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忌眸光微凝。
只见海雾深处,赫然停着一艘巨大无比的黑色海船。
那船通体马沉,船身高逾数十丈,外层似以某种深海异铁与黑木混铸而成,表面布满阵法符文。远远看去,根本不像一艘船,更像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黑色堡垒。
若不是有人引路,谁能想到,这片人迹罕至的海湾深处,竟还藏着这样一头庞然大物。
那船体四周,还笼着一层极隐蔽的遮掩阵法。
若非近距离走到这里,在远处光凭肉眼,甚至根本看不见它。
楚无忌看到那数百余丈长的船身,心中惊叹一句:
好大的手笔。
数息后,两人已来到黑船侧舷。
一扇漆黑厚重的舱门无声裂开。
门后,是一条向内延伸的明亮船廊。
楚无忌神色不变,跟随瘦高修士,飞遁而入。
进船之后,他并未直接进入会场,而是先被带进了一间偏舱。
偏舱不大,却布着隔绝神识的禁制。
舱内早已站着一人。
一袭湖绿宫装,眉眼温婉,正是沈掌柜。
见楚无忌进来,她先示意那瘦高修士退下,这才笑着开口道:
“张道友倒是守时。”
楚无忌淡淡道:
“既是交易,自当守约。”
沈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废话,直接道:
“外头的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按规矩,你这边的东西,要先由我们这边的炼丹大师验一遍,才能送上去拍卖。”
楚无忌闻言,眸光微动,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手一拍储物袋,从中取出一只乳白色的小玉瓶。
沈掌柜眼底闪过一抹压不住的异色,却只静静看着。
楚无忌两指拂过瓶口,解开封禁。
下一刻,一缕极淡的温润丹香,自瓶中缓缓散开。
沈掌柜呼吸都不由一滞。
哪怕她那日已见过一次,此刻再看,心头还是忍不住轻轻一跳。
紧接着,楚无忌指尖轻轻一引。
一枚通体赤霞流转、龙眼大小的圆润灵丹,自瓶中缓缓飞出,落入他掌心。
沈掌柜看得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
如此品相……………
这枚赤霞凝颜丹的品质,怕是比她最初预估的,还要更胜一筹。
楚无忌却神色如常,只是翻手将那枚赤霞凝颜丹送回小玉瓶,而后推到沈掌柜面前。
“就是这枚了。”
“若拍卖会上,无人拿得出我想要的东西,会后原样归还。”
沈掌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
她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翻手取出一道封灵符,贴于小玉瓶之上,随即双手连动,接连打下数重禁制。
待最后一道灵光没入小玉瓶中,那原本若有若无,隐隐散发的温润丹香,终于被尽数压回瓶内,再不外泄分毫。
做完这一切,沈掌柜这才郑重将小玉瓶收起。
随后,她又压低声音,低声确认道:
“规矩我再和道友核对一遍。”
“降尘丹优先。”
“若无降尘丹,其他能够护持破境、稳固根基、助益结丹的灵物,也都可以谈。
“除此之外,不换灵石。”
楚无忌平静点头。
“不错。”
“另外,只认当面验货。”
沈掌柜听得苦笑一声。
“道友这条件,倒是不肯吃半点亏。”
楚无忌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道:
“让沈掌柜见笑了。并非张某有意斤斤计较,只是道途艰难,前路险阻,每一分机缘都来之不易。该让的,我张无忌可以让;不该让的,自然一步也不能退。”
沈掌柜闻言,倒也不恼,只是眸光微动,脸上的笑意反而更盛了几分。
“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
她轻轻拂了拂衣袖,柔声道:
“妾身还需去请颜大师亲自鉴定这枚灵丹,张道友便先随侍女入场吧。”
说到这里,她又轻笑着补了一句:
“今晚这场拍卖会,除了这枚赤霞凝颜丹,还有其他不少好东西,怕是比往常还要热闹几分。”
话音落下,沈掌柜当即抬手唤来一名姿容秀丽的侍女,吩咐对方引楚无忌先去拍卖会场。
而她自己,则转身离去,衣袂轻摇之间,径直朝船上那位炼丹大师所在之处赶去。
......
