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
主峰各处早已挂起灵灯,灯火一片接着一片,远远望去,整座山谷亮如白昼。
到了第二日清晨,元婴大典正式开始。
主峰大殿外,古钟接连响了九次。
钟声落下的同时,谷中高空骤然灵光骤盛。一道薄薄禁制光幕自四周山峰升起,彼此勾连,转眼便将整座主峰笼罩其中。
广场之上,诸多宾客依次落座。
高台之上,还摆着几张空椅,一直无人入座,显然是给几位元嬰老怪预留的位置。
再往下,结丹修士坐在前方,筑基修士稍后。至于练气弟子,便只能远远站在外围观礼。除了那些仍在外执行任务,或少数负责值守山门的弟子外,宗门里能来的,几乎都被调了过来。
放眼望去,广场上下人头攒动。
上万人齐聚一处,声势自然不小。
楚无忌混在人群之中,为了尽量避开高台上那些元嬰老怪的注意,特意挑了个最不起眼,也尽可能远离高台的偏僻角落站定。
他如今用的是凌霄的身份,自然不能露出半点破绽。还未入场时,他便已经运转《青元玄丹经》,将自身金丹气息死死压住,维持在练气十二层的水准;与此同时,他又全力催动玄阴敛息术,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神识
也不敢探出体外,免得被今日到场的那些元婴、结丹修士看出什么异样。
就在这时,高台中央忽然多出了一道身影。
令狐老祖,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正中央的座位上。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连气息都刻意收敛了几分,可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还是如山一般压在场中每个人心头。
这便是元婴修士。
不需要出手,单凭灵压,只要坐在那里,便足以胜过众多练气、筑基修士。
楚无忌抬头看了一眼,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元嬰而已。
对旁人来说,这是终其一生都未必摸得到的境界。可对知晓原著中诸多机缘所在的他而言,也不过是迟早之事。
元大典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各派、各修仙世家的宾客依次上前献礼。
高台下方,早有黄枫谷执事弟子分列两侧,专门负责典礼仪式。来客将贺礼呈上之后,先由一旁弟子验看无误,再登记入册,随后便有负责唱礼的执事高声报出赠礼之人的来历、身份,以及所献之物。
一时间,场中只听唱礼之声接连响起。
“清虚门贺令狐老祖结婴之喜,奉上千年玉髓芝一株,赤精铜三块!”
“巨剑门贺礼,寒铁母一块,养神玉一方!”
“燕翎堡燕家,奉千年铁木一段,五阶妖丹一枚!”
灵丹灵药、珍稀矿材、法宝胚胎、上年份的灵木灵草,被一件件报了出来。
唱礼声传遍广场,四方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至于这些贺礼,则由另一侧专门负责收存的弟子接过,统一送往后方偏殿暂存,等大典结束后再由老祖派人清点入库。
整套流程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放眼望去,满场尽是贺喜之声,表面上一团和气,喜气洋洋。
楚无忌心里很清楚,这种元婴大典,除了昭告令狐老祖结成功之外,最重要的,其实就是收贺礼。
越国境内,哪家修仙世家送了什么,令狐老祖未必会亲自一件件记在心上;可谁家没有到场,谁家礼数不同,谁家只是拿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来敷衍了事,他心里一定一清二楚。
说到底,这些送上来的贺礼,不只是东西。
更是态度。
是否对这位新晋元嬰老祖有足够尊敬的态度。
就在大典进行到一半时,天边忽然传来一道大笑声。
“哈哈哈……………”
笑声初起时,还像是在极远处,飘飘忽忽,听不真切。可转眼之间,那声音便已由远及近,滚滚压来,显然来人正以极快速度直奔黄枫谷而来。
“令狐道友结成功,这等喜事,黄枫谷诸位道友竟也不通知我等一声,未免太见外了些。
那声音浩浩荡荡,瞬间压过了广场上的嘈杂声,震得不少练气弟子耳中嗡鸣,脸色微白。
紧接着,那道声音又像是随口一提般,笑着补了一句:
“倒是奇怪,今日这种场面,黄枫谷的梁道友,怎么没有现身?”
