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整个龙游县唯一的,同时也是洛北最大的一处海港,虾头港的地势相当奇特。
两道分踞左右的矮山,像是青虾的螯足一般,将海港环护其中,只需要度过外侧窄细收束的隘口,便是一大片风平浪静的内湾。
而其滩岸又轮廓弯隆,望之酷似虾首,再配上左右那一对外探的“螯足”,便被龙游百姓们唤作虾头港。
作为南北海路必经的中转要津,数十年前的虾头港十分繁盛,逢着浪涛起兴,不宜出航的时候,内湾停泊的船只挤挤挨挨,无数根束起船帆的桅杆,望着简直像是一片生在海上的密林。
而随着盛乾两朝交替,旧龙游城被付之一炬,晦辰楼又在洛北反复起事后,虾头港便渐渐冷清了下来,虽然仍旧是南北海路必经的要港,但再难见到往昔帆林成墙的盛景。
不过今日,这片冷清了数十年的港口,突然再次“热闹”了起来。
“来了!船来了!”
太阳才刚爬上虾头港的矮山,上百根高耸的桅杆,便像一片移动的密林似的,刺破清晨的海雾,从地平线上钻了出来。
注意到这支满帆借风北上的船队后,虾头港“右鳌”望台上值守的士卒,连忙高声呼喝,并敲响大钟提醒港内接应。
而由于虾头港久疏维护,内湾的浅滩淤了不少泥沙,尖底的海船不能直入,便在外港下锚,改用绞盘拖拽入港,大量遍布锈迹的铁链,开始在滑轮中摩擦,发出了一连串生涩刺耳的吱嘎声。
好家伙......大乾这次是真的下血本了。
王让站在“虾头”旁的码头上,眯眼遥望外港正在等待牵引的船只,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数量,随即不由得暗自咋舌。
海上的风浪要比江河大得多,且航行的周期也极长,所以不仅要备足食水物资、各类武备器械,还要严控承载的人员,这些长近三十米的海船,单艘能运载七八十人便顶天了。
因此要从衍、沧两州运来这六千精兵,大乾朝廷便要调动整整八十艘中型海船,而这六千人每日光耗水就要上万斤,配套的水船和粮草补给船也得有十几艘。
再算上几艘紧急维修的坊船,以及用于开浪警戒的小型快船队,这支船队的所有船只,加起来已然超过了一百艘。
而这么大一支船队一路沿海北上,平均三至五天就得停靠一次,经过晦辰楼实控的港口时,更是压根无法停靠,全靠各地支应补给,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简直难以想象。
若是这一仗最后没打赢......那大乾恐怕是真要伤筋动骨了。
那人就是王让吧?
就在王让遥望入湾的海船,眯眼分辨上面的旗号时,船队旗舰前甲板上,绣着振翅雁的青绸大旗下,一名面容白净的中年男人,同样正眯着细长的眉眼,凝望着码头上王让的身影。
“爹!看那儿!站最前面那个就是王让!”
中年男人身边,一身扎眼红金战袍的青年,抬手朝码头的方向指了指,随即眼带怒意地低声道:
“爹你看见没?他居然连官袍都不穿!虽然互不统属,但爹你再怎么也是他的上官,这人还是那么无礼!”
“嗯。”
不置可否地轻嗯了一声后,更早便注意到了王让的中年男人,面色古井无波地道:
“王温凶且暴,王良人不良,王恭性傲,王俭爱奢豪......依照王家取名的规矩,这王让要是谦谨守让,那反倒让人奇怪了。”
哈哈!
听完自己父亲有些阴损的回答,站在他右手边的青年不由失笑,随即忍不住朝着另一边望了一眼,一名面容愁苦,肤色黝黑的半老男人,正眉眼低垂地立在那儿。
“吴大人。”
看着另一头装聋作哑,对父亲的调侃充耳不闻,权当听不到的吴颐,青年不由得眼睛一眯,随即微含恶意地笑道:
“我听说,您当初还在神京的时候,曾教过王让骑射之术,也算是他的半个老师?”
“不敢。”
半老男人闻言摇了摇头,面容愁苦地应声道:
“末将不过是送马去王家的时候,留下陪小舅爷玩闹了几日而已,待到小舅爷熟悉了马性,未将就直接回了王府,可不敢妄称师长。”
啧......老油条!
看着答得滴水不漏的吴颐,青年不由得嘖了一声,随即在心底暗骂吴颐油滑。
朝廷此次派来的六千讨贼军,共有一正二副三名军将,除开作为主帅的父亲外,自己和这吴颐各领一支军卒,同为讨贼军的副将。
若是他认下了这个“师傅”的身份,哪怕只是承认确实教导过那王让,自己便能借着和他齐平的职务,平白长那王让一辈,待会儿狠狠地落—落那王让的面子。
奈何这吴颐不仅精擅军务,更是心思缜密,面对自己的问题,愣是连一个“教”字都不愿意说,话里只说是陪着玩闹,更是把他自己摆到了仆从的身份上,属实警惕得没边儿了。
“行吧,看来是我听错了。”
试着下套结果扑了个空,红袍青年哼了一声后别过头去,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死盯着码头上的王让,试图用眼刀子隔空插死他。
而吴颐眼角的余光微微侧瞟,注意到了贺家父子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满眼恼恨的模样后,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声,面上的愁苦之色更重了。
贺家这父子俩,一个被小舅爷骂过,心里早有嫉恨,另一个则求娶胡家女不成,最后没争过王家,一样对小舅爷满怀恶意,自己这个和事佬,恐怕会相当难做。
别的不说,以小舅爷那表面冷淡,内里却傲慢激烈的脾性,面对贺家这两父子的阴阳怪气,就肯定要多生事端,两边针尖对麦芒这么一碰,能不出问题才是怪事。
“贺大人。”
暗自摇了摇头后,深觉这活儿不好干的吴颐,直接开口告退道:
“眼下船只已经入港,【胜雪丁】一向骄横,无人约束的话容易出乱子,未将就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