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早已经习惯了病号们的各种怪叫,一口气抽到了普通人三四倍的病杂之气后,王让不由得满意地笑了笑,随即伸手拍了拍雁行军中郎将的肩膀,耐心叮嘱道:
“内伤淤患算是除了,剩下的都是些...
营盘门口的喧闹声浪几乎掀翻了半截营墙。
龙游站在一张歪斜的榆木长案后,左手拎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右手捏着一撮泛着青灰泽的干草碎末——那是他清晨命人从县南三里外的老鸦坡上掘来的“断骨藤”,茎节处生着细密倒刺,嚼碎后汁液苦得能让人舌根发麻。可此刻被他随手揉进碗里,又兑了半勺浑浊井水搅匀,竟在日头底下泛出一层极淡的碧光,像活物般微微浮动。
“喝!”他把碗往前一推,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那士卒三十上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颊浮着层油腻腻的潮红,手指搭在案沿时不住打颤。他盯着碗里那点幽微碧色,喉结上下滚动,犹豫不过三息,便仰头灌了下去。
刹那间,他浑身一僵。
不是痛,也不是麻,而是一种奇异的“空”——仿佛胸腔里堵了半月的湿絮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抽走,肺叶骤然舒展,连带着肩胛骨缝都松开半寸。他下意识吸了口气,鼻腔里竟涌进一股久违的、带点铁锈味的凉风。
“咳……咳咳!”
他呛出两声,眼泪横流,可这泪里竟没委屈,只有惊愕。
龙游没看他,已经转向下一个:“你,左腿肿了三天,夜里抽筋三次,对吧?”
那人瞪圆了眼:“您……您咋知道?”
“你脚踝淤青绕三圈,小腿肚硬得像块腊肉。”龙游指尖虚点他裤管,“伸手。”
那人迟疑着伸出手。龙游并没碰他,只将一小撮碾碎的紫背天葵混着半粒黑盐撒进新舀的碗中,水刚漫过药末,便见那盐粒无声炸开,细如银针的气丝倏忽钻入水面,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
“喝完蹲下,数一百个数,不许停。”
话音未落,第三个人已挤到案前,是个满脸脓疮的瘦高兵丁,脖颈处还缠着渗血的布条。龙游扫了一眼,忽然伸手扯开他领口——只见锁骨下方,一道蜿蜒青痕正顺着血脉往心口爬,皮下鼓着米粒大小的凸起,随心跳微微搏动。
围观人群静了一瞬。
贺烧站在人群外围,手按刀柄,指节发白。他认得这症候——衍州瘴疠中最凶的“阴虺咬”,专噬心脉,三日不治,人就成具睁着眼的尸壳。他父亲贺延龄曾亲率三百精锐剿过一次阴虺巢穴,折了四十七人,最后靠一把焚山火才烧尽毒源。
可眼前这兵丁,分明已过病程第七日。
龙游却笑了。
他从筐底抽出一根乌沉沉的短杖,杖首嵌着颗鸽卵大的灰石,石面裂纹纵横,似被雷劈过无数次。他用杖尖轻轻叩了叩那兵丁锁骨下方的青痕,动作轻得像拂去蛛网。
“噗。”
一声极闷的轻响。
青痕中央,一点墨黑骤然爆开,随即被灰石吸尽。那兵丁身子一软,当场跪倒,张嘴呕出一口浓稠黑血,血里裹着几缕蜷曲如蚯蚓的灰白虫尸。
“吐干净。”龙游把短杖插回筐中,顺手抄起旁边吴颐递来的干净布巾,抹了把额角汗,“再喝一碗。”
吴颐站在他身侧半步,手里捧着只竹筒,筒身刻满细密符纹,筒口封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鱼鳔膜。他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眼神却死死黏在龙游腕上——那里,一截暗金纹路正从袖口边缘悄然浮现,形如游龙,鳞甲俱全,每一片鳞都随着龙游呼吸明灭一次。
不是幻觉。
吴颐喉头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知道那是什么。三年前沧溟江畔,他亲眼见过贺延龄以九转玄铁链缚住一头失控的龙魂残魄,那残魄挣脱时迸出的余光,与此刻龙游腕上金纹的辉芒,分毫不差。
龙游不是凡人。
他是龙游令,更是……龙游。
贺延龄终于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没看龙游,目光径直落在那吐黑血的兵丁身上。后者已被两名同袍扶起,面色虽仍惨白,呼吸却已平稳,喉结处青痕消了大半,只剩淡淡粉印。
贺延龄沉默片刻,忽然朝龙游拱手:“王大人医术通神,贺某代六千儿郎谢过。”
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龙游抬眼,笑意温厚:“贺大人言重了。医者父母心,何况诸位为国赴难,王某不过是尽些本分。”
贺延龄眸光微凝。
本分?谁家县令会随身揣着能镇压龙魂的灰髓石?谁家大夫施针不用银毫,反执一杖如持剑?