这话一出,场中黄枫谷的几名结丹修士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梁道友,正是黄枫谷原先那位元嬰老祖。
只是这位元嬰老祖,早在前些年围攻玄剑门赤霄老祖之后不久,便已坐化;黄枫谷一直秘不发丧。外界真正知道此事的,本就少之又少。如今对方一开口便点了出来,显然不是来贺喜的,而是专程来找麻烦的。
话音尚未落尽,天边便有数道光撕开云层,朝黄枫谷疾掠而来。
那道光快得惊人。
众人眼中,前一瞬还只是极远处空中的几道模糊光点,下一瞬,便已越过山门,悬停在黄枫谷主峰禁制之外的高空。
为首之人,是个一身白衣的青年修士。
那人看起来相貌俊美,嘴角带笑,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气质。
随着他现身,高空中竟有大片玫瑰花瓣凭空飘落,花瓣纷纷扬扬,鲜艳得近乎妖异。
在他身旁,还站着几名修士。
其中一人一身黑袍,浑身鬼气森森,周围隐隐有阴风盘绕;另一名美妇面带笑意,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媚,可那股寒意却是藏也藏不住。至于白衣青年身后,他的光里还跟着一名身穿男子衣袍、面容阴柔的修士,看上去雌雄
莫辨,气息则只是堪堪停留在练气后期。
楚无忌抬头看去,目光落在那名雌雄莫辨的练气修士身上时,眸光不由微微一动。
那人的眉眼轮廓,竟让他隐隐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像极了冯素素。
只是对方此刻一身男子装束,气质也和从前截然不同,再加上距离甚远,而且这里元婴当面、结丹环同,楚无忌自然不可能贸然放出神识细探,平白给自己招惹麻烦。
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将这点疑虑暂且压下。
是不是冯素素,眼下还不好说。
但对现在的楚无忌而言,这些都不重要。不节外生枝,顺利潜入血色禁地,拿到那份化神传承,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可以先往后放一放。
“云露老魔!”
台下有见多识广的路人失声低呼。
这一声出口,广场上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而在下方筑基修士的人群里,一名身着红衣的黄枫谷貌美女修,正死死盯着高空中那道白衣身影,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胸口起伏不定,显然已恨到了极点。
正是红拂仙子。
看她这副模样,显然与云露老魔之间早有旧怨,而且这怨还不浅。
只是此刻高空之上,数名元嬰老魔联袂现身,威压笼罩四方。哪怕有黄枫谷护宗大阵护持,场中众人依旧噤若寒蝉,无人敢轻举妄动。红拂仙子纵然心中恨意翻涌,此刻也只能死死忍住,不敢有半分造次。
楚无忌再次抬头一一辨认,眼神也认真了几分。
来的这几人,除了后面那名练气后期修士,其余几人,竟全是魔气滔天的元婴初期老怪。
为首那人,正是合欢宗的云露老魔。
旁边那名黑袍老者,身上鬼气森森,多半便是鬼灵门的元婴修士。至于那名看起来笑吟吟的美妇,十有八九也是修合欢的老怪。
魔道这些魑魅魍魉,来得倒是挺齐全。
黄枫谷这边,几名结丹长老已经先后起身,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元婴大典这种场合,魔道老怪突然找上门来,摆明了来者不善。
高台正中的令狐老祖,却只是抬了抬眼皮,神色依旧平淡。
“鬼灵门王道友,合欢宗云露真人,蔡夫人。”
“几位不请自来,倒是好兴致。”
他这一开口,便把来人的身份点了个明白。
云露老魔嘿嘿一笑,拱了拱手,姿态看似客气,可话里却没多少客气的意思。
“令狐道友莫要误会,我等此来,可不是为了搅局。”
“只是近些年,周边几国流出了不少海兽妖丹。我等顺着线索一路追查,查来查去,最后却查到了越国地界。
“恰好又听闻道友今日举行元大典,我等便顺路过来看看,也算给道友贺喜了。”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修士眉头一皱。
妖丹来源?
