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来峰上,试剑大会仍在继续。
试剑台四周,早已挤满了三宗弟子,人声鼎沸。
半个时辰前,古剑门陆云与落云宗慕青萝那一战,已经分出了胜负,马上就将进行最终的决战。
刚刚那一战,打得极为精彩。
慕青萝虽只是初入筑基后期,可一手五行法术,几乎被她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金刀、木藤、冰锥、火球、土牢,五行法术环环相扣,一度将陆云逼得连退十余丈。
可陆云终究是古剑门这一代最锋利的那柄剑。
在即将被三重土牢术困住的最后一刻,他强行催动剑气,剑光洪流倒卷,一剑劈碎土墙,硬生生从慕青萝的连环杀招中杀了出来。
所以,慕青萝败了,但败得不难看。
甚至观礼主台上,不少结丹修士都暗暗点头。
若她不是初入筑基后期,而是与陆云一样到了筑基后期巅峰境界,这一战胜负,还真不好说。
此刻,陆云刚刚吞下一枚回气丹,便重新踏上了试剑台。
决赛已至。
而他的对手,正是不久前同样击败强敌的百巧院弟子,迟车国。
迟车国身材不高,面色木讷,背后却背着一只足有大半人高的机关箱,寻常储物袋根本装不下。那箱子通体乌黑,表面遍布细密花纹。
随着他一步步走上试剑台,箱中隐隐传出齿轮咬合的细密声响。
他上台之后,将背着的机关箱放在地上,接着抬手在机关箱上一拍。
咔嚓。
咔嚓咔嚓。
下一刻,机关箱左右裂开。
三具傀儡,接连从中走出。
第一具,是虎形傀儡。
浑身覆盖黑铁甲片,四爪锋锐如刀,脊背上还有数排倒刺,每一步落下,试剑台地面都微微一震。
第二具,是鹿形傀儡。
通体银白,四肢修长,头顶一对分叉鹿角如寒玉雕成,鹿角之间嵌着一枚淡蓝晶石。晶石灵光流转,隐隐有冰寒灵力汇聚。
第三具,则是一具羊形傀儡。
此傀儡体型最为厚重,浑身覆盖灰白铁甲,额前两只弯曲巨角泛着暗金色光泽。它四蹄踏地,身前竟自行展开一层半透明灵盾,显然是防御型傀儡。
三具傀儡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迟车国终于动真格了!”
“虎、鹿、羊三傀齐出,这可是迟车国成名的三灵阵!”
“虎傀主杀,羊傀主守,那具鹿傀还能施展术法,主司控制。”
“陆云刚刚才和慕青萝斗过一场,法力尚未完全恢复,这一战怕是不好打啊。”
议论声如潮。
主试剑台上,陆云却没有半分迟疑。
铮!
背后长短两柄飞剑同时出鞘。
长剑如白虹,短剑似鱼肠,一左一右悬在他身侧,剑尖微颤,隐有剑鸣。
迟车国抬头看了他一眼,拱手一礼道:
“陆道友,请。”
陆云没有废话。
剑光一闪。
长剑化作一道白光,绕过三具傀儡,直取傀儡之后的迟车国本体。
黑色短剑则在半途骤然一折,斩向那具鹿形傀儡。
只要先废掉鹿傀,破去三傀阵中可以施展法术的远攻傀儡,再逼退车国本体移动,虎、鹿、羊三傀的合击阵势,便会露出破绽。
几乎在白色剑光掠出的瞬间,虎形傀儡已经扑出。
轰!
虎爪与长剑撞在一起,爆出一圈刺目灵光。
同一时间,羊形傀儡低吼般发出一声机关震鸣,额前双角猛地一顶。
一面灰白灵盾凭空展开,硬生生挡住陆云那柄攻向鹿形傀儡的黑色短剑。
鹿形傀儡则后退半步,头顶鹿角之间蓝晶大亮。
嗖!
