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
月色被薄云遮住,一道青衫身影御器而行,掠过夜空,朝古剑门方向飞去。
沈倦回到山门时,已近子时。
白日里在灵药谷中,他始终温和从容。
无论是楚无咎逼出阴蚀扰灵钉,还是火龙童子当众留人,他脸上都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一路上,沈倦神色如常。
遇见巡夜弟子时,他甚至还会主动停下飞行法器,温声叮嘱几句。
“沈师叔。”
几名练气弟子连忙行礼。
沈倦微微点头示意,脸上挂满笑意道:
“试剑大会将近,夜里巡守时多留些心。若见到来历不明之人,不必逞强,先传讯上报。”
“是。”
几名弟子恭敬应声。
沈没有多留,径直回到自己的洞府。
直到石门合拢,禁制层层开启,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才终于消失得一干二净。
石室内,灯火幽暗。
沈倦站在原地,眉头一点点皱起。
白日里所有的从容,此刻都没了。
确认四周无人窥探后,他才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符。
玉符不过拇指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刻着一道极细的桃花状纹路。
沈倦盯着玉符看了许久,眼底闪过一抹挣扎。
最终,他还是抬手一点。
一缕法力没入玉符。
玉符微微一颤,表面桃花花纹骤然亮起。
片刻之后,一道若有若无的女声,在石室中响了起来。
“沈师叔,这么晚了,扰人清梦,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声音轻柔。
甚至带着几分少女刚睡醒时的娇懒。
可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后背却微微一僵。
他立刻咬牙,按照之前约定好的暗语,含糊了一句道:
“顾师侄,我想喝你泡的灵茶了。”
石室中安静了一息。
随后,那道女声才慢悠悠响起。
“我知道了。”
约莫半炷香后,洞府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师叔,弟子奉命前来。”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怯意。
沈倦眼皮微跳。
他抬手一挥,石门自行打开。
门外站着一名身穿古剑门外门女修青色衣裙的少女。
少女看起来十六七岁,眉眼清秀,身上气息不过练气八层。她低眉顺目地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一只装着灵茶的小木匣。
沈倦不敢多看。
等少女入内,石门重新合拢,他立刻低头行礼。
“见过师叔。”
少女随手将木匣放在桌上,姿态懒散地坐到平日打坐的蒲团上。
不知何时,她手中已多出一枚青色灵果。
她咬了一口,含糊道:
“沈师叔,这么晚唤师侄我过来,可是瑶光灵药谷那边,有了什么好消息?”
沈倦深吸一口气,将瑶光灵药谷中发生之事,从严修误触禁制,定魂草损毁,到楚无咎看出地下暗手、逼出七枚阴蚀扰灵钉,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少女手中的灵果已经只剩半枚。
她低头看了看果核,笑吟吟道:
“也就是说,我们辛辛苦苦埋进去的钉子,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散修阵法师给拔了?”
沈倦额头微微见汗。
“是。”
少女抬眸看他。
“七枚,全拔了?”
沈倦声音更低。
“全拔了。”
“火龙童子亲自收走了阴蚀扰灵钉。程老鬼和百巧院许老鬼已经起疑,接下来三宗内部必定会大查,再要行事就麻烦许多。”
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真麻烦。”
她将剩下半枚灵果随手丢到一旁,漫不经心道:
“瑶光灵药谷那边,是颠覆三派计划里的重要一环。”
“药田毁不毁,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云梦三宗互相猜疑,让百巧院、古剑门、落云宗都觉得,是另外两宗的人在药园里动了手脚。”
“只要这根刺扎进去,拖到试剑大会前后,三宗为了炼制定灵丹,必定会强行开园采药,自然有的是办法让它烂开。”
“再等丹炉一起......”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上扬。
“砰”
她抬手做了个轻轻炸开的动作。
“到那时,死几个炼丹师,再毁几味主药。云梦三宗这一次,至少数十年内别想再合作炼制定灵丹。”
沈倦低着头,没有说话。
少女看向他,眼神依旧清澈。
“这是圣宗毁掉云梦三宗结根基的大计。”
“溪国三宗虽然不比我合欢圣宗根深厚,可三派联手,占着云梦山多年,手里好东西不少。若让他们再多出一两个元婴苗子,将来圣宗北上,又要平添许多麻烦。”
沈连忙道:
“师侄明白。”
少女歪了歪头。
“你明白?”
“你若真明白,今日便不会让那个楚无咎活着离开光灵药谷。”
沈倦心头一紧,立刻解释道:
“师叔明鉴,当时火龙童子、程老怪、许长老都在场。楚无咎又刚刚立功,被火龙童子当众留下。”
“弟子为合欢圣宗效力之心,百死不悔。”
“只是并非弟子怜惜性命,而是那等局面之下,若贸然出手,不但杀不了他,反而会立刻暴露自身。”
“更何况,此人表面只是筑基后期散修,阵法造诣却不低,身上未必没有保命手段。若一击不中,火龙童子等人必会立刻出手......”
