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明,最后一批挖掘陷马坑的步卒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营中。
他们甚至没有去擦拭满是泥土和血泡的双手,直接靠在辎重车上,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息起来。
此时的汉军大营,若从天上看,那就是一只向外张开利刺的巨大刺猬。
从营地边缘的连环车阵开始,向外延伸三百步的距离内,遍布着横七竖八、深浅不一的土坑。
没过多久,数里外的大地的尽头,一条黑线蓦然出现,并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宽。
咚、咚、咚……
沉闷的震动感通过地面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来了!”
瞭望塔上,负责警戒的斥候用力敲响了身边的警锣。
铛!铛!铛!
急促的锣声瞬间刺破了营地的宁静。
所有正在休息的汉军士卒,无论多疲惫,都一个翻身爬了起来,抓起身边的兵器冲向自己的位置。
中军大帐外,慕天歌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刷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刀。
“各就各位!”
李长风、萧武等将领人闻声而动,各自奔赴自己的防线。
营地前沿,负责第一道防线的士卒们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手心全是冷汗。
“乖乖……好多人……”
一个年轻的士兵吞了口唾沫,脸色有些发白。
他旁边的老兵往地上吐了口的唾沫,一脸不屑。
“怕个球!人再多,还能有咱们挖的坑多?”
“你当咱们的火枪、神机弩是摆设!”
半柱香后,黑色的潮水涌到了汉军营地之外。
四十多万戎狄大军,排开阵势,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边际。
无数的旗帜在风中招展,刀枪的反光连成一片,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庞大的戎狄军阵在距离汉军营地约五百步外,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除了火炮,任何远程武器都威胁不到,却又能给汉军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左贤王并没有一来就发动冲锋。
他很谨慎,或者说,他被慕天歌层出不穷的手段给打怕了。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被数千名亲卫簇拥着,缓缓来到阵前。
他举起手臂,身后的大军很快便安静下来。
他没有急着下令冲锋,只是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汉军严整的营盘。
他看到了前方那一排排连起来的辎重车,也看到了那些纵横交错,毫无规律的陷马坑。
“慕天歌,确实难缠至极!”
左贤王眯着眼,有些感慨。
“防御做得滴水不漏,这得填进去多少儿郎的性命!”
“大王,下令冲锋吧!”
一名留着络腮胡的头人举起手里的弯刀,大声叫喊。
“咱们有四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这群汉蛮子淹死!直接冲过去踩平他们的营地!”
左贤王抬起手,一巴掌扇在络腮胡头人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那名头人直接从马背上摔在泥地里,捂着半边红肿的脸,一声不敢吭。
“你长脑子了吗?”
左贤王指着汉军营地前方那一片片土坑。
“汉蛮子挖满了陷马坑!营地就那么大,四十万人一起冲过去,连马头都转不开!你是想让勇士们挤在一起,去给人家当靶子打?”
旁边几名头人吓得赶紧低头,谁也不敢再接话。
左贤王眯起眼睛,继续看着汉军的阵地布置。
他看出正面方向的陷马坑最为密集,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而左右两侧虽然也有坑,但密度稍微稀疏一些。
“左右两翼,各调五万轻骑兵过去。”
左贤王转过头,开始发号施令。
“分十个波次,每次五千人给老子轮番冲杀!”
“每人都带上土包,用人命去填,也要给本王把两侧的坑全部填平!”
“是!”
传令兵立刻打马离去。
左贤王又看向正面阵地,冷笑一声。
“正面的坑太多,用勇士的命去填太亏了。”
他看着旁边的一名心腹将领,脸上露出阴毒的笑意。
“去后头营地,把历年抓来的那些两脚羊全赶出来,让他们走在最前面开路,去填正面的坑。”
“大王,那些可是咱们重要的劳力和战士们泄欲的工具啊!真要......”
心腹将领有些不舍,劝了一句。
“你妈的白痴啊!”
左贤王一巴掌呼在他脸上,也懒得跟这个脑子缺根弦的家伙解释。
“叫你去你就去,少他娘的废话。”
“是,大王。”心腹将领捂住浮肿的脸,调转马头,朝着后方的营地奔去。
汉军营地中。
韩闯站在慕天歌旁边,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王爷,这老小子在搞什么鬼?怎么不打?”
慕天歌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前方的敌阵,眉头渐渐锁紧。
他能感觉到,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正在敌军阵中酝酿。
左贤王越是平静,就说明他准备的后手越是歹毒。
不过,他并没有等多久。
呜——
戎狄阵中,一声悠长而苍凉的牛角号,划破了草原的宁静。
呜——呜——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成百上千的号角声汇聚在一起,连绵不绝,响彻天地。
戎狄大军的左右两侧,各分出五千名轻骑兵,他们马背上挂着装满泥土的皮口袋,手里提着弯刀,呼啸着朝汉军营地的两翼冲去。
汉军营地两翼,早已严阵以待的汉军步卒迅速行动起来。
刀盾手在前,组成密不透风的盾墙。
长枪手在后,将一根根磨得锃亮的枪头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
弓弩手则在更后方,张弓搭箭,对准了天空。
而在这两道防线的最后方,四千名具装重骑兵分成了两队,安静地伫立着。
他们没有动,就像两尊沉默的钢铁巨兽,等待着猎物靠近。
“弓弩手,放箭!”负责两翼防守的百户长举起腰刀,用力劈下。
嗖嗖嗖的破空声响起。
无数箭矢飞上天空,形成一片黑压压的箭雨,落入戎狄冲锋的阵列中。冲在最前面的戎狄人接连中箭落马,战马失去控制往前翻滚。
后面的戎狄骑兵毫不减速,他们直接从落马同伴的身上碾压过去,冲到陷马坑边缘。
有的骑兵直接将马背上的土包扔进坑里,有的则连人带马掉进深坑,充当了人肉沙包。
惨叫声在坑底回荡,但后方的戎狄骑兵视而不见,继续把土包、甚至同伴的尸体堆上去。
李长风站在左翼阵地后方,握紧手里的长枪,盯着越来越近的戎狄骑兵。
“都稳住!没有命令不许出击,等他们填平了坑,轻骑兵发起冲锋,再给我迎上去撞碎他们!”
具装重骑兵们静静地立在原地,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厚重的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寒意。
就在两翼战况激烈之时,汉军正面阵地却出现了诡异的情况。
萧武双手端着钩镰枪,站在第一道战壕后面。
他瞪大眼睛看着前方,发现戎狄正面的大军并没有发起冲锋,阵型反而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大群人被戎狄士兵用鞭子和刀背驱赶着,从本阵中走了出来。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
少数是男人,更多的,却是眼神麻木空洞,衣不蔽体的有女人。
人数足有数千人。
汉军阵线上,一名眼尖的士兵看清了那些人的面孔,失声喊了出来。
“是……是我们大汉的百姓!”
这一声喊,让整个正面防线都起了骚动。
所有士兵都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些被戎狄人当做牲口一样驱赶的,正是被他们掳掠到草原为奴的汉人!
“戎狄人,到底想干什么?”
一名年轻的火枪手手心全是汗,紧张地问着身边的老兵。
老兵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狗杂种!这群毫无人性的狗杂种啊!“
老子与戎狄狗,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