一道蓝色灵箭自鹿角之间凝成,破空射出。
陆云身形一晃,险险避开。
那道灵箭擦着他的袖角飞过,射在试剑台屏障之上,轰然炸开一片冰蓝寒霜。
台下喝彩声再起。
观礼主台上,百巧院几名结丹修士脸上也露出笑意。
可古剑门一方,火龙童子却没有多少心思再看这场斗法。
他的掌心里,正握着一枚赵景明方才暗中送来的匿名传音符。
这枚传音符里内容简单。
只有短短几行字。
多处阵眼已被魔道暗中改动。
内鬼,阵法堂。
目标,灵眼之树。
经赵景明查验,这匿名传音符中所指的几处阵眼,的确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火龙童子面色不变,他缓缓收起传音符,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阵法堂所在方向。
眼底深处,一缕火光一闪而没。
不可打草惊蛇。
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能活到结丹境的修士,没有一个是真正的莽夫。
他侧过头,对赵远传音了几句。
赵远原本正望着试剑台,闻言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低头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不多时,几名古剑门筑基修士借着巡查阵旗,维持秩序的名义,陆续离开观礼区域。
火龙童子又向身旁那名古剑门结丹修士传音几句。
那名结丹修士神色不变,随即也借故起身,化作一道蓝光,朝炼丹大殿方向赶去。
传音符上提到的目标是灵眼之树。
但今日炼丹大殿正在炼制定灵丹,同样不能有失。
魔道若真要动手,绝不会只盯一处。
火龙童子又在主台上坐了片刻,直到场中众人的注意力重新被陆云与迟车国的斗法吸引过去,这才缓缓起身,身影一晃,没入云雾之中。
这些动作都很隐蔽,台下绝大多数弟子仍旧沉浸在斗法之中,根本没有察觉。
可有些人,察觉到了。
沈抬起头,看了一眼火龙童子离去的方向。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只是心中依然悄然打鼓,忐忑不安。
按照原本计划,此时顾寒酥那边早该传回消息了。
一个筑基后期阵法师而已。
哪怕那东风散人有些古怪,以顾寒酥结丹中期的修为,再加上提前布下的锁魂迷神禁,也绝不该拖到现在。
可直到此刻,顾寒酥仍旧没有半点回讯。
沈倦那张一向从从容容的面庞,终于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慌慌张张。
而在飞来峰下方,一名相貌普通的古剑门练气弟子,正低着头,从围观人群边缘缓步离开。
无人注意到他。
更无人知道,这张平平无奇的练气弟子,正是楚无忌。
他将火龙童子、赵景明等人的离席,全都收入眼底。
成功举报魔道行径。
水已经浑了,但还没有到看不清鱼的位置。
楚无忌垂下眼帘,悄无声息地离开飞来峰,向炼丹大殿后方绕去。
火龙童子离开观礼台后,化作一道火光,直奔古剑门后山。
后山偏殿中。
金老怪正坐在案前喝茶。
他对面,还坐着一名灰衣老者。
那老者面容普通,身形也不高,除了满头绿发外,其余看起来是普通。
可火龙童子刚一进殿,心头便微微一紧。
魏无涯。
化意门元婴期修士。
此人竟然也在云梦山。
火龙童子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拱手。
“见过金师叔,见过魏前辈。”
魏无涯摆了摆手。
“虚礼就免了。”
他看了火龙童子一眼,淡淡一笑。
“老夫只是路过溪国,受金道友相邀,来云梦山讨杯茶喝。”
“倒是你这小辈,根基扎实,火候也不浅。再过些年,说不定便要与我等平辈相称了。”
金老怪笑了一声。
“魏兄这话抬举蓝师侄了。”
“这小子根基确实还行,就是性子急了些,还得再磨磨。’
火龙童子低头道:
“师叔教训的是。”
魏无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没有再多说。
金老怪则看向火龙童子。
“你不去主持试剑大会,怎么跑老夫这儿了。”
“说吧,出了何事?”
