一开始压住这个念头。
他告诉自己,韩立不好惹。韩立背后有因果,有轮回,有未来的道祖。自己只要稳扎稳打,未必不能成就道祖。
或许是之前漏了破绽,他心中拿到小绿瓶的念头却越来越重。
修仙路越往上越窄。
资源、功法、灵药、机缘,哪一样不是抢来的?
他坐在洞府里,手指敲着石桌。
十天后,他出关。
三个月后,他离了外星海。
半年后,他到了天南。
天南。
越国。
一处偏僻山谷中,楚无忌提前布置好阵法。
结丹期的韩立飞行而来,神色平静,身旁几只灵虫悄然环绕他。
楚无忌隐在云层里,没有废话,直接发动阵法。
这一战很短。
韩老魔手段不少,噬金虫、傀儡、法宝层出不穷。可楚无忌已是元婴,又提前知道他的底牌。一步先,步步压制。
韩立被逼到绝境,脸色苍白,眼中却没有慌乱。
楚无忌看着他,心中没有得意,反而有些复杂。
在原本的故事里,这个人才是主角。
韩立不知为何居然认识楚无忌,他低声道:“楚前辈,我与前辈无冤无仇。”
楚无忌道:“修仙界很多事,不需要仇。你只要早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韩立闻言,脸色一白,似乎是知道了什么,无奈闭目等死。
楚无忌抬手,天风梭化作一道细线,直取韩立眉心。
这一击很快。
快到寻常元婴初期都难以反应。
可就在天风梭即将刺中韩立眉心时,天地忽然静止。
风停了。
云停了。
天风梭也停在半空。
楚无忌的身体无法动弹。
他抬眼看去。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影站在天地尽头。
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
楚无忌的肉身、元婴、神魂,全部开始崩散。
没有反抗。
没有斗法。
甚至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连天风梭、鲲鹏灵羽、化神雷鹏残骨,也在那一眼之下,跟着化为灰灰。
心底的声音淡淡道:
“只要杀了韩立,拿到小绿瓶。”
“从此仙道坦途。明知小绿瓶在那里,明知那是通天大道,你能忍住不去拿吗?”
楚无忌在崩散中看着那个身影。
他知道那是谁。
轮回道祖。
也可以说,是韩立背后最大 因果之一。
楚无忌没有恐惧,反倒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场倒是合理。”
“所以有什么忍不住的?”
“我不会去赌。”
“韩立的路,是韩立的路。”
“直接动手杀了韩立,抢夺掌天瓶。不过是你强加给我的念头而已。”
“小绿瓶再好,也不是我一定要拿的东西。”
天瓶与仙界轮回殿主牵连极深,甚至连九元观那位道祖,也与此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此物跌落人界,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而为,谁也说不清。
楚无忌若强夺天瓶,后果难以预料。若是长生无望,他或许真会放手一搏。毕竟对普通并无其他机缘的人界修士来说,掌天瓶几乎就是飞升仙界的唯一希望。
但是现在......
自己这每十年一次的顿悟天赋,似乎比起掌天瓶来说,也是不遑多让的存在。
轮回道祖的人影消失。
天地再次碎开。
第五场,是楚无咎。
楚无忌站在青玄门山门前。
身边多了一个少年。
少年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眼神却更亮。
“哥,我也有灵根了!”
楚无咎抓着他的袖子,满脸喜色。
楚无忌刚刚赢回一局,没有像上次定灵丹起效才醒悟过来,这次他一开始就知道是假的,却还是没有立刻斩掉。
这一次,楚无咎也有灵根,而且是火属性天灵根。
玄真人亲自把他们兄弟带回山门。
楚无咎修炼很快。
炼气。
筑基。
结丹。
元嬰。
他一路跟在楚无忌身后。
起初,他喊的是“大哥”。
后来,他喊的是“楚师兄”。
再后来,称呼变成了“楚道友”。
碧灵岛地下洞府中,兄弟二人相对而立。
楚无咎手持飞剑,眼中满是血丝。
“大哥。”
“为什么所有好东西都要先给你?”
“你有十年一悟,有天风梭,有碧灵岛,有极品灵石,有万年灵乳。”
“我呢?”
“我只能用你剩下的。”
楚无忌看着他,没有说话。
楚无咎继续道:
“你说是为我好。”
“可你真的把我当兄弟,你就不能为了我放弃这些吗?”
“还有,我问过你:凡人,真的没有办法修仙吗?”
“你说说,你当时为什么要骗我,凡人,明明就是可以修仙的。
“甚至还能修炼成道祖!”
楚无咎眼中怨毒更重。
他猛地挥剑。
楚无忌眯了眯眼,直接道。
“心魔,这就没有耐心了吗?”
下一刻,楚无咎消散。
楚无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