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廷说着说着,眼圈竟一点点红了起来。
楚无忌没有立刻开口,只朝柜台后的伙计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给他上一壶热茶,再添两样小菜。”
王绝山站在一旁,看出楚无忌有意询问此人,不敢出声打扰,只安安静静待立在侧。
伙计见连王大侠都这般姿态,哪里还敢怠慢,连忙一声应下,手脚麻利地去张罗。
不多时,热茶端上,菜也摆到了桌上。
一碟猪肉火腿,一碟炒青菜,都是店里最寻常的吃食。
楚无忌屈指轻轻一弹,一缕法力,已悄无声息地没入李兆廷体内。
李兆廷身子微微一震,脸上的醉意顿时散了几分,原本浑浊的目光,也渐渐清明起来。
这点手段,不过是替他稍稍压下酒气罢了。
数息之后,李兆廷终于慢慢坐直了些。他先是看了看楚无忌,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热茶和小菜,眼里先是一阵茫然,随即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整个人陡然一,目光死死落在楚无忌脸上。
“你…….……”
楚无忌看着他,语气不疾不徐。
“几年不见,李小友倒是落魄了不少。”
听到这声音,李兆廷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一般,足足了两三息,才终于颤着声开口:
“楚......楚先生?”
楚无忌微微点头。
李兆廷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生怕自己认错了人。直到最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苦笑了一声。
“真是楚先生啊。
他低下头,笑得发涩。
“我还以为,是我喝多了,眼花了。”
只是那点笑意很快便散了,剩下的,只有压在心底许久的疲惫。
楚无忌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李小友没有随冯姑娘一起入黄枫谷么,怎么会在此地蹉跎?”
这句话一出口,李兆廷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将桌上茶盏打翻。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酒意虽然散去了不少,可那股积压多年的痛意,全都涌了上来。
“没有......没有加入什么黄枫谷。”
“我......我也不知道素素她现在在哪里。”
楚无忌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李兆廷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开口:
“这些年,我装醉也好,装疯也好,四处乱走也好,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忘不了。”
他抬手揉了揉脸,声音沙哑。
“楚先生,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么?”
楚无忌一向尊重他人命运,不太在意他人的悲欢离合,不过看到李兆廷这样,还是配合地点头道:
“从头说吧。”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拂。
一层淡淡青光无声散开,将两人连同桌案一并罩了进去。
若有人站在近前细听,却会发现其中声音半点都传不出来,便是坐着的两人,也像隔了一层浓雾一般,看不真切。
王绝山见状,心中一凛,不敢靠近,只默默退开了几步。
连那伙计也缩回柜台后头,装作低头擦碗。
李兆廷闻言,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睁开眼缓缓开口道:
“那就从红拂前辈带我们离京那天说起吧。”
“当年,素素和我辞别公主后,便跟着红拂前辈,一起离开了越京。”
“同行的不止素素一个。还有几家被黄枫谷看中的附庸家族子弟,加起来七八个人,一同乘着红拂前辈的飞舟北去。
说到这里,他神色有些复杂。
“红拂仙子那时说,我虽无灵根,无资格入谷,但若实在放心不下素素,可以先随行一程,之后去黄枫谷外的凡人城镇落脚。”
“我那时心里感激,只觉得能离开越京,离开越京那座牢笼,和素素一道活下去,已是天大的幸事。”
楚无忌静静听着,并未插话。
李兆廷继续往下说。
“一开始,飞舟一路向北,一切都很顺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才继续道:
“可就在离黄枫谷已经不算太远的时候,出事了。”
“那一日正午,飞舟刚穿过一片大河,前方云层里,忽然飘下漫天玫瑰花瓣,紧接着,走出来一个人。
楚无忌眸光微动。
“什么人?”
李兆廷摇了摇头。
“看着,是个二十来岁的风流贵公子。”
“白衣,黑发,生得极其英俊。”
“他就那么站在半空,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笑,看着我们。”
“飞舟当即一停,红拂仙子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楚无忌道:
“她认得?”
“多半是认得的。”
李兆廷低声道,“她先起身行礼,叫了一声前辈。至于对方姓甚名谁,我当时有些走神,没听清楚。但我还记得,飞舟上有两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黄枫谷弟子,当场脸色一变,连头都不敢抬。”
“那年轻人却一直在笑,说自己在追查妖丹来源,想问红拂仙子几句话。”
妖丹。
听到这两个字,楚无忌眼底顿时掠过一丝冷意。
李兆廷却没有察觉,只继续说道:
“接下来,那人便开始问红拂仙子,近几年有没有在越国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有没有在哪里见到有妖丹现世......”
“红拂前辈一开始答得还算谨慎,说自己只是奉命来京,考察附庸家族弟子,并不知什么妖丹之事。”
“可那年轻人听了,却只一直笑。”
“然后......”
