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丰乐拍卖行,小型内厅。
夜幕尚未完全落下,厅内已悄然亮起数十盏青铜灵灯。
灯火幽幽。
楚无忌披着灰袍,坐在靠后角落。他垂着眼,看上去像是在闭目养神。
可实际上,厅中每一道气息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感应。
这场小型拍卖会,入场人数不多,只有三十余人。
却几乎全都是结丹修士。其中结丹初期最多,结丹中期也有十余位。至于结丹后期,明面上只有五人。
但楚无忌很清楚,这只是明面上。
不少人身上带着遮掩气息的法器,或斗笠,或覆面具,有的甚至以秘术模糊了身形轮廓,连神识扫过去,都像隔着一层雾。
片刻之后,厅外禁制轻轻一亮。
随后,一名白发老者缓步走上拍卖台。
正是先前替楚无忌鉴宝的那位丰乐拍卖行鉴宝师。
老者满脸笑意,向四方拱了拱手,便开门见山道:
“不瞒诸位道友,今日这场拍卖会开得匆忙。”
“但本行既然敢临时加开此会,自然不会让诸位白跑一趟。”
“此次拍卖,以物易物为主,灵石交易为辅。”
“若诸位手中有珍稀灵物,可随时报价。本行会代为鉴定折算。”
说到这里,白发老者袖袍一拂。
一名侍女捧着玉盘走上台来。
玉盘之上,放着一只青玉小盒。
盒盖未开,便已有一缕淡淡妖气从中透出。
白发老者抬手揭开玉盒。
一枚鹅卵大小的青黑色妖丹,静静躺在盒中。
妖丹表面灵光虽不算炽盛,却极为凝实。
“第一件拍品,七级裂风兽妖丹一枚。”
“此丹保存完好,妖力未散,无明显裂痕。无论用于炼丹、炼器,抑或辅助修炼风属性秘术,都颇为合适。”
七级妖丹。
放在乱星海,已经算得上高阶材料。
可在今晚这场拍卖会上,它只能用来开场暖场。
“底价五千灵石。”
“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百。
话音刚落,便有人开口。
“五千二。”
“五千五。
“六千。
"
几名结丹初期修士陆续出价。
七级妖丹这种东西,价值明确,用途广泛,既能炼丹,又能炼器,只要价格合适,基本不愁销路。
片刻工夫,价格便被推到八千多灵石。
其中一名戴着青铜面具的结丹后期修士明显有些意动,连出两次价,最后以九千多灵石将此妖丹拿下。
白发老者一锤落下,笑意更浓。
“第一件拍品,成交。”
楚无忌坐在角落,神色不动。
接下来,白发老者又接连取出几件拍品。
一卷疑似古修士留下的阵法残篇。
一块能炼制水属性法宝的寒潮玄晶。
还有一瓶适合结丹中期修士精进法力的青华丹。
这些东西,对于普通结丹初中期修士而言,都算珍贵。可对楚无忌这等结丹后期修士来说,也就那样,离真正让他动心,还差不少距离。
他现在要的东西很明确。
要么能增加结婴把握;要么能对他接下来外海之行有所帮助。
拍卖有条不紊地推进。
有人出价。
有人旁观。
楚无忌始终没有出手。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几件拍品过后,白发老者再次抬手。
这一次,被侍女捧上来的,是一只灰白色玉盒。
灰白色玉盒刚一出现,厅中便有几道神识扫了过去。
白发老者见状先说道:
“这一件拍品,有些特殊。
"
“九级妖丹化石一枚。”
九级妖丹。
这四个字刚出口,内厅中顿时一静。
不少人猛然抬头。
便是几名始终不曾有动静的结丹后期修士,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九级妖兽,堪比元婴期。
它的妖丹,哪怕只剩一点残余力,都足以让结丹修士动心。
白发老者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这才抬手一挥,打开灰白色玉盒。
盒盖开启。
然而,众人想象中的磅礴妖气并未冲出。
玉盒之中,只静静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灰白圆珠。
圆珠表面布满细密裂纹,隐约能看出妖丹模样,却已经没了寻常高阶妖丹该有的灵光。
妖气极淡,淡到若非众人修为不低,几乎感应不出它曾是一枚妖丹。
先前几道炽热目光,很快冷了下去。
一名中年青袍修士皱眉道:
“妖力呢?”