这借口,未免太过蹩脚。
谁都听得出来,对方口口声声说是追查妖丹来源,实际上不过是借着令狐老祖大典的机会,亲自来探一探越国七派的虚实,看看如今越国七派实力如何,彼此之间又是否真能同气连枝。
若是今日场中没有其他七派的元嬰老怪坐镇,令狐老祖说不得便要喋血当场,这场本该喜庆的元婴大典,只怕也要顷刻间沦为丧事。
一时之间,场中气氛陡然紧绷起来。
就在这时,宾客席中,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掩月宗吴长老,忽然朝身后退了半步,神色也随之恭谨了许多。
下一刻,一名原本始终站在吴长老身后的灰衣老者,缓缓抬起了头。
此人先前半点不起眼。
气息压得极低,站在那里,就像个寻常的随行筑基管事。别说台下那些结丹修士,便是在场许多练气弟子,也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可随着这一抬头,他的面容、气质却陡然一变。
只见那老者身着一袭淡灰长袍,身形清癯瘦削,面容枯槁,眼窝微陷,须发灰白而稀疏,乍一看竟有几分行将就木之态。可偏偏那双眼眸开阖之间,精光内敛,令人不敢直视。
他明明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四周灵气却像是自行避让一般,隐隐空出了一圈。
“元婴修士!”
“掩月宗大长老?!他居然也亲自来了!”
台下,又有见多识广的路人修士失声叫了出来。
这一声落下,场中顿时又起了一阵骚动。
谁都没想到,掩月宗这次来贺,明面上只来了一位吴长老,暗地里竟还藏着一位元嬰老怪。
远处人群中的楚无忌见状,心里也是一惊,随即又暗自庆幸。
幸好昨天他没有仗着神识强横,随便去扫那些看着不起眼的低阶修士。
昨日他明明见过这灰衣老者,却没察觉出来半点异常。今日若不是此人主动现身,谁能想到,这么个瞧着毫不起眼的随行筑基修士,竟会是掩月宗真正压阵的元嬰老怪。
这些元嬰老怪,果然一个比一个阴。
都已经站在修仙界顶端了,偏偏还喜欢装成低阶修士,和下修打成一片,半点架子都不摆。
好在,他这边也成功练成了《青元玄丹经》,再加上玄阴敛息术的双重遮掩,对方昨天既然没看出问题,此刻只要自己不露出破绽,对方多半也一样看不穿他的真实修为。
念头一闪而过,楚无忌心中很快又恢复平静。
这老家伙先前一直伪装成寻常筑基,大概是收到了越国境内魔道老怪出没的消息,来为黄枫谷撑撑场面。越国七派碰上魔道上门试探的时候,终究还是一体的。
那灰袍老者现身之后,先朝高台上的令狐老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随后,他才转过头,先是看向空中的几名魔道元婴,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几位借着搜寻妖丹来源的名头,来探我越国虚实,也就罢了。”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转,直接落向天阙堡来宾席中,一名蓝袍结丹修士身上。
“可焚老怪,你一个千幻宗老魔,混进来越国,竟还敢加害我七派后辈。”
“真当我等是那么好欺负的么?”
那名蓝袍修士先前一直神色平平,坐在席间毫不起眼,怎么看都只是个寻常的天阙堡结丹长老。
可被这一眼盯住后,他脸上的表情明显了一下,随即勉强挤出几分惊疑之色,颤声道:
“前辈,您在说什么?郑某不明白......”
灰袍老者看着他,神色没有半点波动,只淡淡又补了一句:
“焚老怪。
"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此话一出,场中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那名蓝袍修士身上。
天阙堡那边几名筑基修士先是一怔,随后脸色便一点点变了。
显然,就连他们自己,此前也没察觉到身边这位“师叔”有什么问题。
那蓝袍修士面皮抽了抽,眼见再也瞒不下去,索性也不装了,脸上一阵扭动,露出一副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中年焦黄色面容。
下一瞬。
轰!
一股燥热爆裂的法力猛然自他体内爆开,元婴初期的威压瞬间荡开!
附近天阙堡的几名筑基修士猝不及防,脸色齐齐一白,当场被逼得连退数步。有两个修为浅些的,甚至脚下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千幻宗的焚老怪!”
“他竟然混进了天阙堡的人里?”
“怎么可能!”
广场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天阙堡那边更是惊怒交加。
他们这次带队的明明是郑师叔,如今却冒出来一个焚老怪。那真正的郑师叔去了哪里,结果几乎已经不用再问了。
一名天阙堡的中年筑基修士脸色铁青,居然顶着元嬰老怪的威压,厉声喝道:
“焚老魔,你把郑师叔怎么样了?”
