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以神识细细扫过那几处灵气汇聚最明显之地,随即又抬手连弹,数道细若游丝的风刃无声没入泥土与乱石之间,将几处最可疑的地面轻轻破开。
可土层之下除了泥土碎石之外,并无半点九曲灵参踪迹。
楚无忌眉头越皱越紧,却并未就此罢手。
他循着先前白兔现身时那一闪而没的土黄灵光轨迹,一寸寸查探过去,将神识紧贴地面,缓缓向下铺展。
自山坳外围一路向内层层推进,细致搜寻,不肯放过半点可疑之处。
然而这一找,便是足足个把时辰。
这一个多时辰里,楚无忌先后在山坳北侧挖开了三处灵气汇聚之地,又在西面岩根下破开了两道天然形成的小型地穴。
中途,他还曾在一片湿泥深处发现几缕淡淡的土黄灵光残痕,以及几截细若金丝的断须,显然都是九曲灵参本体潜行而过后留下的痕迹。
楚无忌小心翼翼将那几截断须收起。可到目前为止,其余发现也都只是些残留痕迹而已。
那九曲灵参的本体,竟仿佛早已与附近灵脉灵气融为一体。楚无忌虽能循着踪迹寻到它存在过的痕迹,却始终无法与其正面遭遇。
如雾里看花,若隐若现,直叫人心头发痒。
其中有一次,他明明已顺着灵气流向逼近一处低凹土坡,结果风刃破开土坡之后,里头却只是一团积年的腐叶与湿泥,连半点本体影子都没有。
楚无忌站在那片被破开的土坡前,脸色已明显有些不好看了。
他自入殿以来,先搜灵药,又寻周易真人所留之地,再在此处布阵设伏、诱引灵参化身,前前后后已耗去了不少时辰。
玄澜真人给他们定下的九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却也绝不算宽裕。如今自己又在这片山坳中白白追索了个把时辰,若再这么死耗下去,别说继续搜寻其他机缘,便是能否按时赶回与玄澜真人会合,都是两说之事。
可眼前偏偏又是九曲灵参这等几近绝迹的上古灵药。
若就此放手,楚无忌心中又怎能甘心?
他站在原地,脑中念头急转,手指下意识地按在腰间储物袋上,迟迟没有挪开。
请玄澜真人来。
这个念头,终于还是一点点浮了上来。
先前在山脚乱石坡分头之前,他已将虚天殿内存在九曲灵参的消息,单独禀明玄澜真人。玄澜真人对此显然极为看重,不但亲口言明若真有异动便立刻传讯,还特意赐下了那枚特制的传音符。
只是到了此刻,楚无忌心中,仍旧难免存着一丝迟疑。
毕竟,等玄澜真人到来,九曲灵参本体一旦真被找到,最后落在谁手里,自然不可能再由他这个筑基修士说了算。甚至若是换作玄骨那等魔道老怪,未必不会起些“既已寻到线索,此子也就无须再留”之类的念头。
可这心思也只在他心中转了一转,便被压了下去。
虽然坊间传闻玄澜真人早年行事果断出手无情,但近百年来已颇为修身养性,宽厚仁义;况且玄澜真人于他曾有救命之恩;并且一路带他们穿过鬼冤之地,深入此地采药,提供这场天大机缘给他们这群筑基修士。其后分派
众人搜寻灵药之时,也只是索取玉简中所记灵药,并未仗势强行收走其余机缘。
单以这些经历来看,此人如今已可以称得上温厚宽仁,绝不是那种过河拆桥、心性凉薄的之辈。当然,若他的师尊是玄骨那等魔道巨枭,他自然不会起任何传讯给师尊的念头。
更何况,若论寻到九曲灵参本体的把握,以玄真人假婴境界的见识与手段,自然远胜于他这个筑基小辈。
若到头来,当真遇上的是王莽未簒时那等隐忍的人物,他也认了。
毕竟,他这条命,本就是玄真人救下来的。
一念及此,楚无忌终于不再迟疑,翻手取出那枚淡青色传音符。
他低头看了那符箓一眼,随后将一道法力悄然注入其中,口中低低说了几句此地异状与自己已擒获疑似九曲灵参化身,却尚未寻到本体之事。
既然已经选择了信任,那就别再反复猜疑自我内耗,开诚布公地道出现状就是了。
话音落,那传音符表面便蓝光一闪,化作一道极细青芒,无声无息地破空飞向远方。
做完这一切后,楚无忌并未闲着,而是继续守在山坳中,一边尽可能收束住四周布阵与诱引后残留的痕迹,一边又顺着先前那几道最可疑的灵气流向细细查看。
只是这一次,他已不再像先前那般盲目乱找,而是有意将重点放在几处地势最低,灵气浓郁的土层之下。
可即便如此,半个多时辰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山间灵雾渐渐转浓,四下寂静得只剩风吹过枝叶的轻响。