他不动声色,只垂眸瞥了眼龙游身后那十几只竹筐——筐底垫着厚厚一层晒干的芦苇叶,叶脉纹路竟隐隐构成某种阵图,每筐之间,尚有三根朱砂线牵连,线头埋于土中,不见尽头。
是防人窥探,还是……防什么破土而出?
“王大人。”贺延龄缓缓开口,“营中士卒病患甚众,单靠您一人问诊,怕是力有未逮。”
“自然。”龙游点头,转身从筐里取出一叠黄纸,纸面朱砂绘就的符箓密密麻麻,笔锋凌厉如刀,“王某已命人连夜抄录此方,煎服之法皆有注解。另备下百副‘清络散’,每副七味药,分装十包,依序服用,七日为一程。”
贺烧忍不住嗤笑:“七日?咱们明日就得拔营南下!”
龙游侧过脸,眼神平静:“贺少将军若信不过,可随我一道巡营。每诊一人,我便当场取其病气入盏,盏中水色变,则病愈;不变,则留观。”
贺烧语塞。
他当然不信。可方才那吐虫兵丁的惨状犹在眼前,更别说已有十七个士卒喝下药汤后,脸上潮红退尽,咳嗽止了,腿也不抖了。
贺延龄却忽然道:“好。”
一个字,斩钉截铁。
他回头吩咐近卫:“传令,各队轮值,每队百人,由军医佐领,携本队病员至中帐听候王大人问诊。另调三百健卒,持竹筐随行,专司药汤分送。”
命令落地,营中立时响起甲胄碰撞之声。士卒们排起长龙,秩序井然,再无先前哄抢之态。
龙游颔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赫然烙着一枚寸许方圆的赤色印记,形如古篆“敕”字,字迹边缘,竟有细微金线游走如活。
他弯腰,从筐底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倾出三滴暗红液体。液体悬于半空,竟不坠落,反而缓缓旋转,拉出三道血色丝线,分别缠上他指尖、耳垂与眉心。
霎时间,他瞳孔深处掠过一抹赤金。
视野骤然不同。
不再是人影攒动、尘土飞扬的营门,而是一片混沌雾海。雾中浮沉着无数半透明的“气团”,或青或灰或褐,大小不一,有的凝滞如石,有的翻滚如沸。其中最浓最沉的,正盘踞在营盘西北角——那里,一座新扎的粮仓静静矗立,仓顶瓦片缝隙里,正不断渗出缕缕黑气,汇入雾海,又被风卷向各处营帐。
龙游眯起眼。
粮仓?不对。
他记得清楚,昨夜吴颐呈报的营盘图纸里,西北角分明是一座空置的校场箭靶台,根本无仓。
他不动声色,端起一碗新调好的药汤,走向排在第三位的士卒。那人右耳后有块铜钱大白斑,边缘泛紫,正是湿毒入络之象。
龙游递碗的手略顿。
就在指尖触到碗沿的刹那,他袖中滑落半枚铜钱,叮当一声滚入泥地。铜钱正面“永昌通宝”,背面却无字,只刻着一道极细的蛇形纹。
那士卒下意识低头去看。
龙游趁机屈指,在他耳后白斑处轻轻一弹。
“嗡——”
一声低鸣自铜钱震出,微不可察。
士卒耳后白斑猛地一缩,紫边褪去三分。
而远处粮仓顶上,一缕黑气骤然绷直,如被无形之线牵扯,直直射向铜钱方位!