那蓝袍修士却根本不答。
既然已经暴露,他也懒得再遮掩,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身形一晃,便想退出主峰禁制,往半空中那几名魔道元婴身边退去。
他动作极快。
可高台上的令狐老祖反应更快。几乎就在焚老怪动身的同时,令狐老祖眸光一沉,双手法诀陡然一变,全力催动主峰大阵。
霎时间,主峰外围那薄薄一层禁制光幕像是被彻底激发了一般,陡然大亮。只见青、金、白三色灵纹自四方山峰同时涌来,彼此交织,转眼便在半空中化作一张巨大厚实的禁制光网,硬生生在焚老怪与云露老魔等人之间。
焚老怪这一退,竟没能直接退回魔道众人身边,反而被那张禁制巨网逼得身形一滞,险些一头撞了上去。
也就在这一瞬间,掩月宗那名青袍元婴神色不动,只抬手朝前轻轻一点。
嗤!
一道白色灵光骤然破空而出。
那灵光看着不大,速度却快得骇人,几乎刚一离手,便已到了焚老怪面前。
焚老怪脸色骤变,显然也没料到对方出手如此果决。仓促之间,他只来得及祭出一面散发乌芒的黑色盾牌挡在身前。
那面黑色小盾方一迎上月白灵光,表面乌便猛然一颤,随即“咔嚓”几声脆响传出,盾面上竟一下多出了数道裂纹。
焚老怪更是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硬生生震飞出去,尚未稳住身形,嘴角便已有血迹渗出,面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
见此情形,禁制外的云露老魔脸上的笑意终于一敛。只见他袖袍一抖,一口碧绿飞叉激射而出,迎风便涨,转眼化作数丈大小,挟着森然寒芒,直那层禁制光幕。
旁边那名黑袍老者也单手一翻,祭出一柄乌黑短戈,黑气缭绕之间,散发出阵阵阴寒之意,几乎同时破空射出。那美妇同样不再迟疑,纤手轻扬,放出一只赤红圆环,环身火流转,灵光逼人,一看便知绝非寻常法宝。
下一刻,飞叉、短戈与赤环三件法宝几乎同时轰在那层禁制光幕之上。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主峰都仿佛微微一颤。
令狐老祖闷哼一声,脸色也跟着白了一分。那原本稳固无比的禁制光幕,在三名元婴修士联手轰击之下,顿时剧烈扭曲起来。大片灵纹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光幕表面更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丈许来宽的裂口。
焚老怪显然早有准备。
几乎就在裂口出现的同一时间,他便抬手一招黑,随即猛地一晃身,化作一道赤红光,自那道缺口中一穿而过,狼狈万分地落回云露老魔等人身旁。
而那道被强行轰开的裂口,也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在四周禁制灵光疯狂涌动之下迅速弥合,转眼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番交手,看得场中不少修士都是心头剧震。
楚无忌站在人群中,看到这里,心中有数。
这掩月宗灰袍老者,显然不是刚入元婴不久的角色,甚至可能已经踏入元婴期。无论法力还是出手时机,都比焚老怪老辣得多。真要单独斗起来,恐怕百招之内,焚老怪就要落败。
半空中,云露老魔脸上的笑意,此刻彻底敛去。
他眯着眼,看着那名灰袍老者,慢悠悠地开口:
“掩月宗方道友藏得倒是挺深。”
“看这架势,怕是用不了多久,越国七派里便要出一位大修士了。”
此话一出,不少人心头都是一跳。
所谓大修士,便是元婴后期修士。这等存在,与普通元婴中期修士之间的差距,几乎不下于结丹后期修士与元嬰老怪之间的天壤之别。哪怕只是初入后期的大修士,同时对上四五名寻常元婴中期修士,也大有可能稳占上风,
甚至战而胜之。
的。
因此,元婴后期修士无一不是一方真正的顶尖存在,足以镇压宗门气运,堪称天南修仙界的定海神针。放眼整个天南,修士无数,可每一代真正能走到元婴后期这一步的,往往也不过三五人罢了。