片刻后。
在那名侍女的引领下,楚无忌终于真正踏入了这艘巨大黑船内部的拍卖会场。
船舱内部极为开阔,穹顶高挑数丈,其上嵌着一枚枚月白色灵珠,柔和清辉洒落而下,又与两侧幽金色灵灯交相辉映。
船舱中央,整齐摆放着四十余张彼此分隔开的黑木案几。而在船舱尽头,则设着一方高约三尺的青木高台,高台之后垂着深色帷幕,两侧各立一盏青铜灵灯,将那片区域映得格外明亮。
高台正中央则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黑木台。
显然,那便是今夜主持拍卖、展示拍品之处。
此刻,场中早已来了三十余人。
楚无忌只扫了一眼,便平静收回视线。
这些人或独坐案前,或闭目养神,彼此之间少有交谈。
有人披着宽大斗篷,从头到脚,连男女都难以分辨。
有人干脆以一团灰雾遮面,身披黑袍,神识扫过去都像泥牛入海,半点探不进去。
还有人一袭白袍,头戴斗笠,怀中抱剑,独自坐在角落,身上不见半点灵力波动,看起来竟与凡人无异。
楚无忌算是看出来了。
这些人,一个个的都身怀绝技,气息内敛,绝非寻常角色。
最弱的,也在筑基中期。
其中有三人气息格外沉凝,法力内敛浑厚,隐隐已有几分圆融之意,显然距离假丹境界都已不远。至于他们究竟是有意藏拙,还是当真只差临门一脚,倒还需要再看。
那名侍女将楚无忌引到一张靠后的黑木案几前,盈盈一礼,轻声道:
“前辈请坐。拍卖尚需再等片刻,若有需要,尽可吩咐奴婢。”
楚无忌微微颔首,并未多言,随即拂袖落座。
案几之上,早已备好灵茶与数碟灵果。茶盏中热气袅袅,带着一缕极淡的清苦药香,显然也不是凡品。
楚无忌却并未准备去碰上的任何饮食。
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交易会。
可实际上,他心底早已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这地方,看似规矩森严。
可真正能约束人的,从来都不是“规矩”二字,而是实力。
若今晚主持人压得住场面,这拍卖小会自然能顺顺当当办下去。
可若压不住......
那这里便不是什么易物之地,而是一处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修罗场。
念及此处,楚无忌不动声色地运转《洞虚风元经》,让体内法力始终维持在一个随时可以暴起的状态。
又过片刻。
再有两人先后被引入场中。
其中一人身材高瘦,背负长匣,面覆青铜鬼面,周身剑气隐而不发。落座时只是轻轻一坐,身前黑木案几边角便无声裂开数道极细缝隙,修为赫然在假丹层次。
另一人则是一名身姿婀娜的女子,面覆薄纱,身着一袭暗红宫裙,步履之间香风若有若无,刚刚初入筑基后期的修为。
她一现身,场中数道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显然,此女身份绝非寻常。
楚无忌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而那红裙女子似也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轻轻一转,竟在楚无忌身上停了半息。
不知为何,在她感知之中,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灰青长衫修士,竟隐隐给她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感。
可真要细探,却又什么都探不出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筑基后期修士。
她眸光微闪,终究没有多事,只是找了个无人的座位缓缓坐下。
随着最后两人到场,高台后方尽头的阶梯上,终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嗒。
嗒。
嗒。
脚步声并不重。
可落在这艘黑色巨船的主舱之中,却异常清晰,让原本还有些窸窣声响的场中,瞬间安静下来。
很快,一道人影自上层船楼缓步走下,穿过高台后的帷幕,现出身形。
那是一名身穿深蓝长袍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五官平平,气息却深不可测。整个人只是往那里一站,场中众人便都不由自主地心头一凛。
假丹!