“白道友莫不是弄来一块破石头,便说是九级妖丹?”
白发老者并不意外,平静道:
“黄道友莫急。”
“经本行数位鉴宝师反复鉴定,此物确为九级鹏妖妖丹遗留,并非作伪。
“只不过,此物年代久远,又因保存不善,内里妖力几乎流失殆尽。”
“如今剩下的,主要是九级妖丹外壳,以及残留的一小点最精华妖力。”
“若想用来炼丹,自然不合适。”
“若想炼器,也许只能炼制一些偏门法宝。”
“不过,若有道友研究妖族功法、古妖血脉,或是参悟高阶妖修的天赋神通,此物仍有不小价值。”
厅中热度顿时又降了不少。
九级妖丹这名头确实吓人。但一枚妖力流失殆尽的妖丹化石,对大部分结丹修士来说,价值便大打折扣了。
有人神识一扫,随即收回。
有人摇了摇头。
还有人低声笑道:
“九级是九级,可惜只剩个壳子。”
“此物若落在妖族手中,也许还有几分价值。对我等来说,鸡肋了些。”
“炼丹不能炼,炼器也鸡肋,买回去摆着看不成?”
“研究妖族天赋神通倒是可以,如果不是高价也可以考虑一二。”
白发老者神色如常,报出底价。
“底价,两万灵石。
话音落下后,厅中竟无人应声。
一息。
两息。
三息。
白发老者又等了片刻,又道:
“也可用等价丹药、灵材抵价。”
依旧无人出声。
白发老者倒不尴尬。
做拍卖这一行,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尤其是这种价值特殊的物品,遇到需要的人,价格不低;遇不到需要的人,便只能沦为摆设。
角落里,楚无忌微微皱眉。
这枚妖丹化石会遇冷,本就在他预料之中。按照他所知的原著记载,这类妖丹化石并非全无妙用。若有特殊炼器手法,甚至可以炼制成一种极端隐蔽的针类法宝,出手时无声无息,极为阴损难防。可谓是居家旅行、出门在外
必备的阴人利器。
可惜,他只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却完全不知道那种法宝的具体炼制之法。炼器不是全凭俺寻思。知道某种东西能炼成某件法宝,和真正把它炼出来,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这枚九级妖丹化石落在他手里,暂时并无大用。
既然不知道高价值用途,那这枚妖丹化石现在便只能按“残缺九级妖丹”来卖。若能拍出高价,自然最好。可若是无人愿意当这个冤大头,那么低价卖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这里,楚无忌神识轻轻一动。
一道极细的传音,悄无声息地落入白发老者耳中。
“白道友,我是通达阵阁楚无忌,这枚妖丹可以降价,底价改成一万灵石。”
拍卖台上,白发老者目光微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他神色如常,轻咳一声。
“此物价值特殊,看来今日在座诸位之中,真正用得上的道友不多。”
“既如此,本行也不强求。”
“卖主方才传讯,愿意降低底价。”
“一万灵石。”
“若有研究妖族功法、古妖血脉神通的道友,错过此等堪比元婴期大修的妖丹,未必还能再见第二枚。
价格一降,厅中几人神色微动。
一万灵石。
这个价位,已经接近寻常七级妖丹。
若只是买一枚不能炼丹的化石,仍旧不便宜。
可它毕竟顶着九级妖丹的名头。
对于需要这种妖丹化石的人来说,已经可以出手了。
片刻后,一名身穿褐袍、气息阴冷的结丹后期修士开口。
“一万。”
白发老者笑道:
“十三号道友出一万,可还有道友加价?”
