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凄厉,罡风如刀。
    沉星海数百万里之外,天穹昏沉,云浪翻涌。
    一道赤青遁光疯狂的撕裂白云,紧贴着云层,直奔正西方向而去。
    北寒风背后风火翅大振,青衣猎猎,面色冷峻。
    他回头遥望沉星海方向。
    虽已隔着无尽海域,但他心中的余悸仍未全部消散。
    人界天道退避,再上那两位疑似真仙的大能。
    这动静太大了,瞒不住任何人。
    人界那些蛰伏不出、寿元将尽的化神老怪,还有像血袍男子那般躲在死地深渊,借死气遮掩天机的半步炼虚、炼虚老祖。
    一旦确认人界天道本源受损、灭世雷罚短时间内无法降临,必会如嗅到血腥味的狂鲨,倾巢而出。
    界种。
    一方初生的小世界。
    在那些困于人界樊笼、飞升无望的老怪物眼中,这就是他们打破界壁、脱离天道束缚的唯一通天阶梯。
    为了这个,他们可以把整个东海翻转过来,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此时若还留在东海,或是去往沉星海周边,无异是找死行为。”北寒风脑海快转,目中透着决定。
    这时。
    只有原路折返,从当年进入东海的那条断龙海口旧路,返回天南。
    至于巡天宫此前布下的七十二面分镜与封海大阵?
    北寒风嘴角泛起一丝讥诮。
    那等封锁,用来抓捕寻常元婴尚可,但在眼下这等群魔乱舞的局面,根本形同虚设。
    巡天宫若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拦路盘查,试图阻挡那些眼红发狂的老怪物,不必他动手,那些老怪翻手间就能将他们连人带阵碾成齑粉。
    所谓的封锁,已名存实亡。
    心头计议虽定,但北寒风行事向来谨慎,不愿冒一点风险。
    他催动《太虚隐元诀》,将风火翅的赤青光华压至最暗,整个人融入厚厚的云层中,专挑灵气稀薄、人迹罕至的荒海前行。
    三日后,正午。
    前方海面水汽氤氲,忽有十数道极其强横的遁光破空而来。
    为首之人身披一袭刺目金袍,须发皆白,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冷硬威严。
    其周身灵力激荡,毫不掩饰,赫然是一名元婴大圆满境界的老怪物。
    在他身后,紧紧跟着三名元婴初期修士,以及十数名金丹后期的弟子。
    一行人神色冷厉,行色匆匆,遁光催动到了极致,拉出长长的尖啸,方向正是沉星海。
    双方相隔尚有二三百里,那金袍老者似有所感,忽然停下遁光,猛地转头,目光直直看向北寒风所在的云层。
    北寒风面无表情,身形却已在瞬间沉入云海深处。
    《太虚隐元诀》快速运转,体内刚刚突破至元婴后期的真元,全部隐在丹田内。
    甚至连心跳与气血流转,皆在此刻陷入了龟息状态。
    金袍老者的元婴大圆满神识横扫而来,将那片云层反反复复犁了三遍。
    云海翻涌,水汽激荡,却寻不到半点生人气息。
    “师尊,怎么了?”身后,一名姿容清冷的青衣女修放缓遁光,手捏剑诀,警惕问道。
    金袍老者双目微眯,沉吟少顷,终是摇了摇头:“方才似觉有一缕异样气机……罢了。”
    “沉星海异象已散数日,天下老魔皆往那处赶。再耽搁下去,连一口汤都喝不上了。走!”
    大袖一挥,金袍老者不再理会这片云层,化作一道粗壮金虹,带着门下弟子破空远去,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北寒风自云层中现出半边身子,目光幽冷地看着那群人远去的方向。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广。
    这才几日?
