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城,城南坊市。
通达阵阁开到如今,门面已比最初大了一圈。前堂卖盘、阵旗和各类丹药,一些适用于筑基初期的顶阶法器,偏厅专做筑基丹、星海聚灵阵和筑基宝的生意。
每日天刚亮,门外便已有修士排起长队,来往之人,练气修士居多,筑基修士也不少。
这一天,庄知屿正在前堂翻看账册,忽然见门外走进来三名女修。
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穿一身粉红长裙,腰间挂着一枚淡金色小铃,眉目清丽,气质温和。她的修为不低,赫然已是筑基初期。后面跟着两名年轻女修,步伐轻盈,容貌妩媚,修为更是筑基中后期,可偏偏这两人
神态恭顺,隐隐以那粉裙女子为首。
庄知屿在坊市里摸爬滚打多年,眼力何等毒辣,只扫了一眼,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
这种打扮,这种身材,这种气质,再加上那枚小铃......
妙音门。
庄知屿不敢怠慢,立刻迎了上去。
“几位妙音门的仙子,可是来买法阵还是丹药?”
“庄掌柜的好眼力!”
那粉裙女子捂着嘴唇嫣然一笑,声音柔和道:“妾身周媛,妙音门左使,兼掌外务诸事,此奉本门门主之命,特来拜会凌霄真人,顺便谈一笔生意。还请庄掌柜代为通传。
凌霄真人正是这些年坊市间的好事者,给楚无忌取的称号。
庄知屿一听,哪里还敢耽搁,当即将三人恭恭敬敬请入偏厅奉茶,自己则悄悄发了一道传音符出去。
没过多久。
后堂偏厅的珠帘微微一动。
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浅蓝长袍,面容俊朗,相貌年轻,神色平淡,周身并无半分张扬气息,乍一看,甚至像个不问世事的乡野塾师。
可就在他踏入厅中的一瞬间,整间偏厅的空气仿佛都沉了一分。
那并不是他有意释放威压,
而是结丹修士若不刻意收束气息,因其生命层次本就与练气、筑基截然不同,便会自然而然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压。
那股属于结丹修士的无形压迫,顿时让三名妙音门女修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呼吸。
周媛当即起身,敛衽一礼。
“晚辈妙音门左使周媛,见过楚前辈。”
楚无忌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依旧平静。
旁人只当这是妙音门一名普通的左使,可他却清楚,眼前这女子,正是几百年后那位名动乱星海的紫灵仙子的母亲。
只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在他心头一闪而过。
他更在意的,是妙音门这个势力本身。
早年他刚刚结丹出关时,妙音门便曾递来过传音符,言辞极尽拉拢,甚至连“绝色婢女一对”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那时候他只觉得此门长袖善舞,消息灵通,日后或许能借其渠道一用,却始终没有真正接触过。
没想到,兜兜转转,妙音门居然再次主动找上门来了。
楚无忌在主位坐下,抬手端起茶盏,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
“哦,妙音门?”
“妙音门找本座,所为何事啊?”
周媛也不绕弯子,直接道:
“凌霄前辈这些年在天星城中名声大震。通达阵阁阵法运行稳定,丹药品质也高,名声已经传到了内外海数座岛屿。我妙音门在内外海几座岛上都设有铺面与歌坊,往来修士众多,消息灵通,售路也广。故而门中几位结丹长
老商议之后,想与凌霄前辈谈一笔合作。
“哦?”
"
楚无忌端起茶盏,语气平静道,“什么合作?说来听听。”
周媛微微抬眸,轻声吐出两个字。
“分销。”
“前辈炼制的丹药、阵盘、阵旗,我妙音门愿意在其他诸多岛屿代为售卖。尤其是筑基丹、回气丹、疗伤丹、星海聚灵阵这一类,若能走我妙音门的路子,卖得只会更快,价钱也未必会低。”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缓缓补上一句:
“除此之外,门中几位长老,对前辈改良传送阵、修补高阶禁制的手段也极为看重。所以,妙音门还想请前辈担任本门客卿长老。”
话音落下,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楚无忌眸光微动。
妙音门这条线,他其实早就留意过。
此门在乱星海算不上什么顶尖大宗,可若论消息、渠道、人脉,却绝对是一等一的灵通。门中向来以女弟子为主,主修音律、幻术,弟子常年行走各岛坊市、宴会、歌坊之间,看似柔弱无争,实则耳目遍布四方。
更重要的是,妙音门从不缺靠山。
门内女修貌美多才,不知有多少人与各方势力结下姻缘,明里暗里的关系盘根错节。谁若真把她们当成一个普通中等势力,那才是找死。
和这样的势力保持一层浅联系,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尤其是以后要搜罗大挪移令的消息,妙音门的渠道,正好用得上。
当然,好处归好处,丑话也得先说在前头。
楚无忌抬眼看向周媛,没有因为她可能是紫灵她的妈就另眼相待,语气仍旧不咸不淡。
“客卿长老就免了,本座闲散惯了,向来不喜受人约束,更懒得卷入宗门是非。若是为了此事......