没有人争。
褐袍修士似乎也没想到如此顺利,微微抬头四处看了下。
白发老者等了数息,见无人再开口,便一锤落下。
“九级妖丹化石,成交。”
楚无忌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能卖出去便够了。
这东西留在他手里,用处不大。能换成灵石,便算不错。
又过了几件拍品后,内厅拍卖会逐渐到了尾声。
不过,在场所有的修士都清楚,真正的重头戏,还没出来。
果然。
当一块拳头大小的银罡石成交后,白发老者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他环视一圈,缓缓道:
“诸位道友。”
“接下来,是今日最后一件拍品。”
“也是本次临时拍卖会的最珍贵之物。”
话音落下。
他抬手一挥,台上现出一只丈许长的墨色木匣。
木匣之上,贴着数张封灵符。
白发老者袖袍一拂。
封灵符一张张自行脱落。
咔嚓。
木匣开启。
刹那间,一缕九级妖兽的气息,从匣中溢出。
那股气息并不强烈,甚至因为年代久远,已经不如一些七级妖兽气息浓郁。
可它刚一出现,厅中几名原本漫不经心的结丹修士,目光顿时变了。
那名先前买下七级妖丹的青铜面具修士,手指猛然扣住扶手。
还有一名斗笠黑袍人,气息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
楚无忌将这些细节尽收眼底,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
白发老者伸手一引。
木匣中的一对略有残缺的骨翅缓缓悬起。
“最后一件拍品,九级鹏妖骨翅。”
“九级鹏妖骨翅”这短短六个字落下,厅中彻底安静。
九级妖兽。
那已经是堪比元婴期修士的存在。
哪怕只剩一对残损骨翅,也不是普通七级、八级妖兽材料可比。
更何况,鹏一族本就以速度闻名。
其骨翅,对修炼风雷遁术、炼制飞遁法宝的修士而言,价值更是难以估量。
白发老者没有故作神秘,也没有把话吹得天花乱坠。
丰乐拍卖行能做到天星城四大拍卖行之一,靠的是多年积攒下来的信誉。越是这种高阶材料,越不能把瑕疵藏着掖着。
他沉声道:
“这九级鹏妖骨翅的缺点,本行先说在前面。”
“此骨年代久远,灵性折损明显,无法当作完整九级妖兽材料看待。”
“若有道友想直接将其炼成飞遁法宝,恐怕要失望了。”
但白发老者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此骨残留的风雷灵纹,保存尚可。”
“此物仍然是不可多得的炼制飞遁法宝的辅材,或参悟鹏妖一族飞遁神通的珍品。”
此言落下,厅中不少人呼吸都重了几分。
九级鹏妖。
这等存在,已不是寻常结丹修士能够觊觎的东西。哪怕只剩一对灵性大损的骨翅,也足以让人心动。
白发老者紧接着道:
“卖主要求,以物易物。”
“优先换取结婴灵物。”
“其次,换取至少十瓶适合结丹后期修士精进法力的高阶丹药。”
结婴灵物。
这四个字一出,场中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能坐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结丹修士?
只要修到结丹,谁不想有朝一日冲击元婴?
可也正因如此,与结有关的灵物,没人会轻易拿出来。
直到片刻后,一道低沉声音终于响起。
“五瓶玄元丹。”
白发老者看向那名发声的黑袍修士,平静道:
“玄元丹虽是适合结丹后期修士精进法力的灵丹,但五瓶,恐怕不符合卖主要求。”
那黑袍修士沉默片刻,又道:
“五瓶玄元丹,外加一枚火属性高阶灵石。”
几名修士眼神微动。
这个价码,已经不低。火属性高阶灵石在乱星海并不常见。
但白发老者只是略一停顿,便摇了摇头。
“仍不够。”
黑袍修士一声冷哼,却没有再加价。
很快,又有一名矮胖老者开口:
“老夫这里出一瓶养婴液。”
此言一出,内厅中安静了几分。
就连楚无忌,也缓缓抬起眼。
那名矮胖老者声音沙哑。
“此液虽不是真正结婴丹药,却能在冲击元婴前温养经脉,稳固金丹,使法力运转更为圆融。”
“若卖主有意,老夫可再补两瓶青华丹。”
不少人目光闪动。
养婴液。
这东西确实不凡。
此灵液胜在温和稳妥,对寻常结丹后期修士而言,已经称得上珍贵。若是服上那么十瓶八瓶,长年温养下来,也许真能多出那么一丝冲击元婴的把握。