“到那时,弟子死不足惜,可若因此连累圣宗在溪国的布置,弟子万死难辞其咎。”
少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好了好了。”
“我又没有问罪你的意思,毕竟你后面站着沈老魔,轮不到我问罪。”
沈倦暗暗松了口气。
少女在竹下踱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楚无咎。”
“东风散人。”
“散修阵法师。”
“有意思。”
“一个筑基散修,竟能看穿阴蚀扰灵钉的布置。”
“这样的人才,放在我圣宗里,也算得上少见了。”
沈迟疑道:
“师叔,是否要除掉此人?”
“当然要除。”
少女淡淡道:
“这种人活着,便是变数。”
“今日能看出阴蚀扰灵钉,明日说不定便能看出别的东西。”
“不过......”
她话锋一转。
“试剑大会将近,火龙童子刚刚邀请人加入古剑门,若此时楚无咎突然死了,所有人都会想到瑶光灵药谷之事。
沈倦点头道:
“师叔的意思是?”
少女笑了笑。
“就让他多活几日。”
“等试剑大会开始,三宗修士、各方散修齐聚云梦山。到那时,死一两个筑基散修,又算什么稀奇事?”
“甚至不必我们亲自动手。”
“只要放出一点消息,说他身上有上古阵法传承,愿意替我们动手的人,多得是。”
沈倦心中一凛。
借刀杀人。
楚无咎不过是一名无依无靠的散修,若传出他身怀上古阵法传承,别说其他散修,便是一些小门小派的筑基修士,也未必按捺住。
沈低声道:
“弟子明白。”
少女忽然走近两步,抬头看着他。
她明明是一副练气女弟子的模样,身形比沈矮了半头,可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少女眨了眨眼,忽然笑道:
“沈师叔,你这么唤我过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沈倦一怔。
“别的事?”
少女声音轻轻软软。
“比如......想让师侄疼疼你?”
沈倦脸色瞬间白了。
他几乎下意识后退一步,连忙躬身道:
“师叔不要逗弄师侄了!”
“师侄道心浅薄,开不得这等玩笑。”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宁可去直面火龙童子,也不想接这句话。要是这位师叔执意如此,他少不得要拼命一场了。
少女看见他这副模样,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瞧你吓的。”
“好歹也是筑基期的阵法大师,在古剑门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胆子这么小?”
沈倦心中发苦。
胆子小?
换个普通女修,哪怕是筑基女修,他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可眼前这位,看似少女,实则是数百岁高龄的老妪,乃是魔道大派合欢宗此次溪国行动的监察使。
真实修为,结丹中期。
合欢宗女魔头,千面魔姬顾寒酥。
死在她手上的筑基修士,没有上百,也有数十。
更要命的是,她修炼的功法极为古怪,喜怒无常。沈甚至亲眼见过一位暴露身份的师弟,被她笑嘻嘻地吸干精血神魂,最后只剩一张干瘪人皮。
让这样的人“疼疼”,那怕不是疼到魂飞魄散。
沈倦低头不语。
少女笑够了,才重新收敛神色。
“行了。”
“我知道了。”
“继续盯着火龙童子。若三宗追查到你这里,你知道该怎么做。”
沈倦声音发涩。
“弟子知道。”
少女点头道:
“知道便好。”
随即,她转身向洞府外走去。
石门开启又闭合。
等她离开后,沈倦站在石室中,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洞府禁制重新归于平静,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擦去额角冷汗。
洞外夜色更深。
少女离开古剑门后,少女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
她抬头望向夜色深处,眼神清冷。
“楚无咎……………”
“坏了本座的事,还想安安稳稳当古剑门客卿?”
“哪有这么便宜。”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整个人已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之中。
半个时辰后。
古剑门外三百里,一处荒僻山岭。
夜色浓重。
山岭之中虫鸣寂寂,只有一条溪从乱石间蜿蜒而过。
溪边站着一名青衣男子。
此人看起来三十来岁,面容方正,气息不过筑基中期。若有落云宗修士在此,定能认出,此人正是落云宗近年颇受程天坤看重的筑基弟子——杜昭庭。
杜昭庭站在枯溪边,神色恭谨,却难掩眼底不安。
不多时,一阵夜风吹过。
他面前丈许外,忽然多出了一道青裙身影。
正是那名表面只有练气修为的少女。
杜昭庭脸色一变,立刻单膝跪地。
“属下见过监察使。”
少女看也没看他,只低头望着枯溪里几块被月光照亮的鹅卵石。
“杜昭庭。”
“我给你的时间,不短了。”
杜昭庭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属下无能,请监察使恕罪。”
少女转过身来。
“我要的不是请罪。
“我要定灵丹的丹方。”
“我要知道,这一次云梦三宗究竟由谁负责炼丹。”
“我要知道七色光草采出之后,会被送到哪里。”
“我要知道炼丹那一日,三宗会有几名结丹坐镇,哪位元嬰老怪会暗中护法。
她每说一句,杜昭庭的头便低一分。
等她说完,杜昭庭额头几乎已经贴到地面。
“监察使明鉴,属下已经尽力打探。”
“只是定灵丹之事,在云梦三宗内部也属绝密。莫说筑基弟子,便是寻常结丹长老,也未必知道全部安排。”
“定灵丹在三宗内部本就极为抢手,甚至连结丹修士,也只有少数元婴种子才有资格服用。”
“丹方更是层层封存,由落云宗元嬰老怪亲自看管。属下虽近来受程天坤重用,可此等大事,他绝不会假手于人。”
少女静静听着。
杜昭庭连忙继续道:
“至于炼丹之人,属下目前只能确定,落云宗这边极可能有程天坤参与。”
“但定灵丹是否由他主持炼制,属下尚不能断言。”
少女忽然笑了。
“所以,你查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查出来?”