“红拂仙子当时似乎还想说什么。可那人只是一抬手,随意摇了摇扇子,红拂仙子的神情便有些不对了。”
“之后,他再问什么,红拂仙子便几乎是有问必答。”
楚无忌心下了然,多半是那人对红拂施展了迷神惑心之术。
李兆廷说到这里,呼吸也渐渐乱了几分。
“后来,那人不知怎地,又知道了素素女扮男装,高中状元、迎娶公主的事。”
说到这里,李兆廷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然后,他就看向了素素。”
“他仍是在笑,说了句,女扮男装,倒是有趣,不如跟着他走,修炼他的阴极生阳秘法,往后再也不用女扮男装了,便要强行收素素为徒。”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就有种感觉。”
“那种感觉......他不像是什么好人。”
“然后那年轻人便说,妖丹不着急寻找了,要先带红拂前辈和素素走一趟,说越国那么大,他想要去看看风景。”
“我那时急了,想上前去拦。可我才刚刚起身,便浑身像凝固住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别说走过去,连呼吸都困难。”
“那种感觉,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红拂前辈和素素被他强行带走。”
“临走之前,素素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着急,像是有许多话想说。”
“可到最后,她却一句都来不及说出口。
酒肆之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李兆廷苦笑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那种云端人物,怎会无缘无故盯上我们这样的凡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红拂仙子和素素被带走后,剩下的人都慌了,下了飞舟,可带队的红拂前辈被人强掳了,谁也不敢乱走,只能原地等。”
“这一等,就是几天。”
“到了第四天,红拂仙子才回来。”
“可回来的人,只有她一个。”
说到这里,李兆廷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她那时的样子很不对。脸色发白,神情也乱得很,像是心神一直没有定下来。连说话,都和平常不一样。”
“至于素素......”
他停了一下,喉咙像是堵住了一般。
“她没有回来。"
李兆廷的眼睛微微发红,声音也越来越哑。
“我一见她独自归来,便什么都明白了。”
“我扑过去问她,素素人呢,是不是还在那人手里。”
“她先是看了我很久,脸色很白,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然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李兆廷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烂熟于心,却也最不愿回想的话。
“你不会想知道的。”
“从今日起,忘了冯素素这个人。”
“她从此再与你无关,与黄枫谷也无关。”
“以后,别再找她,也别再问了。”
说到这里,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才继续道:
“我自然不肯。"
“我问她,我怎么忘?她是我未婚妻,还救过我的命,让我怎么忘?”
“可无论我怎么问,红拂仙子都不肯再说。”
“她最后只给我留了一袋银子,让我自己离开。”
“我追着问她,素素到底还活不活着,如今又是什么处境。”
“她没有答,只是又说了一遍,‘你不会想知道现状的。”
“她让我忘了素素,好好做个凡人富家公子,重新娶个新人。”
李兆廷说到这里,终于彻底没了声音,脸上留下两行清泪,开始无声哽咽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勉强止住哽咽,强撑着苦笑了一声。
“不管素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变心的。”
“这些年,我到处打听她的下落,便一路在镜州、建州、岚州之间游走,可惜没有打听到素素的半点消息。后来也不知怎地,走着走着,又走回了镜州。”
“也许是因为我心里总想着,说不定哪一天,还能再碰见一个知道她下落的人。”
“后来,我又碰到过当年飞舟上的一名黄枫谷弟子,这才知道,那天那个年轻人,居然是在修仙界里都屈指可数的大人物,是合欢宗的一位元嬰老祖,叫云露。”
“想来,素素若真拜那位大人物为师,应该也会过得很好吧。”
“什么合欢宗,我不在乎。我只要素素好好的。她能好好的,我就满足了。
“只是......”
说到这里,李兆廷眼里终于又泛起一点红意。
“只是这些年,她为什么一直不回来看看我呢?”
“再后来,银子花得差不多了,我便只能靠替人抄书、代人写信,勉强混口饭吃。混来混去,也就成了今日这副模样。
“有时连住店的钱都拿不出,只能在破庙里熬一夜。”
说罢,他晃了晃桌边酒坛,苦笑更深。
“也不是喜欢喝酒。”
“只是喝了,夜里还能睡得着些。”
桌上再度安静下来。
楚无忌坐在原处,手指轻轻叩了桌面,心中已将事情大致捋顺。
云露老魔。
元婴初期。
追查妖丹来源。
这并不难猜。
他当年在越国,元武国、紫金国一带接连出手五级妖丹,纵然已经足够低调,可数量终究还是太大,最终引来元嬰老怪窥伺。
而云露老魔那等人物,自然可以查到妖丹最初出现在越国。在越国追查妖丹线索的途中,恰好碰上一个女扮男装、高中状元、又迎娶公主的“有趣之人”,顺手掳去逗弄一番,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奇怪之事。
想到这里,楚无忌眼底寒意更深了几分。
他倒不是后悔当年倒卖妖丹。
当宗门客卿没什么不好,但做倒爷攫取暴利,可以更加地海阔天空嘛。
可无辜路人被牵连进去,确实是他先前未曾料到的变数。但这锅怎么也不到他头上,只能怪这修仙界太黑,太脏,太不讲道理。明明只是正常做买卖,好好赶着路,突然就被元嬰老怪盯上了,这去哪儿说理去。
李兆廷看着他,低声问道:
“楚先生,元嬰老祖......很厉害吗?”
楚无忌沉默片刻,缓缓道:
“元嬰老怪修为深不可测,便是如今的我,也远远不及。’
李兆廷的脸色,顿时白了下去。
虽然他心中早已有了猜测,可真听到这样的结果,还是只觉心头猛地一沉。
在他眼里,楚无忌这等救了自己,可谓活死人肉白骨的人物,早已与真正的神仙无异。连楚无忌都说远远不及,那带走冯素素的魔头,又该是何等可怕?
素素落在那种人手里......
若对方心情好,也许还罢了。可若真起了什么恶念.......
想到这里,李兆廷张了张嘴,却只觉胸口发堵,鼻头发酸,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整话。
楚无忌安慰道:“冯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必先往最坏处想。至于这些年没来看你,或许只是修行或别的事情绊住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