    连这等闭死关要求突破化神境的元婴大圆满老怪都拖家带口地出山了。
    此时的沉星海,已是一个混乱处,谁进谁死。
    “既然各方强者皆涌向沉星海,归海关必然空虚。”
    想到这,北寒风索性撤去周身水雾,风火翅一振,直奔东海西侧的要塞而去。
    如今他已是元婴后期,更手握八百万里的金丹小世界,不再是当年那个被追杀得只能靠自爆宝器断后的金丹小辈。
    七日后。
    海天尽头。
    一片横跨数千里的银色光幕拔海而起,直入云霄,宛如一道天堑。
    光幕下方,十八座巨大的青石阵台呈半月形排列。
    每座石台上皆矗立着一面丈许高的巡天分镜。
    数十艘挂着巡天宫幡旗的巨大战舟停泊在外围,舟首镶嵌的照海珠散发着森白幽光,来回扫视着海面。
    此地,便是东海通往天南的重要门户——
    归海关。
    若是往日,此关至少有五名元婴境的修士坐镇。
    但此刻,十八座石台上,竟有十余面分镜黯淡无光。
    只有两道元婴初期的气息盘踞在中央主台上,其余关卡皆由金丹修士勉强代守。
    关外海面上,密密麻麻聚着千余名过往修士。
    服饰各异,三五成群。
    但奇怪的是,上千人聚在一起,竟无人出声喧哗,出奇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望向光幕正前方。
    那里,正有一名灰衣老妪拄着拐杖,缓步走过。
    老妪没有祭出任何法宝,身上甚至看不见半分真元流转的遁光。
    但她每迈出一步,脚下的虚空便自行凝结出一朵灰白色的莲华,将其稳稳托住。
    一名巡天宫的金丹执事见状,刚上前一步想要开口盘问。
    主石台上的一名枯瘦元婴老者猛地睁眼,目光直射过去,狠狠瞪了那金丹一眼。
    “开关!恭送前辈!”枯瘦老者厉喝出声。
    轰——
    阵纹流转,银色光幕应声从中间裂开,露出一道百丈宽的虚空门户。
    灰衣老妪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看都没看巡天宫众人一眼,从容的步入门户,消失不见。
    待那老妪走远,光幕重新合拢。
    那名金丹执事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讷讷道:“师叔,此人未曾照镜,亦未验明玉牌,就这般放过去……”
    “蠢货!”枯瘦老者冷冷打断,“你瞎了吗?她周身三丈,虚空自凝,那是世界法则在震荡!你若想去查验,老夫现在便一掌劈了你,把你的魂魄送去给她赔罪!”
    金丹执事双膝一软,面如土色,连退数步再不敢多言。
    百里之外,高空云层之中。
    北寒风负手而立,将归海关前发生的这一幕尽收眼底。
    “果然如此。”他嘴角挑起一抹冷意。
    大乱将至,规矩便成了如同虚设,大家都明哲保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部分巡天宫的元婴修士都见过化神老怪,知道化神老怪的可怕,没谁愿为了宫令,去白白送死。
    不过比寒风还是没有急着现身,而是在云层中耐着性子又等了小半日。
    这半日里,先后有四名元婴修士过关,皆老老实实被巡天镜验了气机,无一放开过。
    但半个时辰前,一名赤着双足、十一二岁童子模样的修士飞来。
    其周身环绕着五彩凝实的法则匹练,所过之处,海水自行下陷十丈。
    巡天宫的守卫却连话都不敢说,点头哈腰地开阵放行,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北寒风心中有了计较。
    青云道袍一荡,颜色寸寸转深,化作一袭宽大的黑袍。
    其面容骨骼噼啪作响,转眼间,便易容成了一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的古稀老者。
    《太虚隐元诀》毫无保留地运转,将元婴后期的灵力波动全部隐藏。
    此时,在任何元婴境的神识探查下,他都是同凡俗的老农一样,无任何区别。
    但,凡人又怎能踏空立于东海?
    北寒风双目微阖,心念再动。
    八百万里的金丹小世界中,那条新生的紫色天地法则微微一震,一道紫光透过界门,降临此间。
    嗡——
    淡淡的紫芒在他周身十丈内铺开。
    狂暴的海风一旦触及这十丈领域,便如遇无形的壁垒,被平静地推向两侧,飘向别处。
    修仙界公认:唯有化神大能,方能引动天地法则加身!
