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阴所修玄阴大法,对阴煞、死气以及种种偏门灵物的气息最是敏锐。越是荒僻阴冷,少有人至之地,反倒越容易被他寻到一些旁人难以察觉的特殊灵物。
至于为何独自出来搜寻灵药,一来是效率更高;二来,极阴从来都不愿离玄骨老魔太近。
在外人眼里,他是玄骨老魔的亲传弟子,平日立于其身后,垂手听命,寡言少语,阴沉木然,仿佛再忠顺不过。可只有极阴自己清楚,玄骨这些年传他功法、授他秘术固然不假,却从未真正将他视作什么衣钵传人。
在那老魔眼里,他和他那愚蠢的师弟极炫,不过都是根骨体质还算合用的上好胚子罢了。
若有朝一日玄骨老魔肉身有损,或要修炼某种类似天都尸傀的阴邪秘术,他这个所谓的亲传弟子,多半便会被顺理成章地推出来,成为其备用化身,抑或一具可供寄神换壳的邪法傀儡。
这些念头,极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在玄骨面前,他始终都是一副阴沉寡言、任凭驱使的模样,外表看上去,当真忠心耿耿,不敢生出半分异心。可也正因如此,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杀机,才积得愈发深沉。
所以这些年来,他表面奉命行事,暗地里却始终在为自己寻找一条能够反噬玄骨的活路。
就像玄骨当年反噬师祖一样。
此刻,极阴正立在一座半塌石崖之前。
石崖中央裂开一道狭长石缝,缝口四周的山岩竟大半焦黑,像是曾被雷火反复劈打过一般。
而在那石缝深处,赫然生着一株灵竹。
那灵竹不过许来高,竹身却笔直朝天,通体金青交映,竹节之间隐隐透出几分半透明的琉璃光泽。细看之下,竹身表面竟不时有一缕缕纤细金弧无声游走,时聚时散,仿佛一条条极小的雷蛇正在竹节间来回窜动。
山风吹过,竹叶彼此相击,发出的也不是寻常的音,而是一阵细碎清越、隐含雷鸣的“噼啪”轻响。
正是传闻中最克阴邪魔修的灵物:
金雷竹。
极阴原本一直木然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盯着那株金雷竹看了片刻,眼底乌青寒芒微微闪烁,唇角也一点点露出一抹冷笑。
金雷竹天生蕴有辟邪神雷,最克阴邪魔功,对他这等修炼玄阴大法的魔道修士,更有极强压制。
这些年来,极阴早已隐隐察觉,玄老魔在自己体内留了几道极深的暗手。
平日里它们潜伏不显,可一旦真到了翻脸之时,便足以在瞬息之间制住他的神魂,夺他躯壳。若无这种专克魔道邪法之物,他有再多心计,也终究只是砧板上的鱼肉。
而眼前这株金雷竹,恰恰便是他苦寻多年而不得的东西。
若能将其以秘法炼成一柄寸许长的金雷小箭,平日藏于暗处,待来日玄骨老魔真要对他下手时猝然发难,未必便不能一箭穿其护体魔气,重创玄骨老魔的肉身。
到了那时,鹿死谁手,可就未必还是玄骨说了算了。
想到此处,极阴眼底那点寒芒不由一闪而过。
只是他心机深沉,神情很快便又恢复成原先那副近乎木然的阴冷模样,仿佛方才那一丝杀意从未出现过。
然而,就在极阴将注意力尽数放在那道石缝与金雷竹之上时,数百丈外,一株虬枝盘结的老松之后,周玄的脸色却早已发白。
他先前与众人分开后,一路沿东南方向搜寻,原本并无多少收获。后来偶然在群山深处听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细碎雷鸣,这才顺着声音,小心翼翼潜行到了这里。
本以为是撞上了什么罕见灵药,没想到还未靠近,便先看见远处天际,一道灰蓝身影破空而来,遁速惊人,转瞬便落在那片山崖上空。
周玄当即心中一寒,不敢再进半步,只得立刻收敛气息,退入松影之中,借山石草木遮掩身形,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周玄虽看不透极阴的修为,可只凭对方身上那股远胜于自己的压迫感,便已知此人绝非自己能够招惹的存在。莫说争夺机缘,只怕稍有不慎,被对方察觉踪迹,自己今日便要横死此地。
更何况,石缝中的那株金色雷竹,任谁一看都知道绝不是寻常灵物。
结丹老祖在前头,这等异宝,岂是他一个小小筑基修士有资格染指的?
