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目术。
这门术法并不算多高深,练气修士便可修习,平日里多用来夜间辨物,远眺查迹。
若在白日里,它的作用不算太大,可到了这种有无灯、海雾沉沉的雨夜,却正好合用。
术法一成,楚无忌眼底顿时泛起一层极淡灵光。
原本被夜雨、海雾和月色搅得模糊的远处景象,立刻清晰了几分。虽还称不上纤毫毕现,却已能借着那点朦胧月光,看清海面大致轮廓,以及远处偶尔掠过的光痕迹。
随后,他才抬手往储物袋中一摸,取出一支细长铜筒。
正是他早些年闲来无事时,仿着记忆里的样式,自己琢磨出来的一支望远镜。
此物说破了,技术上其实并不算多么难以实现。
哪怕在他前世三四百年前,都有古法手搓的望远镜。
此为开普勒天尊发明,在铜筒前后,各嵌了一枚用天然水晶仔细打磨出来的透明凸透镜。
前端那枚焦距较长,用来将远处散开的亮光尽量收找聚起,使远处景物先在筒内凝成一层缩小实像;后端那枚焦距较短,用于将前头那层小像重新放大,好让肉眼能看得更清楚。
说白了,也就是先聚光,再放大。
今夜有月,虽云层时遮时露,可海面终究不是全黑,再加上他先施了明目术,双目本就能在微光中视物。此时再借望远镜相助,远处那些原本隐在月色与海雾之间、肉眼难辨的景象,顿时便清楚了许多。
当然,这种两枚凸透镜做成的简易望远镜,成像上下颠倒,是免不了的毛病。
可楚无忌用这东西,本就是拿来看海上追兵和远处动静的,又不是拿来赏景,倒也无妨。上下颠倒这种小问题,于他而言根本不重要,只要能看清就够了。
更重要的是,此物不靠神识,只靠光线。
在海上这种空旷地方,若只是想看看十几里外有没有人缀在后头,反倒比神识更方便些。
毕竟,如今他的神识虽强,也不过勉强能比拟结丹初期修士,探查范围终究只有数里。
可在今夜这种尚有微光的条件下,先以明目术提供微光视野,再借望远镜望远,十余里外的模糊身影,也照样能被他看出个大概来。
楚无忌左手撑伞,右手将铜筒举到眼前,朝后方海雾中望去,眼底顿时掠过一抹冷意。
来了。
而且,不止一拨。
最近的一拨,就在身后十余里外的海雾中,一前一后,正贴着海面疾掠而来。
借着望远镜聚起的那一线微光,楚无忌甚至已经能看清前头那人的轮廓——
黑袍,高瘦,背后负着一只长匣,脸上还覆着一张青铜鬼面。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另一道灰袍身影。
那人外表看去并不起眼,身形微微佝偻,只是个其貌不扬的灰袍老者。
可对方与青铜鬼面修士并肩飞遁,遁速丝毫不落下风,显然绝不是什么寻常筑基修士。
楚无忌只看了几眼,心中便已有了判断。
此人,多半是个和青铜鬼面修士修士一样的假丹修士。
除此之外,更远处的另一个方向,海雾深处竟还隐隐缀着两道黑影。
那两人离得更远,借着雨幕与海雾遮掩,只偶尔在望远镜中露出模糊轮廓,若隐若现,显然比前面两人更为谨慎。
他们不急着靠近,摆明了是想先看青铜鬼面修士二人试出深浅,再决定要不要下场分一杯羹。
楚无忌看到这里,神色反而愈发平静。
他随手收起望远镜,脸上不见半点异色,心底却已杀意沸腾。
又是劫修。
刚穿越过来的那七天,他便差点折在劫修手里。
那段经历,他一直记着。
所以,所以对劫修这种东西,楚无忌向来只有一个念头:
见一个,杀一个。
至于给他送结丹灵物的青铜鬼面修士,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来,那他也不介意亲手送这几位道友上路。
试看今夜月下海域之中。
究竟是谁家之天下!
想到这里,他的遁速并未加快,反而还故意收了半分,时刻让自己的法力保持在最巅峰的状态。
远远看去,他就像是离开黑船后一路赶路的寻常修士,月下撑伞接落雨,踏空而行,似乎对身后的异样毫无所觉。
后方海雾中。
青铜鬼面修士与一名灰袍老者并肩飞遁,高度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海面掠行。
青铜鬼面修士学中,正托着一只拇指粗细的灵蚕。
那灵蚕通体细长,腹部隐隐泛着一点幽青微光,首始终死死朝向前方,分毫不偏。
正是专门用来寻踪觅迹的——幽踪灵蚕。
很显然,这只灵,便是他们今夜追人的依仗。
那灰袍老者面容枯瘦,眼窝深陷,脸上泛着一层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色。他一路望着前方,眼里已经浮起了几分毫不遮掩的贪意。
“戚老鬼。”
灰袍老者忽然偏头开口道,声音阴沉。
“你这回倒是舍得,竟肯把这样一头肥羊的消息告诉我。’
“怎么,一个人不敢出手?”
“近些年怎么修为越高,胆子反倒越小了?”
青铜鬼面修士,也就是戚老鬼,闻言脸色不变,只冷冷道:
“邱老鬼,若他真只是寻常筑基后期,我自然不至于把你叫出来。”
“但是此人既然能一口气拿出两枚赤霞凝颜丹,像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毫无底牌,自然不能大意。”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掌中那只灵蚕,声音也随之压低了几分。
“我在清神云果的玉盒上动了手脚。百里之内,只要有幽踪灵蚕指引方向,他就绝对跑不掉。”
“而且我们隔得够远,他绝察觉不到后方有人盯着他。”
“便是寻常结丹修士,也不可能隔着这么远,用神识探测到我们。”
“悄悄跟着,等他松懈之时,再趁机拿下此人,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灰袍老者听了,却嘿嘿一笑。
“你就是太谨慎。”
“一个筑基后期,撑死了也就是假丹以下的货色,就算手里有些重宝,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你我二人联手,优势在我。”
说到这里,他舔了舔嘴角,眼里贪色愈发浓了。
“更何况,除了可能还剩下的赤霞凝颜丹,他身上还有降尘丹、安神玉心草、清神云果......”
“这等身家,便是在假丹修士里,都算肥得流油了。”
“你既然把消息告诉老夫,那这头肥羊,老夫可就不客气了。”
戚老鬼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反驳。
灰袍老者说的话虽然粗,可有一点没错。
这样的肥羊,若真让他今晚脱了身,以后再想找,就难了。
“等会儿先试一试。”
戚老鬼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