杜昭庭脸色惨白。
“属下并非毫无进展。”
他咬了咬牙,连忙道:
“属下近日已经接触到程天坤收藏的一批上古丹方。虽然定灵丹丹方暂时无从下手,但属下有望获得明清灵水的炼制方法。”
少女眨了眨眼。
“有望?”
她语气轻柔。
“也就是说,还没有哦。”
杜昭庭身子一颤。
下一刻,少女抬手一点。
一道血色细线无声飞出,没入杜昭庭眉心。
杜昭庭整个人骤然一僵。
紧接着,他双眼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哼。
痛。
不但肉身痛,神魂更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同时扎入识海,又一点点搅动。
杜昭庭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不住颤抖。
可他不敢叫。
甚至不敢求饶。
因为他知道,越是求饶,眼前这位越有兴致。
少女蹲下身,看着他痛得浑身抽搐,脸上却仍带着一抹浅笑。
“杜昭庭,你是圣宗花了四十多年埋进落云宗的暗子。之前瑶光灵药园的任务完成的很好。”
“你能走到程天坤身边,很不容易。”
“所以,我不想杀你。”
“但你也要明白,圣宗不养废物。”
杜昭庭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属下......明白......”
少女又看了他片刻,这才屈指一弹。
那道血线从杜昭庭眉心飞出,重新投入她袖中。
杜昭庭如蒙大赦,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息。
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少女站起身来,语气恢复平淡。
“定灵丹丹方,继续查。”
“炼制之人,也要查。”
“除此之外,明清灵水的炼制方法,你也一并拿到手。”
杜昭庭脸色一白。
“监察使,明清灵水虽不如定灵丹机密,可也不是寻常之物。程天坤那边……………”
少女低头看他。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
杜昭庭立刻低头。
“属下遵命。”
少女淡淡道:
“试剑大会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如果到时你还是一句‘有望”,我会让你看看什么叫残忍!”
杜昭庭身子一颤。
“属下定不负监察使之命。”
少女没有再看他。
夜风一卷,她的身影便如一缕青烟般消失在原地。
直到那股威压散去,杜昭庭才敢抬起头来。
枯溪边,只剩月光如水。
他缓缓坐起身,脸色阴沉。
许久之后,他才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服下,勉强压住识海深处残留的刺痛。
“定灵丹丹方......”
“明清灵水......”
“顾贱婢......”
他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抹怨毒,又很快被强行压下。
不敢怨。
至少现在不敢。
圣宗的禁制还在他神魂里。
他若敢有半分异心,死都算轻的。
片刻后,杜昭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重新整理好衣袍。
等他再抬头时,脸上的阴沉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沉稳。
他身形一晃,没入夜色之中。
同一夜。
灵萍坊外。
楚无忌盘坐在临时洞府中,并不知道,自己白日里拔出的七枚阴蚀扰灵钉,已经让魔道卧底盯上了自己。
但他知道一件事。
瑶光灵药谷里的幕后黑手,不会就此罢休。
能在三宗共管之地埋下阴蚀扰灵钉,还能瞒过常驻结丹长老与阵法检查,这背后绝不是一个两个筑基修士能做到的事。
古剑门、落云宗、百巧院。
三宗之中,必有内鬼。
而且位置不会太低。
但他这位结丹老祖丝毫不慌,风越大,水越浑;水浑了,才好摸鱼。
他袖袍一拂,取出那枚记载干机傀儡操控术的玉简。
神识探入其中,一行行傀儡操控法诀,很快浮现在识海之内。
并且里面除了傀儡操控外,还有一些和傀儡相互配合的秘术,比如替身傀儡术、多重傀儡分身术等。
片刻后,楚无忌眼中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之色。
“大衍诀,傀儡术......”
“倒是正好能相互印证。”
傀儡一道,重在分心御物、神识牵引。
而《大衍诀》最擅长的,便是壮大神识、分化心念。
两者相得益彰,相辅相成。
楚无忌收起玉简,缓缓闭上双眼,继续参悟修炼起《大衍诀》第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