“周小友,”
“你们可以就此打住了。”
“不过,倒是分销阵法、丹药,也可以谈。”
“只不过小友区区筑基修为,能代表妙音门和本座深谈此事吗?”
周媛却像是早有准备,立刻接话:
“前辈误会了。”
“我妙音门所求,并非让前辈替本门厮杀卖命。所谓客卿,更准确地说,只是挂名。前辈无需受门规拘束,也无需听从本门调遣。平日里,前辈一切如常,只需在必要之时,默认与我妙音门有这一层关系即可。
“至于分销一事,请凌霄前辈放心,妾身乃妙音门左使,此行已得本门门主授权,可全权代表妙音门和前辈商谈。”
楚无忌眯了眯眼。
“挂名客卿?”
“是。”
周媛语声柔和道:
“本门最需要的,是前辈这位结丹修士的名头。只要外界知道妙音门背后站着一位结丹阵法大师,很多原本蠢蠢欲动的人,自然就会掂量几分。至于前辈是否出手,全凭前辈自己意愿。若真有求到前辈的时候,本门也必备
厚礼,不敢空口求人。”
楚无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抿了口茶。
他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这不是数百年后韩老魔的剧本么,现在居然提前上演了。
还是说,妙音门这群妩媚娇俏的女修,见到哪个结丹修士都这样说?
不过没关系,交易而已,各取所需罢了。
妙音门要的,不过是一面旗。一面足够让旁人忌惮,不敢轻举妄动的旗。
而他需要的,则是妙音门的渠道和耳目。
楚无忌抬起头,淡淡道:
“也就是说,你们只想借楚某的名头壮声势。对外放出风声,说楚某是妙音门客卿长老。而楚某只需不公开否认,此事便算成了。是这个意思?”
周媛唇角一弯。
“前辈明鉴。”
楚无忌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小友你倒是坦白。”
这一笑极淡,却让偏厅里气氛骤然松了几分。
周媛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等着下文。
她知道,这位楚前辈既然肯点破,便说明此事已经有谈下去的可能。
果然,下一刻,楚无忌淡声开口:
“挂名可以。”
“不过,楚某有三个条件。
周媛神色一肃。
“前辈请讲。”
楚无忌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楚某只挂名,不插手妙音门内部事务。若妙音门在阵法一道上遇到麻烦,可先行报价,楚某自会视情况决定是否出手。至于何时出手,一切都由本座说了算。”
“第二,通达阵阁出手的丹药和阵法,价格、数量、售路,都得由楚某定。妙音门只是代售,可以抽成,但不得擅自更改价格,更不能借通达阵阁的名头,夹带其余商铺的货。”
“第三,本座最讨厌麻烦。若妙音门给本座招来不必要的是非,那这客卿长老,立刻作废。”
周媛听完,心里反而彻底松了口气。
她当即欠身,郑重道:
“凌霄前辈放心,这三条,晚辈都能做主。稍后我便命人拟好契书,送来请前辈过目。”
楚无忌点了点头。
周媛见状,趁热打铁,又低声道:
“至于客卿供奉……………”
话未说完,楚无忌已经摆了摆手。
“那些虚的,不必提了。”
“楚某不缺你们那点年俸。真要表示诚意,以后若有阵法,上古禁制残篇,或是什么稀奇偏门的阵道之物,比如令牌、钥匙之类的,优先送到本座这里来。只要东西合适,本座自不会亏待你们。”
此话一出,周媛眸光顿时微微一闪。
她原本便听坊市传闻,这位楚前辈极其痴迷传送阵之道,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假。
不过她并未多想。
高阶阵法师,大多都有几分常人难以理解的执拗。
越是厉害,越喜欢钻研那些上古遗阵,或是冷门阵道之物。
念及此处,周媛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凌霄前辈所需,妾身记下了。妾身不敢说门中能耐有多大,可在消息与门路上,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日后门中若有此类消息,必定第一时间送来。”
楚无忌微微颔首。
丹药、阵法分销固然能给他多赚灵石,可他真正看重的,却还是妙音门这张消息网。
这一桩合作,至此便算定了下来。
可周媛却并未立刻告辞。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略一迟疑后,忽然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对了,还有一事,妾身觉得前辈或许会感兴趣。”
楚无忌抬眼看了她一眼。
周媛低声道:
“再过几个月,天星城圣山上层会召开一场规格极高的拍卖会。不是平日里那些寻常拍卖,去的多半都是结丹修士,甚至连几位假前辈,乃至元婴修士,都可能现身。”
“妾身还听到了一点风声,此次压轴拍品之中,极可能会有一件结婴灵物。”
“前辈若近来无事,不妨去看看。”
此言一出,楚无忌面上依旧平静,心头却是微微一动。
结婴灵物?
