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从青柳书坊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刚回到悦来客栈门口,客栈内便有一名一直候着的小厮快步朝他走来。
那小厮一身普通青衣,低着头,看起来极不起眼,走到近前后却只飞快塞给楚无忌一张纸条,随即转身钻入人流,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楚无忌低头一扫。
纸条上只写了两行字:
“今夜时,城东状元巷。”
正是当年那青衫书生的字。
楚无忌看完之后,神色不变,手指轻轻一搓,那纸条便化作细碎纸屑,顺着风飘进了路边沟渠之中。
当夜,酉时将至。
楚无忌已站在状元巷口。
没过多久,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自巷外缓缓驶了进来,停在他面前。
车帘掀开半角,里面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楚先生,请上车。”
楚无忌迈步上车。
车帘落下,车厢内光线昏暗,却仍足以看清对面那人的脸。
依旧是一身青衫,依旧眉目清秀。
她看着楚无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发自真心的笑意。
“楚先生,真的是你。”
楚无忌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我进城之后,听说新科状元李兆廷即将尚公主,便猜到多半是你。”
听到“尚公主”三个字,对面那人的笑容明显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此事,说来话长。”
马车缓缓前行。
两人没有走状元府正门,而是绕了后街,从一处僻静小门进了状元府内一座小院。院子不大,却打理得很整洁,屋里茶水也已温好,显然早早便做了准备。
等院中的丫鬟退下,门窗掩好之后,那青衫书生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强撑已久的外壳。
她看着楚无忌,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楚先生,当年在嘉元城,我骗了你。”
“我不叫李兆廷。”
“我真名......叫冯素素。”
楚无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我知道。”
冯素素明显愣了一下。
“你知道?”
“当年便知道了。”
楚无忌放下茶杯,不紧不慢道:
“你的喉结太浅,耳垂上又留有旧孔。再加上平日走路的细微习惯,凡人或许看不出来,我却不难看出几分端倪。”
冯素素怔怔听完,半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神色渐渐正了下来。
“今日向楚先生坦白身份,是因为先生非是凡人,如今素素确有一事相求。
入京高中状元之后,她曾在一次宫宴旁听时,无意中听供奉修士提过“世间有修仙者,言谈举止与常人不同”,再回想当年楚无忌那番修仙问道的话,心中便早有猜测。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索性把这些年的经历,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原来,她本是越京附近冯家的女儿,自幼识字读书,性子又强。后来与镜州一名富家书生互生情意,那书生便是真正的李兆廷。
可数年前李兆廷双亲病逝后,镜州知府为了搜刮钱财,罗织罪名,抄了李家,随后又拿一名与他身材相似的通缉匪徒做文章,硬说李兆廷便是那匪徒,将他下了狱,关进镜州大牢。
冯素素四处奔走,却始终无门。家中又坚决不肯为了一个绝户书生去得罪地方大员,她一怒之下,索性与家中决裂,带着李兆廷留下的身份文书,独自南下赴考。
“我起初的打算,其实很简单。”冯素素低声道,“只要能中举,能入仕,哪怕只是做个小官,也总能一点点设法救人。”
“只是我自己也没想到,后来竟会走到这一步。”
她先中举,再中会试,最后一路走入殿试,竟当真高中状元。
中了状元之后,她声名鹊起,又借御前奏对之机递了折子,再托了几位清流言官相助,这才推动朝中翻查镜州冤案,终于设法把真正的李兆廷从大牢里捞了出来。只是李兆廷毕竟与她如今所用身份重合,根本不能堂而皇之露
面,故而救出之后,也只能暂且隐去行迹,秘而不宣。
并且人是救出来了。
可事情,却并未因此结束。
说到这里,冯素素起身推开侧门,带着楚无忌去了隔壁一间偏房。
房中药味极重。
一名二十出头的清瘦男子,正躺在榻上低头看书。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底还带着久病与久囚留下的青黑。
楚无忌只扫了一眼,心中便有了判断。
此人身上毫无修为,只是个凡人。而且伤了根本,元气亏空太重,若无外力调理,恐怕活不了太久。
那男子见有人进来,忙勉强挣扎着靠起半身,拱手行礼。
“在下李兆廷,早就听素素说过先生大名,见过楚先生。”
冯素素轻声道:
“李郎大病未愈,这些日子一直养在这里,外头没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对外只说李郎是我一位病中的族兄......”
说罢,她转头看向楚无忌,声音里多了几分恳切,眼角带泪道:
“我成为状元之后,见到宫中供奉修士,才得知世界之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原来世间真有那等修仙问道的高人。”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当年楚先生说的修仙问道,不是在诓我。素素也知道,先生绝不是凡俗中人。若先生愿意出手,还请帮李郎调理一下身子。”
那男子闻言,也抬头看向冯素素,眼中满是愧疚与怜惜,低低唤了一声:
“素素......”