而且是步入假丹多年的苦修士,绝不是寻常假丹修士。
楚无忌目光微微一凝。
此人的法力波动,已无限逼近结丹门槛。若非仍差那临门一脚,几乎已可算是半个结丹修士。
难怪能镇住这种场子。
那蓝袍中年人走到船舱中央,目光平静扫过众人,淡淡说道:
“诸位能来,便是给我褚某面子。”
“老规矩,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此地只谈买卖,不问来历。谁若坏规矩,便是与我过不去。”
“第二,东西是真是假,各凭眼力。若自己眼拙,看走了眼,离了这条船,也莫要回来闹事。”
“第三,船上只准竞价,不准动手。谁若敢在这里仗势压人、强买强卖......”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一顿,目光也冷了几分。
“那便别怪褚某不给面子。”
船舱之中,一片安静。
无人开口。
蓝袍中年人见状,这才微微点头。
“既如此,那便开拍。”
“今夜拍品,分普通竞拍与定向竞拍两种。寻常拍品以灵石竞价,价高者得;若卖家另有要求,则按卖家定下的条件定向竞拍。”
话音落下,立刻便有一名白衣女自侧后方走出,将第一件拍品送上高台。
啪。
一只青木长匣落在青木高台中央的黑木台之上。
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冰冷寒意顿时弥漫开来。
蓝袍中年人淡淡开口道:
“第一件,上品玄阴寒铁一块。”
“此物可用于炼制冰寒属性法器,亦可融入水冰、阴寒属性法宝胚胎之中,价值不必我多说。”
“底价,八百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
随着主持人话音落下,场中气氛也渐渐活络起来。
“八百五。”
“九百。”
“一千。”
很快,第一件拍品便被人拍走。
接下来,一件件拍品依次送上。
烈阳铁、百年凤凰花、中级火鸟符......每一样放到外界,都足以让普通筑基修士抢破头。
甚至到了后面,连一枚记载着结丹心得的玉简都被端了上来,顿时引得场中数人接连加价,气氛都隐隐热了几分。
不过坐进这场拍卖会的修士,个个都是有备而来的,冲着各自目标来的,若不是自己志在必得之物,哪怕再稀罕,再诱人,也绝不会轻易开口。
若把这里随便一件东西扔到外头坊市,怕是都足以掀起一场明争暗斗。
可在这黑船主舱之中,它们却只换来几轮克制的竞价,几声压低嗓音的试探,随后便迅速尘埃落定,分出归属。
自始至终,楚无忌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半点急着出手的意思。
他一边听着众人的报价,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将每个人的反应都默默收入眼底。
这场小型拍卖会的规格,甚至比他预想中还要高出几分。
仅是先前送上的那些拍品里,就有两样勉强称得上结丹之前的珍贵灵物。
只可惜,它们与玄澜真人送来的,对结丹略有助益的三百年青玄果效用重合,多服无益。
又过了几轮。
那名蓝袍主持之人抬了抬眼,淡淡道:
“下一件。”
话音刚落,一名白衣女双手捧着一只贴着封灵符的白玉小瓶,自侧后方的帷幕处出来。
场中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此刻也渐渐低了下去。
白衣女来到高台前,小心地将白玉小瓶放下,这才抬手去揭上面的封灵符。
随着封灵符被揭开,一缕极淡的丹香便缓缓散了出来。
那香气并不浓烈,却隐约带有千年灵药的灵韵,闻之便让人心神微动。
场中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几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
那名背负长匣、面覆青铜鬼面的高瘦修士,第一次微微抬头。那名身着暗红长裙女子,眸中也闪过一抹异色,目光直接落在白玉小瓶之上。就连先前一直神色淡淡的几名老成人物,此刻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