龙游眼角余光扫过,唇角微扬。
来了。
他直起身,朗声道:“诸位稍候,王某去取一味主药。”
说罢,竟真转身朝营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背影沉稳如山。
贺烧下意识要追,被贺延龄伸手拦住。
“让他去。”
“爹?”
“你看他袖口。”
贺烧一愣,顺父意望去——只见龙游左袖垂落,腕骨突出,皮肤之下,隐约有金鳞轮廓一闪而逝,随即隐没。
贺烧浑身血液骤冷。
吴颐却在此时低声道:“将军,他去的方向……是县西老槐林。”
贺延龄瞳孔骤缩。
老槐林?那地方三年前一场雷火焚尽,焦木成炭,至今寸草不生。朝廷勘舆司测过,地脉枯竭,灵机断绝,连野狗都不愿踏足。
龙游去那儿取药?
贺延龄没说话,只攥紧了手中马鞭,鞭梢垂落,无声点地。
与此同时,龙游已穿过营门,踏上通往老槐林的土路。
风忽然停了。
蝉鸣戛然而止。
整条路上,唯余他靴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规律得如同擂鼓。
十里路,他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老槐林到了。
没有焦黑断木,没有荒芜死寂。
林中槐树亭亭如盖,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处,竟渗出琥珀色汁液,在日光下凝成细小金珠。林间雾气氤氲,雾中浮动着无数细小光点,如萤非萤,如星非星,聚散之间,隐约可见龙形虚影穿梭往来。
龙游站在林缘,抬手摘下一片槐叶。
叶脉之中,金线奔涌。
他将叶片置于掌心,轻轻一握。
“簌簌”数声,叶片化作齑粉,金粉随风飘散,尽数没入脚下泥土。
大地无声震颤。
林中雾气翻涌加剧,光点骤然暴涨,汇聚成一条丈许长的光龙,盘旋于龙游头顶,龙首低垂,龙须轻拂他额角,似在朝拜。
龙游闭目,喉间低吟如雷:
“敕!”
一字出口,林中百槐齐颤,万千金珠自树皮迸裂而出,悬浮半空,汇成一道璀璨光河,奔涌向他摊开的右掌。
掌心之上,金珠凝而不散,缓缓旋转,最终聚成一枚核桃大小的赤金丹丸,表面浮刻九龙盘绕,龙目灼灼,似欲破丹而出。
龙游睁开眼,眸中赤金未褪。
他收丹入袖,转身回营。
身后,老槐林雾气渐敛,光龙隐没,槐树依旧静默,唯有树皮裂缝里,金珠余韵未消,熠熠生辉。
营盘门口,贺延龄父子并吴颐三人,已立于辕门之下,静候多时。
龙游走近,袍袖微扬,金丹气息虽敛,却有一股凛冽龙威,无声弥漫开来。
贺延龄望着他,忽然道:“王大人,您这药……取自何处?”
龙游一笑,抬手示意身后两名扛筐士卒上前:“贺大人,此丹名曰‘九转龙息丸’,取百年槐心、地脉金髓、天雷余烬炼制,专克阴秽湿毒。王某不敢独占,特请贺大人验看。”
他亲手打开一只竹筐,筐中铺满金箔包裹的丹丸,每一枚皆与他袖中所藏一般无二,九龙盘绕,栩栩如生。
贺延龄俯身,指尖悬于丹丸上方寸许,面色陡然剧变。
他感受到了。
不是药香,不是灵气,而是……龙息。
纯粹、古老、不容亵渎的龙息。
这丹,不是炼出来的。
是……养出来的。
贺延龄缓缓直起身,望向龙游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敬畏之外的东西——那是面对不可知之物时,本能生出的战栗。
“王大人。”他声音低沉,“此丹……价值连城。”
“价值?”龙游摇头,笑容温煦,“贺大人错了。它无价。因为它救的,不是六千士卒的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贺延龄、贺烧、吴颐三人,最终落回贺延龄眼中,一字一顿:
“它救的,是大乾东南三州的气运。”
风,忽然又起了。
吹动辕门旗幡,猎猎作响。
贺延龄久久不语。
他忽然明白,为何朝廷密档里,关于龙游县的记载,永远只有八个字——
“山河无恙,龙游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