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雷云翻滚,闷雷声自云层深处传来,震得灵兽山群峰轻颤。
北寒风神识凝成的身形悬在云头,眉心第三眼睁开,灰白竖瞳中紫光流转,将整片灵云收入视野。
那灵云看似磅礴,实则内里空泛。
云中电光时聚时散,雷声大而雨点小,天道法则缺了最要紧的一环——
天地劫气。
金丹世界虽有了日月星辰,五行灵脉俱全,天穹有了星海虚影,可那只是形,不是神。
形似而神缺。
天劫落不下来,便是这个缘故。
北寒风收回目光,心中已有决断。
天......
殿内灵压如铅,沉得连烛火都凝滞不动。
墨山的铜铃眼中金芒暴涨,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赤色波纹自瞳孔深处荡开——那是兽灵山秘传的《九目通幽诀》催至第三重的征兆,专破幻形遮掩、直慑神魂本源。他竟在初见之时,便已对“黑风老怪”起了疑心。
北寒风眼皮未眨,青金双瞳中紫光悄然流转,似有星尘浮沉。他体内《太虚隐元诀》运转至极境,丹田深处那枚青金色道基徐徐旋转,将外泄灵压尽数吞纳,反哺周身经脉。表面看去,枯黑面容纹丝不动,气息却如深海暗流,看似平缓,实则千钧压于一线。
墨山眉峰一蹙。
他没从对方身上察觉半分破绽——无煞气溢散,无魂光浮动,无灵息紊乱,甚至连呼吸节奏都与黑风老怪三十年前在万星海坊市斗法时一模一样。
可正是太像了,才更不对劲。
黑风老怪向来倨傲暴戾,见人先喷一口阴风煞气,开口必带三分讥诮七分戾气。而眼前这人,静得太深,稳得太冷,像一尊披着人皮的寒玉雕。
“货呢?”墨山又问一遍,声音低了半度,却更沉,更哑,仿佛一头被激怒的远古荒兽在喉间滚动雷音。
北寒风缓缓抬手,食指指尖轻叩案面。
嗒。
第二声。
灵鳌真人额角渗出细汗,袖中双手微颤,腰间九颗海珠忽明忽暗,似在强行压制体内翻涌的妖力反噬——他驯兽百年,最懂这种压迫感:不是威压,是捕食者锁定猎物前最后一瞬的屏息。
北寒风终于开口,嗓音嘶哑如砂石刮过铁砧:“墨执事既等不及,不如……随老夫走一趟?”
他起身,宽袍鼓荡,墨发拂动间,袖口掠过案沿,一缕青金真元悄然没入碧玉砖缝。
“好。”墨山毫不犹豫,大步向前,兽皮大氅掀起腥风,卷得殿角灵烛齐灭。
灵鳌真人急忙跟上:“墨执事稍候!黑风兄请留步!船队入港须验符印,否则护岛兽阵会误判敌袭……”
话音未落,北寒风已抬手一挥。
一道灰白竖瞳虚影自他眉心一闪而逝。
轰!
整座大殿地砖骤然震颤,三十六根支撑穹顶的兽骨梁柱同时嗡鸣,其上镌刻的镇兽铭文齐齐亮起幽绿微光——竟是以神识强行撼动灵鳌岛护岛大阵的次级节点!
灵鳌真人面色剧变,失声道:“你——!”
墨山脚步一顿,铜铃眼中金芒暴涨三寸,猛地扭头盯向北寒风后颈:“你不是黑风!”
几乎就在他断喝出口的刹那——
北寒风动了。
不是拔剑,不是掐诀,不是祭宝。
他只是向前跨出一步。
脚落处,碧玉砖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墨山脚下三尺。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抽走半息。
矮锤嘴里的兽肉终于咽下,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闷响。
女童捧着灵果的小手松开,果子落地未弹,已被无形之力碾成齑粉。
墨山瞳孔骤缩,本能横臂格挡。
但北寒风的手并未击向他。
那只覆着青金灵光的手掌,径直按向墨山左胸——不是击打,而是……按压。
掌心未触衣袍,墨山胸前兽皮大氅已如烈日下的薄冰般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虬结如古树盘根的胸肌。肌肉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淡金纹路,正是兽灵山嫡传《荒古血脉图》炼体至第九重的标志!