若掩月宗真的出一位大修士,那天南的格局,只怕又要变一变了。
可那灰袍老者却是神色不变,面对云露老魔捧杀,淡淡回道:
“云露道友倒是抬举老夫了。”
“老夫这点微末道行,还当不起这等话。”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
“倒是几位,跑到我越国地界,趁着令狐道友元婴大典之际前来试探虚实,又暗害我七派后辈,未免太不把我等放在眼里了。”
此言一出,场中的火药味顿时更浓了几分。
一时间,整座广场都安静得吓人。
高台上下,几乎人人屏息。
尤其那些练气弟子,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下一刻,这几位元嬰老怪便要当场撕破脸皮,彻底动起手来。
真要打出了真火,以他们这等低阶修为,别说插手其中,便是被斗法余波稍稍擦中,恐怕都要当场殒命。
楚无忌站在人群中,神色始终平静。
此刻局势,他看得很清楚,既然千幻宗那名元嬰老魔已经成功逼出禁制,那么今日这一场对峙,多半仍是以相互试探为主。
魔道几名老怪固然来势汹汹,可越国七派这边也不是全无准备。双方真要撕破脸,在此地狠狠干上一场,最后多半只会两败俱伤。
当然,若真打起来,只要不是被元嬰老怪正面盯上,楚无忌也有几分把握脱身。
果然。
数息之后,云露老魔忽然又笑了。
这时,受伤的焚老怪已经退回了几人身边。云露老魔见对面没有冲出禁制、继续动手的意思,便慢悠悠开口道:
“哦?哪里的话,在下可是对越国的诸位道友尊重得很啊。”
“既然道友不欢迎我等,那今日便算了。”
“令狐道友,来日方长。今日这杯酒,我等便不喝了。”
说到这里,他又像是随口补了一句:
“不过那妖丹来源之事,不知究竟是哪位道友的手笔,可要仔细藏好了。否则,日后真被我等查出来,诸位可莫要怪我魔道不给面子。
灰袍老者听了,只是神色淡淡地看着他,没有接这个话头。
令狐老祖同样没有开口。
云露老魔见状,也不再停留,嘿嘿一笑,法力卷起身后那名练气弟子,与鬼灵门、千幻宗几名元婴修士一同直接化作遁光,转眼便消失在天边。
来得快。
走得也快。
魔道几名元婴一走,广场上的气氛却并没有立刻缓下来。
不少人仍抬头望着天边,显然还没从方才那一幕里回过神来。尤其是那些离得近些的练气弟子,背后都已隐隐见汗。元婴修士当面交锋,哪怕隔着禁制,哪怕最后没有真正打起来,那股压迫感也不是他们这种修为能轻易承受
高台之上,令狐老祖神色不变,仿佛刚才那场风波根本不值一提。
于是短暂骚动过后,大典还是继续了下去。
只是和先前相比,场中已明显少了几分喜气。
尤其是天阙堡那边,人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自家带队的结丹师叔被人无声无息换掉,这种事,想想都让人背后发冷。若不是今日掩月宗那位元婴期的前辈当场点破,真等他们一路跟随魔头到禁地之外,甚至再由此人带队
返回宗门,后果只怕更加不堪设想。
很快,黄枫谷这边便有结丹长老出面,将天阙堡几人请到一旁低声商议。
内容其实也不复杂。
既然郑姓结丹多半已经进了千幻宗毒手,那么等血色禁地开启之时,黄枫谷这边会临时增派一名结丹修士随行,先替天阙堡照应一二。与此同时,也会立刻传讯天阙堡本宗,请其尽快另派一名结丹长老赶赴禁地之外汇合,免
得到时再生变故,连接应弟子的人都没有。
天阙堡几人虽然脸色难看,却也只能点头应下。
到了这一步,再追问焚老怪把郑师叔如何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楚无忌对此,只是稍微看了一会,便不再理会。
这种宗门层面的扯皮,自有那些宗门的结丹、元婴去操心。他真正关心的,还是后面令狐老祖的讲法。
毕竟,这种元嬰老怪亲自讲法的机会可不多。
大典后半程,待诸多宗门、家族都已送上贺礼,元婴魔头来袭事了,令狐老祖便当众讲起了自己的修炼心得。
他自练气讲起,一路说到筑基,最后又落到结丹境界的种种修行关窍。
自结丹初期如何稳固金丹,梳理法力,到结丹中期如何淬炼真元、壮大神识,再到结丹后期如何一点点积蓄底蕴,为日后凝婴铺路,令狐老祖讲得并不算快,却条理分明,深入浅出。