楚无忌搜寻灵参本体无果,负手立在一块青黑山石旁,目光不时掠向远处山峰。面上虽仍看不出什么,眼底却已多出几分压抑不住的焦躁。
此时距离玄澜真人约定的九个时辰,已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若真人再不过来,楚无忌恐怕也只能先行离开此地,赶去约定的汇合之处,否则便来不及按时赴约了。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忽然有一道淡蓝遁光疾掠而来。
那道光来势极快,前一瞬还只在远方群山尽头若隐若现,下一瞬便已横跨山岭而至,身后带起一线细长水痕般的残影。
楚无忌神色一动,立时抬头望去。
遁光一敛,现出玄澜真人的身形来。
只是此刻的玄真人,脸色却明显有些难看。
他眉宇间那股一贯的平静之色虽还在,可眼底却压着一层淡淡阴沉,似乎是和楚无忌几人分开后,独自前往拿出秘密药园的收获并不理想。
其袖袍边缘甚至还沾着几缕被利物划开的细痕,衣角处亦残留着一点尚未散尽的焦黑痕迹。
玄澜真人落地之后,目光先在楚无忌身上一扫,见其尚算无恙,神色这才微缓了一分。
随即,他声音微沉地开口道:
“无忌,灵参化身呢?”
楚无忌不敢怠慢,当即翻手取出那只金玉匣,双手奉上,低声道:
“弟子侥幸捉到九曲灵参。只是此物入之后,弟子再以神识细辨,才觉其中灵气似乎有些不对,似乎是传说中的灵药精气化身,故而不敢擅作主张,只得传讯请师尊前来定夺。”
玄真人并未立刻去接玉匣,而是先抬手一挥,一层极淡的蓝色光幕便无声撑开,将二人连同附近数丈一并笼在其中。
光幕一成,四下山风、草木细响顿时都低了许多。
做完这些,他才抬手将玉匣摄入掌中。
那匣子表面贴着数张封灵禁符。
玄真人没有多言,在淡金玉匣表面轻轻一抹。那几张封灵禁符立时齐齐一颤,无声滑落下来。
紧接着,玄澜真人屈指一弹,玉匣盖子顿时开了一条细缝。
只见其中那白兔仍被金罗网死死東在匣中,通体雪白,双目血红,兔身表面时不时泛起一层淡淡土黄色灵光,隐隐还可见金罗网不时在细微鼓动,显然里面那东西虽已被困,却仍未彻底老实下来。
玄澜真人探出神识,细细一察,兔身深处那股灵气的虚实,顿时尽数了然于胸。他缓缓合上玉匣,声音也随之低沉了几分。
“确实不是本体,只是精气凝成的化身。无忌,你干得不错!”
语气平平,可楚无忌却从中隐约听出了一丝压住的喜色。
他当即低头道:
“弟子只是侥幸而已。”
玄澜真人见此,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异色。
“真正的九曲灵参,应当仍藏在附近灵脉之中。此物不过是它分出的一缕精气化形,专门用来引诱外敌,试探凶险。若遇寻常修士,一旦把注意力都落在这化身之上,多半便会错失真身踪迹。”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楚无忌身上一扫,倒并无责怪之意,反而微微点了点头。
“你能察觉不对,又没有被这灵参化身冲昏头脑,反倒及时传讯于我,否则便要错失天大机缘,做得不错。”
楚无忌听到这里,心中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算落下几分,当即拱手道:
“弟子也是后来才觉得,这白兔灵药气息虽强,却始终少了几分沉厚之意。再加上此地灵气异状未散,这才起了疑心。
玄澜真人“嗯”了一声,随即抬目看向山坳深处,眼神已然变得锐利起来。
"
“化身既已被擒下,本体多半早已受惊。若是寻常参类灵药,此刻多半早已远遁无踪。可九曲灵参不同,此物年份越深,灵性越足,遁速惊人,更精于藏形匿息,往往还会借灵脉、草木掩去行迹。也正因如此,它受惊之后未
必只知一味狂逃,反而更可能边边藏,借地势与灵脉遮掩气息,叫人难以追索。”
“不过,这样势必影响它远遁速度。再者,它既放出参灵化身,本体便不会离得太远;否则一旦相隔过远,化身自然凭空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