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胡子站在下首,本以为话已说尽,正欲退下,却忽听五龙散人淡淡开口:
“胡子。”
“弟子在。”
“以后遇到玄骨这种人,离得太远不行,靠得太近也不行。”五龙散人语气平缓,“他给你的东西,你可以拿;他说的话,你也可以听。但你自己心里要明白,知道什么可取,什么该拒。”
蛮胡子神色一肃,低头道:“是。”
五龙散人不再看他,只淡淡补了一句:
“修仙界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落到你手里的好处。别人肯先给你东西,不是因为他心善,而是因为他在你身上另有所图。今日受他一分,来日多半便要还他三分。更何况,人若受得久了,当成了恩,骨头自然会软,嘴上不
认,连心气都会矮下去。到了冲击元婴、叩问本心之时,往往心魔难渡啊......”
蛮胡子闻言,心头微微一凛,下意识按了按怀中收好的那只玉盒,又想起了那枚血蛟炼骨丹,随即郑重应道:“弟子记住了。
五散人没有再说话。
殿中只余炉烟袅袅,珠光隐隐。
蛮胡子又站了片刻,这才朝主位深深一礼,放轻脚步,缓缓退出了偏殿。
殿门重新合找之后,偏殿之中便只剩下五龙散人一人。
他仍端坐原处,目光在玉简与定海珠之间缓缓扫过,眸光幽沉,半晌无言。
良久之后,才有一道极低的声音,自殿中轻轻响起。
“玄骨......”
话音落下,便又归于沉寂。
光阴荏苒,时光飞逝。
雾蟒岛。
待到与洪玄易约定的时日将近,楚无忌这才将洞府内外重新细细检查了一遍,又将守护洞府的风波元潮阵与聚灵阵——封停收回储物袋,只留下几重最基础的隐蔽禁制,以防岛上洞府被外人发现。
做完这一切后,楚无忌站在洞府门前,回头看了眼自己待了近十五年的石室,神色平静,并无多少留恋之意。
虚天殿之行,凶险远胜往昔任何一次外出。
此去能否再回雾蟒岛,便是他自己,也没几分把握。
然而,虚天殿机缘就在眼前,只要在其中寻到一二高年份的灵药,便有希望将原本尚需数十年的结丹之路大大提前。如此机缘,他自然不可能错过。
片刻后,楚无忌略微一晃,已化作一道青色身影,破开岛外晨雾,径直向远海而去。
半个月后。
尾星岛海域,某处偏僻荒礁之上。
一道青色身影自远处破空而来,在荒礁上空略一盘旋后,缓缓一落,现出楚无忌身形。
他抬眼扫了四周一圈,神识无声放开,细细探查片刻,目中微光一闪。
此地灵气稀薄,礁石嶙峋,周围海流又颇为紊乱,寻常修士若无海图指引,根本不会特意绕到这里来。倒的确是个用来暗中碰头的地方。
礁岛正中突兀地立着一块一人高的灰白怪石,怪石表面布满风蚀的沟壑。
正是洪玄易当初约定好的地标。
楚无忌见此,心中一定,将周身气机尽数敛去,随后寻了礁岛上背风的一处平整礁面盘膝坐下,闭目静静打坐等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东南海面忽有一道赤影疾掠而来,转瞬落至荒礁上空,现出一名面容枯瘦,身披灰色法袍的老者——丹峰假丹长老洪玄易。
楚无忌目光微凝,较之七年前那次会面,洪玄易此刻明显更显老态,眉宇间阴沉疲色难掩,气息里更隐约透着几分暮气,似是寿元将尽。
洪玄易落下后目光一扫,便看见礁面上那道盘坐不动的青影。
楚无忌先行睁眼起身,拱手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洪师兄。”
洪玄易走近两步,目光在楚无忌身上停了停,上下打量片刻,眼底难得掠过一丝异色,沉声道:
“楚师弟,你果然筑基后期了?”
楚无忌神色平静:
“侥幸突破而已。”
他话锋一转,又补了两句:
“师弟只是把旁人磨炼斗法手段的功夫都用在闭关修行上了,所以不擅长斗法。”
“此行若有变故,还望洪师兄多多照拂一二。”
洪玄易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
“好说,楚师弟你能在这短短几年里走到这一步,不擅斗法也算情理之中。”
随即洪玄易摇了摇头,嘴角带着几分自嘲:
“倒是楚师弟你这玄阴敛息术,是越发炉火纯青了。相较之下,我这般假丹修为,反倒藏不住气息,实在惭愧。
话音刚落,他袖袍一拂,抬手掐诀,数道灰白阵旗无声没入四周礁面与潮湿雾气之中。
"
接下来,阵旗灵光一闪,四周海雾微微一荡,显然是某种简陋遮掩禁制被激发起来,将这方圆数十丈内外稍稍隔绝了开来。
洪玄易这才收手,神色恢复了阴沉:
“只能布下这等简陋禁制,勉强遮掩一二,免得被人察觉我等。”
而就在这时,西北方向又有三道光一前两后赶到。
最前一道道光落下后,现出一名身形高瘦,面皮微黄的中年修士,目光阴鸷,气息深沉,赫然也是假丹境界。
后面两人则皆是筑基后期,一人是楚无忌在真传大典上曾见过的外务堂长老周玄,一副三四十余岁手持折扇的青衫文士模样,在宗门之时,当时筑基中期巅峰的此人曾经邀请楚无忌外出探索古修洞府;另一人则是个面容清
癯、眉目温和的黄袍修士。
三人落下之后,先是彼此对视一眼,随即都将目光投向楚无忌。
洪玄易也不兜圈子,直接为众人引见:
“这位是楚无忌,丹峰旧人,如今在海外行走,算半个散修。”
他抬手一指青衫文士:
“周玄,外务长老,早些年同样被外放为火种。”
又看向黄袍修士:
“陆行川,内务堂长老。”
最后,洪玄易目光落到那面皮微黄的高瘦中年人身上,语气明显郑重了些:
“郑广令师兄,本门隐门师兄。这些年一直在暗处行事,不常在明面露身。”
楚无忌闻言,向三人一一拱手。
郑广令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周玄则略一拱手,笑意客气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