“荒古血脉?”北寒风唇角微扬,笑意冰冷,“可惜,养得不够纯。”
话音未落,他掌心骤然爆开一团混沌青光。
不是真元,不是灵火,不是任何已知道术。
那是……道基本源之力所化的“界域之种”!
青光如针,刺入墨山胸膛金纹中心。
“呃——!”
墨山喉中爆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整具身躯猛地弓起,脊椎骨节噼啪作响,仿佛有无数活物在他血肉里钻行撕咬。他双目瞬间赤红,瞳仁褪尽,只剩两团沸腾的熔岩,额角青筋暴起,皮肤下隐隐浮现鳞甲虚影。
“你……动我血脉根基?!”他嘶吼着,右拳悍然轰出,拳风未至,殿内空气已塌陷成黑洞,吸扯四周灵气化作咆哮龙卷!
北寒风不闪不避,左手五指张开,迎向那毁天灭地的一拳。
掌拳相接。
无声。
没有惊天巨响,没有灵力炸裂。
只有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自接触点无声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
矮锤双锤脱手飞出,锤身嗡嗡震颤,表面浮现出蛛网状裂痕;
女童手中招魂幡“咔嚓”一声,幡杆断为三截,残余魂火倏然熄灭;
灵鳌真人倒退七步,每步都在碧玉砖上踩出寸深脚印,腰间九颗海珠接连爆裂,碎珠溅射如雨;
殿角侍立弟子尽数跪倒,七窍渗血,却连哀嚎都发不出——神魂已被那涟漪彻底冻结。
墨山拳势戛然而止。
他右臂肘关节以下,皮肉寸寸剥离,露出森森白骨,骨头上密布裂痕,正以肉眼可见速度蔓延向上。
“你……”他喉咙里咯咯作响,赤红双目死死盯着北寒风,“……到底是谁?!”
北寒风缓缓收回手。
他掌心完好无损,唯有一缕淡金血丝缠绕指尖,正被青金真元缓慢炼化。
“北寒风。”他吐出三字,声音清越如寒泉击玉,再无半分嘶哑。
墨山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北……寒……风?!”
这个名字如惊雷劈入神魂。
兽灵山典籍秘卷中有记载:三百年前碎星乱礁海突现一绝世凶修,斩北海七岛,屠万妖盟十三支脉,独闯万星海墟,夺走“玄黄道基图”残卷,后于七星盟叛乱中失踪……此人,道号“北冥”,真名讳莫测,唯在七星盟绝密通缉榜上,以“北寒风”三字列于榜首,悬赏灵石百亿,上品法宝十件,化神丹药百炉!
“不可能……”墨山喉结滚动,声音嘶哑,“你早该……”
“早该死在万星海墟?”北寒风轻笑,眉心第三眼再度睁开,灰白竖瞳中映出墨山体内崩坏的血脉图,“可惜,当年我借墟中时空乱流,假死脱身。而你们兽灵山,在我‘陨落’那日,就该烧掉所有关于我的卷宗。”
他话音未落,右手骈指如剑,凌空一点。
墨山左胸那被青光刺入之处,突然迸出一朵青莲虚影。
莲瓣片片展开,每一片都烙印着一枚古老道纹。
“这是……”墨山浑身剧震,“玄黄道基图……第一重?!”
“不错。”北寒风目光如电,“当年你兽灵山三位化神大圆满伏杀于我,夺走残卷。却不知那残卷中,早已被我埋下‘玄黄种’。只要你们用它参悟血脉,种便会生根——今日,是它开花的时候。”
青莲虚影猛然绽放!
轰——!
墨山体内血脉图寸寸崩解,淡金纹路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溃烂发黑的血肉。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虎背熊腰佝偻如虾,赤红双目迅速黯淡,瞳仁边缘泛起灰败死气。
“不……”他艰难抬头,嘴角溢出黑血,“墨山……不能死在这里……兽灵山……不会放过你……”
“你们兽灵山?”北寒风俯视着他,青金双瞳中毫无波澜,“从今日起,灵鳌岛归七星盟,黑风岛归七星盟,碎星乱礁海东线十七岛,皆归七星盟。”
他袖袍一卷,墨山残躯被无形之力裹住,悬浮半空。
“至于你——”
北寒风指尖弹出一缕青金真元,没入墨山天灵。
搜魂术,再开!