台下不少筑基、结丹修士听得都极为认真。有些地方,他只是随口点了一句,对有心人而言,却已足以省去多年摸索。
楚无忌自然也听得十分仔细。
他本就是结丹中期修士,令狐老祖所讲这些东西,对旁人来说或许还太过高深,对他而言,却正好可以与自身修行一一印证。
哪些地方是常规路数。
哪些地方又是令狐老祖自己的经验。
哪些地方只是点到即止,哪些地方刻意留了一手。
楚无忌心中自有判断。
不得不说,令狐老祖能从假要踏入元婴,确实不是侥幸。其对结丹境界的理解,已经颇为深厚。尤其在法力打磨和金丹温养上的几处见解,连楚无忌听后,也不禁有些触动。
只可惜,讲到结丹后期为止,令狐老祖便收了口。
再往上的假境界,以及真正凝时该如何把握那临门一步,他却半句都没再提。
楚无忌对此并不意外。
这类东西,本就是各宗元婴层面的核心隐秘。别说外人,就算是本宗结丹修士,也未必人人有资格知道。今日能讲到这里,已经算是看在大典所收的诸多贺礼的份上,给了场中宾客不小面子。
元婴大典,便在这种表面热闹,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缓缓落下帷幕。
再过三日,便是血色禁地开启之时。
相比之下,这才是眼下七派真正的大事。令狐老祖的元婴大典再如何风光,说到底也只是面子;血色禁地中的筑基丹主药,才是真正关系到各派未来数十年兴衰的里子。
翌日清晨。
黄枫谷山门之外,七派弟子尽数集结。
山门前,数艘飞舟早已一字排开,静静悬于半空。舟身之上阵纹密布,隐有阵阵低鸣传出,表面更有淡淡灵光游走。
七派弟子则按宗门分作数队,各自站定。放眼看去,尽是练气十层以上修士。人数虽不算多,却显然都是各派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弟子。
在楚无忌不远处,黄吉印同样站在黄枫谷队伍之中。此人面上神色尚算平静,仿佛只是在专心等着出发,可眼角余光却仍不着痕迹地朝楚无忌这边扫来,目光深处隐隐藏着一丝冷意。
楚无忌对此恍若未觉。一个自寻死路之辈,还不值得他多费半点心神。
他只是神色平静地立在原地,目光却自另外六派弟子身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里,确实有几个气息不弱的。
有的法力浑厚,有的煞气颇重,还有几个身上灵光内敛,明显随身藏着厉害法器。放在寻常练气弟子之中,这些人都已算得上颇为难缠。
当他的目光扫过掩月宗那边时,却又微微顿了一下。那一队弟子之中,有一名白衣女子静静而立。此女年纪不大,修为也还停留在炼气期,可容貌绝美,顾盼之间风情流转,站在一众弟子之间,显得格外惹眼。其身侧更有两
名掩月宗男弟子若有若无地围在左右,一人低声陪笑,一人不时侧目示好,俨然一副殷勤护花的模样。
楚无忌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移了开去。
毕竟这些人在别人眼里,或许是劲敌,是进了禁地后必须小心防备的人物。可在楚无忌看来,无非就是些稍微大点的蝼蚁境修士罢了。
前方,几名结丹长老已经开始训话。
内容无非还是那几句。
血色禁地凶险,各凭本事。进去之后,是生是死,全看个人造化。谁能活着出来,谁便有资格带着收获回宗。
这些话,场中弟子其实早都听过不止一遍。
训话结束后,各派弟子便依次登上飞舟。
随着结丹长老一声令下,一艘艘飞舟表面灵光同时亮起,阵法轰然运转。
紧接着,一道道飞舟自黄枫谷山门前冲天而起,划破长空,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飞舟之上,山风迎面扑来。
楚无忌站在船舷边缘,衣袍微微鼓起,目光越过前方连绵群山,落向更远处。
从持升仙令入谷,到修成青元丹,再到小比夺下名额,前后两年多,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血色禁地。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