周玄屏住呼吸,后背却早已渗出一层冷汗。
他连多看那灰蓝长袍青年一眼都不敢,只想趁对方心神尽数落在金雷竹上,尚未来得及使用神识细查四周时,悄无声息地退走。
只要退得够快,未必没有活路。
可偏偏就在他一点点往后挪动身形的时候,体内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法力波动,终于还是乱了一瞬。
只这一瞬。
一缕极细微的法力波动,自他周身逸散而出。
周玄心头猛地一沉。
坏了!
到了这一步,再继续藏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他眼中厉色一闪,索性不再遮掩,身形骤然暴起,朝后飞退。同时抬手一甩,一枚火弹符直奔石缝中的金雷竹而去!
极阴眸光一冷,神识一扫,神情却先微微一顿。
这张脸,他没见过。
从外殿到传送阵所在的中央园林,在场那些筑基、结丹修士的面孔,他虽未必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却至少混了个眼熟。
可眼前这人,陌生得很。
然而,还未等他细思,下一刻,那枚火弹符已经裹着炽烈火光,轰然射向金雷竹。
极阴眼底寒芒骤盛。
金雷竹,是他苦寻多年而不得之物,更是将来制衡玄骨老魔的关键之物,岂容旁人损毁?
他冷哼一声,长袖猛地一拂。
一缕阴冷尸气暴射而出,后发先至,直接化作一只灰黑鬼手,一把将那枚火弹符捏爆在半空!
“砰!”
火光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火星四下飞溅。
虽未真正落到金雷竹本体之上,却仍激得金雷雷意一震,几缕金弧骤然窜起,噼啪乱闪,映得四下石壁都亮了一瞬。
而周玄,早已借着这一瞬阻隔,催动法力,整个人化作一道黄影,朝山外亡命狂掠!
极阴盯着那道身影,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对方一见面便要毁掉至宝,如今又转身就逃,分明心里有问题到了极点。
下一刻,他抬手一点。
一道极寒的乌青阴芒顿时自指尖激射而出,几乎贴着林海掠过,无声无息,却快得惊人。
这一击,他本意只是伤而不杀,先截下对方再说,至少留个活口问个明白。
可周玄此刻早已魂飞魄散,遁光狂之下,竟又接连拍出两张神行符。符光炸开,他速度猛涨,仓促间再借山势一折,想强行摆脱身后追击。
就是这一折,让那道原本打向侧的乌青阴芒瞬间偏了少许。
“嗤!”
阴芒斜斜没入肩背。
周玄的护体灵光才刚撑起,便被那股阴气直接洞穿。
他浑身猛地一震,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失去知觉。
下一刻,他的遁光当场溃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一般,斜斜砸入山林。
“咔嚓!咔嚓!”
数根粗壮枝干被生生撞断。
最后,他重重砸进一片湿冷灌木之间,泥水、碎叶、断枝溅了满身。
极阴一步踏出,身形一晃,已落在前方一块青黑山石上。
灰蓝长衫垂落,衣角不见半点波动。
灌木丛中,周玄脸色惨白,肩背处鲜血混着乌青阴气不断渗出。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半边身子都已冻得麻,连手指都在发额。
他勉强抬头,看向极阴,眼中满是惊骇与绝望。
极阴没有立刻动手,只是阴恻恻地看着他,忽然缓缓开口。
“小辈,你是谁?”
极阴向前走了半步,声音低沉。
“是怎么进入虚天殿的?”
“为何本座先前在大殿之中,从未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