这一次,没有惨嚎。
墨山瞳孔涣散,口中无意识喃喃:“兽灵山……内门血池……三千修士……喂养青鸾……血池底……藏着……封印……”
声音渐弱,最终化为一道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身体缓缓软倒,眉心一点金光悄然熄灭——那是荒古血脉本源,已被玄黄种彻底焚尽。
北寒风收手,转身看向瘫软在地的灵鳌真人。
后者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喉咙却只发出“嗬嗬”声。
“灵鳌岛护岛兽阵,阵眼在山巅碧光幕中心。”北寒风淡淡道,“你若现在自毁阵眼,交出全部驯兽法典、血参丸丹方、以及与兽灵山往来所有密信,可活。”
灵鳌真人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挣扎,随即颓然闭目。
三息之后,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
噗!
鲜血喷溅,却未致命——他以精血为引,割开自己右腕,将汩汩热血甩向殿外长空。
血珠尚未落地,整座灵鳌岛陡然震动!
山巅碧绿光幕剧烈波动,万千兽影疯狂嘶吼,光幕表面浮现出巨大裂痕。
“阵眼已毁!”灵鳌真人嘶声道,脸色灰败如死,“血参丸丹方……在此!”
他抛出一枚赤红玉简,玉简表面还沾着他腕间鲜血。
北寒风伸手接过,神识一扫,随即屈指一弹。
玉简化为飞灰。
“丹方老夫已有。”他目光扫过灵鳌真人腰间仅存的三颗海珠,“你驯兽三百年,最得意之作,可是那头被困在海底寒铁渊的六阶‘玄冥吞海鲸’?”
灵鳌真人瞳孔骤缩:“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背上,有我三百年前留下的剑痕。”北寒风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柄三寸青锋小剑,“现在,带我去寒铁渊。”
灵鳌真人踉跄起身,双腿仍在打颤,却不敢违逆半分。
他跌跌撞撞奔出大殿,北寒风缓步跟随。
矮锤与女童默默拾起断戟残幡,跟在身后。
殿门外,阳光刺目。
可整座灵鳌岛,已再无半分喧闹。
栈桥上的弟子僵立原地,驯兽骨哨从指间滑落;兽栏中海兽伏地不起,连最暴烈的雷鳗也蜷缩成团;驯养池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裂开的碧绿光幕,像一只被剖开的、正在流血的眼睛。
北寒风走过码头,踏上一艘灵鳌岛最快的海蛟骨舟。
舟首,灵鳌真人亲手解开系缆。
海风卷起他三绺长须,须尖染着未干的血。
北寒风立于舟首,墨黑宽袍猎猎,白发如雪。
他回望灵鳌岛。
山巅碧光幕彻底崩塌,化作亿万点萤火,飘向深海。
那些萤火坠入海面时,并未熄灭,反而在墨蓝海水中拖出长长的、荧绿色的尾迹——像一条条垂死的星河,正缓缓沉入永恒黑暗。
“主上。”矮锤瓮声开口,“接下来……”
“传讯黑风岛。”北寒风声音平静,“命白骨夫人即刻接管灵鳌岛所有驯兽池、兽栏、船坞。释放所有被囚修士,凡自愿加入七星盟者,赐筑基丹一枚,授《玄黄锻体诀》前三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北方海平线。
那里,万星海外围商道如银线般延伸,尽头隐约可见七座悬浮仙山的轮廓。
“告诉七星盟驻碎星乱礁海总舵——”
“北寒风已破灵鳌岛。”
“即日起,碎星乱礁海,改称‘北冥海’。”
骨舟破浪前行。
海风送来咸腥,也送来远处海兽濒死的呜咽。
北寒风闭目,眉心第三眼缓缓闭合。
他袖中,一枚染血的兽灵山令牌静静躺着——那是墨山贴身所佩,内里封存着一道微弱却极其纯粹的青鸾血脉气息。
这气息,足以唤醒某样沉睡三百年的存在。
而此刻,在灵鳌岛最深的海底寒铁渊底部,一座被万年玄冰封冻的青铜巨棺,正随着骨舟远去的节奏,发出极其轻微的……咚、咚、咚……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