    片刻后,北寒风自高空缓步踏下。
    没有借助法宝,未露分毫灵光。
    枯瘦的身躯就这般踩在海面上。
    每迈出一步,脚下的踏云履便有一道暗淡的空间道纹闪烁,将他整个人向前推移数里。
    不过十几息的时间,他便已从百余里外,行至归海关前。
    千余名滞留关外的修士,很快便察觉了这股诡异的动静。
    千百道神识下意识的扫来,却在触碰那十丈紫芒的刹那,如遭雷击,纷纷闷哼着收回。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仓皇退开,硬生生在海面上让出一条百丈宽的通道。
    没人说话,也无人敢说话。
    所有的目光触及那白发老者时,又快速垂下,不敢再看一眼。
    身无灵力,却能在海面行走;未展神威,却有天地法则相伴。
    这等返璞归真的气象,只有一个解释:这是一名脾气古怪、故意隐去修为扮作凡人的化神境绝世老妖!
    主阵台上的两名元婴修士,冷汗当即就下来了。
    先前放行老妪的那名枯瘦老者反应极快,猛地从石椅上弹起,一巴掌拍在阵盘核心。
    “开关!恭送前辈过关!”
    扎扎扎——
    银色光幕发出一阵沉重的机括声,向两侧缓缓退开,露出一条百丈大的通道。
    千余人屏息凝神,有几名巡天宫弟子甚至慌忙将照海珠与巡天分镜的镜面转向他处,生怕一束杂光照到老者身上,惹来灭顶之灾。
    北寒风双手负于背后,面上平静,脚步不急不缓地朝着门户走去。
    眼看他便要穿过光幕,另一座偏阵台上,一名方脸的元婴修士,却猛地咬住了牙关。
    此人名为周衡,元婴初期修为,接掌归海关副使之位不过三十年,正是心高气傲、欲在宗门内建功立业的年纪。
    他心里很清楚,如今东海暗流汹涌,隐世老怪惹不得。
    可这位白发老者出现得太过反常了。
    别的化神大能,皆如饿狼般扑向沉星海。为何此人却反其道而行之,急着离开东海?
    更要命的是,巡天宫三位化神老祖前日才降下最高法旨:封死东海,任何人离境皆需记录在册。
    若是就这么把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放任离开东海,日后追究起来,正使师兄或许有背后家族保命,自己这个毫无根基的副使,定然会被推出去顶罪。
    规矩,与大能。
    周衡看了一眼身后的巡天宫大旗,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身形一晃,飞出阵台,但并未敢挡在正前方,而是小心地停在北寒风侧方十余丈外。
    “晚辈巡天宫归海关副使周衡,拜见前辈!”周衡深深一躬,腰弯到了极致。
    北寒风脚步未停,只用余光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杀意,也没有威压。
    但周衡却觉得背脊猛地窜起一股凉气,冷汗瞬间浸透了道袍。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拔高了声音:
    “前辈恕罪!如今东海不靖,三位化神老祖有令,行出东海修士皆需留名。”
    “晚辈不敢查验前辈气机,亦不敢阻拦,只斗胆请教前辈尊号,以及……离海去向。只此一问,以便交差,绝不敢多扰前辈半步!”
    话音刚落,后方主阵台上的枯瘦老者面皮猛地一抽,骇得肝胆欲裂,厉声咆哮:“周衡!你这蠢货!给我滚回来!退下!”
    周衡没有退。
    他强扯出一抹恭顺的笑意,甚至为了彰显自己只是按规矩办事,又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恰好踏入北寒风身周十丈。
    北寒风终于停下了脚步。
    海风在此刻静止。
    千余修士连呼吸都顿住了,四周死寂得只能听见海水沉闷的涌动声。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弯腰恭立的周衡。
    深邃的眼眸中还是很平静,但已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在修仙界,将自作聪明的算计,打到惹不起的人头上。
    这种行为,叫找死。
    “你在问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