角落中,楚无忌神色不动。
心中却已摇头。
东西不错。
可还差一线。
养液偏向稳固根基,只有一瓶的话,对于突破瓶颈效果不大。
不过此灵液对寻常根基不稳固的结丹后期修士而言,自然珍贵。
可是无忌这些年修炼从不贪快,又反复打磨法力,根基本就扎实。
他真正缺的,是能在结婴前调和精气神、增加那一线机会的东西。
白发老者并未立刻落槌,只是缓缓道:
“养液价值不低,卖主会考虑。”
也让在场众人明白。
卖主还不满意这个报价,并未传音给白发老者同意交易。
矮胖老者脸色微沉,却也没有立刻加价。结婴灵物,谁手里都不宽裕。
数息后。
就在这时,一名始终沉默的斗笠黑袍人,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
“一颗凝婴丹。”
整个内厅,瞬间静了下来。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名斗笠黑袍人身上。
凝婴丹。
凝婴丹能在冲击元婴前温养金丹,调和精、气、神三关,降低些许心魔劫难度,增加一丝结成功把握。
对低阶修士来说,这点效果或许听着虚。
可对结丹后期修士而言,哪怕只增加一丝成功可能,也足以让人倾家荡产。
楚无忌眼底深处,一缕精光一闪即逝。
来了。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把九级鹏妖骨翅交给丰乐拍卖行拍卖,显然不是只想卖个普通高价。
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些平日里藏着掖着,用灵石也买不到的结婴资源。
白发老者没有立刻落槌,而是看向四周。
“七号道友,出凝婴丹一颗。”
“可还有道友加价?”
又过数息,先前出养液的老者冷声道:
“养婴液两瓶,再加青华丹三瓶。”
这个价格已经极高。若按灵石折算,未必低于凝婴丹。
可白发老者得到楚无忌传音后,只是略一停顿,便摇头道:
“卖主更中意凝婴丹。”
那老者眉头紧皱,终究没有再开口。
白发老者环视一圈,见无人再出价,终于一锤落下。
“九级鹏妖骨翅,归七号道友所有。”
“成交。”
轻轻两个字落下,楚无忌心中也随之一定。
九级鹏妖骨翅固然珍贵。若是完整无损,便是元婴修士可能都会亲自下场争夺。
可如今此骨灵性大损,对他而言,无甚大用。
再说了,他手中已经有了那截化神雷鹏残骨,九级鹏妖骨翅便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替代。
相比之下,凝嬰丹更适合当下所需。
拍卖会至此结束。
众人没有久留。
一道道身影在丰乐拍卖行安排下,从不同通道离开。
楚无忌被一名管事引入后楼静室。
静室不大,四壁皆有禁制,桌上燃着一炉静心香。
不多时,白发鉴宝师亲自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筑基侍从。
其中一人捧着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小瓶。
“楚道友,这是凝婴丹。”
白发老者双手将玉瓶奉上。
楚无忌接过玉瓶,打开瓶口。
只一瞬间,一缕温润丹香便从瓶中散出。
那丹香吸入鼻中,便让人丹田金丹微微一暖。
楚无忌认真看了一阵,便重新封好瓶口。
药香温和而不散。和典籍中记载的凝婴丹一般无二。
白发老者又取出一只储物袋。
“楚道友,这是妖丹化石拍卖所得灵石,扣除本行抽成后,余数皆在其中。”
楚无忌神识一扫,微微点头。
“有劳白道友了。”
白发老者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
交割完成后,楚无忌从丰乐拍卖行后院一条暗道离开。
暗道尽头,连着城西一处不起眼的符纸铺。
半炷香后。
一名灰袍散修从符纸铺中走出,混入坊市人群。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坊市两侧灯渐起,灵灯如星,照得长街灯火通明。
长街人流络绎不绝。
楚无忌缓步走在人群中。
路过一座石桥时,他趁无人注意,身形微微一晃,面容已从灰袍散修变成一名清瘦老道,像是那种寿元不多的老牌结丹散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