楚无忌见两人情意流露,也只当没看见,并未否认修仙者身份,只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楚某倒是有些法子。”
“不过他亏空太重,只能慢慢调养,急不得。”
冯素素闻言,眼中顿时一亮,忙低声道谢。
接着她继续说了下去,说起了如今风传的尚公主的由来。
她说,殿试那天,皇帝高坐御前,而太平公主便站在皇帝身后。
彼时她在殿中对答,只顾着应付圣上考校,并未多想。后来才知道,那位太平公主曾悄悄掀开珠帘一角,看了她一眼。
而那一眼,恰好被皇帝看在眼里。
“后来我才知道,自那之后,宫里便开始暗中打听李郎的来历。”冯素素苦笑道,“从祖籍,到平日往来,甚至连李郎幼年时在哪座书院读过几年书,都有人去查。”
楚无忌淡淡道:
“是公主看上你了。”
冯素素苦笑更深。
“我也明白。可那时候,我已经骑虎难下。那时镜州那边的冤案尚未平反,李郎尚未救出。我若突然告病、辞官,甚至远走他乡,前面做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楚无忌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外便传来一声尖利高喝。
“圣旨到………………”
屋内,冯素素与李兆廷的脸色同时变了。
冯素素霍然起身,面上血色一下褪去大半。
李兆廷本就大病未愈,元气亏空得厉害,此刻乍闻“圣旨到”三个字,心神猛地一震,只觉胸口发闷,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直直往旁边栽去。
冯素素见状,心头顿时大乱,几乎是下意识扑上前去,失声唤道:
“李郎!”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扶住,楚无忌却神色不变,袖中微抬,先以法力托住李兆廷将倒未倒的身子,随即屈指一弹,一枚可供凡人温养气血的灵丹便落入他口中。
药力化开之后,李兆廷原本迅速衰败下去的气息这才勉强稳住,算是被硬生生吊住了一口气。
冯素素脸色发白,快步抢到近前,伸手扶住李兆廷,见他服药躺下后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一松,可仍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衣袖,眼底惊惶未退。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
“怎么会这么快......”
“虽说这两日礼部已有人来探口风,可我原以为,旨意再快,也该迟上几日。”
门外的脚步声却已越来越近,转眼便到了院中。
不过片刻,几名内侍已在院中站定。
为首那人手捧明黄圣旨,扯着尖细嗓音高声唱道:
“新科状元李兆廷,接旨……………”
冯素素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心头翻涌的慌意压了下去,这才整了整衣袖,快步走出门去。
楚无忌没有跟着出去,只是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缝隙,静静望向院中。
月光下,一身青衫的冯素素跪在院中。
那太监摊开圣旨,尖着嗓子念了起来。
内容不长。
意思却很清楚。
赐新科状元李兆廷尚太平公主,择日完婚。
念完之后,院中一片死寂。
那太监却满脸堆笑,向前走了两步,将圣旨递到冯素素面前。
“恭喜驸马爷了。”
驸马爷。
这三个字一出口,冯素素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可她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圣旨,低声谢了恩。
待宫里的人尽数离去,院中重新静了下来。
冯素素手捧圣旨,站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动。
直到楚无忌从屋中走出,她才像是骤然回过神来一般,转头看向他,眼中头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
“怎么办?”
“如今我已进退两难。”
“若抗旨,便是欺君。别说我,连李郎,还有那些替我办事的人,恐怕都要跟着遭殃。”
“可若不抗旨,这驸马......我又如何做得下去?”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冯素素看着楚无忌,眼中少见地露出几分无措。
楚无忌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那就先娶了。”
冯素素一下怔住。
“要?”
“不错,先把婚结了再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更何况,我今日在城中时曾有所耳闻,太平公主素有贤名,听说人也温柔和善。你娶了她,又有什么不好的?”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冯素素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都僵了一下。
过了好几息,她才低声道:
“楚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取笑我了。”
楚无忌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缓缓道:
“我没有取笑你。”
“你眼下最担心的,是娶公主后,身份暴露,局面失控。但你若现在就不要,那不是以后失控,而是立刻失控。”
“关关难过关关过。”
“先把眼下这一关过去,稳住局面。别的事,后面自然还有时间慢慢筹谋。”
冯素素嘴唇微动,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因为她心里明白,楚无忌说得没错。
现在出事,和以后出事,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至于后面……………
想到这里,她又抬头看了楚无忌一眼。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楚无忌话里似乎还留了些别的意思,只是没有明说。
楚无忌自然没有明说。
他心里确实已有了盘算。
他这趟来越京,本就是为了秦家那条通往黄枫谷的门路。
而冯素素身具金火双灵根,资质着实不差。
这样的资质,在凡俗自然无人知晓,可在修仙界里,却绝不是寻常之资。
只要等他设法将冯素素引到越国七派修士眼前,一个双灵根的苗子摆在那里,七派断无拒之门外的道理。
到了那时,女驸马忽然弃官修仙,入了仙门。
那位凡俗皇帝便是再不悦,也只能把这口气忍下去。难道还真敢跑去黄枫谷要人不成?
不过,这些念头楚无忌并未说出口。
事情尚未办成,提前说了,反倒只会扰乱冯素素的心神。
于是,他只是淡淡补了一句:
“撑几日罢了,死不了。”
“你这一路都走过来了,没道理偏偏在最后这一关乱了阵脚。”
冯素素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眼里的慌乱终于一点点退了下去。
良久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
“我娶。”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楚无忌便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冯素素站在门边,低声问道:
“楚先生,我若真娶了公主,后面......当真还有路可走吗?”
楚无忌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淡淡说道:
“先娶了。”
“以后的事,谁说的清呢?”
话音落下,他人已没入院外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