火龙童子不再耽搁,取出那枚无名传音符,放到案上。
“师叔,这是刚刚有人送来的。”
金老怪拿起传音符,神识一扫。
魏无涯也放下茶盏,抬眼看了过去。
几息之后,金老怪将传音符放回案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魏无涯却淡淡道:“说起来,金道友以定灵丹等灵物相邀,请老夫来这一趟,想来也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金老怪笑了笑。
“魏兄既然肯来,自然也早该猜到了。若那群宵小之辈不现身,魏兄只管喝茶便是,先前说好的东西,金某自然不会少。
魏无涯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没有再追问。
火龙童子这才将事情经过简要讲述了一遍,末了沉声道:“弟子已经确认,几处阵眼的确被人动过手脚。此事牵涉重大,弟子不敢擅自处置,所以特来请师叔定夺。”
金老怪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茶面的灵叶。
“你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试剑大会不能乱。你先回去,继续主持大会。此事由我与你几位师叔处理。”
火龙童子心中一凛,正要领命退下,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金道友,你这消息瞒得可真紧。若不是道友刚刚传音,木某还不知道化意门的魏兄也在云梦山。”
火龙童子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满头银发,面容清瘦的青袍老者从殿外缓步走入。
此人正是落云宗的元婴修士离上人。
在他身旁,还跟着一名锦袍中年男子。那人气度不凡,紫蟒锦袍,头带碧玉高冠,长髯齐胸,脸上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火龙童子认得此人。
南陇侯。
元婴初期巅峰修士。
此人在天南名声不小,手段也颇为不凡。
南陇侯一进殿,便朝魏无涯与金老怪拱了拱手。
“魏兄,金兄,许久不见。”
金老怪也起身还了一礼。
“南陇道友远来云梦山,金某未能亲迎,招待不周,还望莫怪。”
南陇侯笑道:“金兄客气了。能看一场三宗试剑,又能喝一杯木离道友的灵茶,本侯此行已不算白来。”
说到这里,他看了木离上人一眼,又补了一句。
“更何况,木离道友还许了本一份大礼。既然应下了,在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木离上人淡淡道:“南陇兄记得更好。”
南陇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目光落到案上的传音符上,随手拿起看了看。
“就是这东西?"
金老怪点头。
“不错。”
南陇侯扫过传音符,很快便将其放回案上,轻笑道:“胆子倒是不小。”
金老怪淡淡道:“魔道若是没这份胆子,也就不是魔道了。”
木离上人道:“阵法堂那边,我已让人暗中盯住。炼丹大殿也有人过去查验。眼下最要紧的,是灵眼之树所在的禁地。”
金老怪点了点头。
“古、梁两位师弟已经守在那里,不过我仍有些不放心,稍后便亲自过去一趟。”
说罢,他看向离上人。
“木道兄来得正好。我离开片刻,魏兄与南陇兄便劳你招待了。”
木离上人点了点头,笑道:
“放心。”
“正好我也想同魏兄、南陇兄多聊几句。”
魏无涯手握茶盏,看向金老怪。
“若真有元嬰老怪现身呢?”
金老怪转头看向他,笑了笑。
“那就要劳烦魏兄出手了。”
魏无涯闻言,也笑了一声。
“金道友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金老怪神色如常。
“请魏兄来云梦山,本就不只是为了喝茶。”
南陇侯摸了摸长髯,似笑非笑地问道:“那在下呢?金兄又打算如何安排?”
金老怪看向他。
“南陇道友机变最快。哪里出了问题,便请道友补哪里。”
南陇侯摇头失笑。
“好一个哪里有问题补哪里。金兄这是把本侯当成救火之人了。”
木离上人淡淡道:“南陇道友既然收了人情,自然不能只是看戏。”
南陇侯叹了口气。
“木离道友这份人情,本侯原以为只是陪坐喝茶,没想到还要替人看门。”
木离上人道:“若只是喝茶,南陇兄的人情也未免太便宜了。”
南陇侯失笑道:“罢了。那枚灵丹不好拿,本今日便做一回救火之人。”
殿中几人三言两语之间,便已将各处要害分派妥当。
金老怪不再多言,当即起身告辞,带着火龙童子离开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