若那场拍卖会上,当真有这种东西......
楚无忌目光微凝,片刻后才淡淡开口。
“本座知道了。”
周媛见他虽未表露太多,眼底却分明已生出几分意动,便也不再多言,识趣起身告辞。
等她带人离去之后,偏厅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楚无忌独自坐在原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中已多了几分沉思之色。
若那场拍卖会上,真有结婴灵物现身......
这一趟,他无论如何都要去。
哪怕暂时拍不起,先去见识一番,也绝不是坏事。
半日后。
妙音门果然将客卿令牌和详细契书一并送到通达阵阁。
楚无忌将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也没有再多拖延,直接在灵契之上留下了一道法印记。
自此以后,他与妙音门之间,便算是有了一层极浅的关系,以后未必没有深入交流的机会。
又过了半月。
天星城中,忽然传开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圣山上层,即将召开一场规格远胜前次的顶级拍卖会。
这一次,来的不只是结丹修士。甚至连一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势力,也会派人到场。
传闻之中,丹药、灵材、法宝、古宝残件,乃至上古阵道遗物等诸多珍稀宝物,都有可能在此次拍卖会上现身。
消息一经传开,整座天星城都暗暗沸腾起来。
不少原本闭关不出的结丹修士,都被惊动了。
楚无忌,自然也不例外。
而就在拍卖会消息传出的同时,星宫那边也放出了不少拍品的风声。
其中最引楚无忌关注的两样东西,一是结婴丹,二是碧心木髓。
尤其前者,更是直接被定为了本次拍卖的大轴之物。
结婴丹三个字一出,整个天星城中的结丹修士,几乎没有几个还能坐得住。
而楚无忌真正上心的,却是另一件东西,碧心木髓。
这些年,他手里的那株青纹灵参,一直没舍得动。
炼制青参丹所需的辅药里,别的都还好说,偏偏最关键的一味,碧心木,之前一直没有下落。
青参丹,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结丹期灵丹,与如今乱星海中那些以妖兽内丹为主材炼制出来的丹药不同,而是以青纹灵参为主药,一旦炼成,对寻常结丹初期修士增益法力的效果堪称惊人,甚至药力有些过盛。
哪怕是结丹中期修士服用,也绝不是鸡肋之物,依旧能省去年苦修。
可问题就在于,碧心木实在太难寻了。
此物并非寻常灵草灵药,而是千年碧心灵木的树心最深处,历经漫长岁月,一点点凝聚出来的木髓灵液。莫说寻常坊市,就算是大商会的库藏里,也未必能翻出一瓶来。
而偏偏,炼制青参丹,此物不可或缺。
若没有碧心木髓中和青纹灵参那过于霸道的木灵药力,强行开炉,轻则整炉丹药尽毁,血本无归;重则丹成而性烈,服下之后虽然能强行增益法力,却会反噬经脉,损伤丹田,完全是得不偿失。
也正因如此,这些年里,楚无忌始终将丹方和灵药压在手中,不曾轻易尝试。
直到如今。
这一次拍卖会上,终于传出了碧心木髓即将现身的消息。
楚无忌得到消息后,立刻便起了心思。
与此同时,他也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声:妙音门那帮子女修,消息果然不是一般的灵通,居然比他这个结丹老祖,还早了半个月知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