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龙游令 > 第83章 意正心诚通四务
    “世兄......”
    扭头看了看身后怎么劝都劝不走,非要将王让送回县城的百姓们,另一只鞋子也被人踩丢,只能穿着袜子坐在马背上的澈,忍不住满眼复杂地请教道:
    “您这次又打算做什么?难道是想趁着民心可用,带着这些百姓去县城,威慑一下......我家?”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虽然确实正打算对付你家,而且早就已经开始做了,但还真不包括这个…………………
    “贤弟说笑了。”
    回望身后排成长龙的火把,以及火把下那一张张满是执拗与希冀,始终翘首以盼地望向自己的面孔,压力山大的王让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愚兄只是没想到,龙游的百姓过得居然能这么苦,苦到我只是稍微做了些该做的事,便能得到这种程度的拥戴。”
    百姓苦………………
    面对王让给出的答复后,想起那首《龙游怀古》,再回望后方那些炽烈得似乎在燃烧的目光,澈一时间不由默然。
    要说苦的话,那应该确实是苦的。
    记得当初自己收佃时,曾在自家那些佃农的嘴里,听到过他们唱的《苦佃歌》。
    官扒皮来吏刮我油,祁家的庄头啃骨头。
    一锄的官粮归吏房,两锄被庄头往家扛,
    三锄四锄得了些米,全让老爷们窖里藏,
    最后一锄头才归我,一年锄到头半碗糠。
    自己初听到这歌的时候,被气得难以自持,不懂为什么自家怜他们生计艰难,隔三差五便主动降租子,算是大户里边对佃农最好的,结果还要被这帮刁民私下里编排。
    但现在来看,这歌里唱得不仅完全没错,甚至都有些收着了。
    那些本身缺少牛具种子,需要向自家租用的“客”户,收成一般是主六客四,等除掉官府的税和自家的摊派后,基本只能留下两成多点儿,还真像歌里唱得那样,五锄头里只剩一锄头。
    所以这《苦佃歌》唱得明明是真的,甚至自己也早就知道,他们辛苦一年后仅能劳五得一,但当初听到歌的时候,为什么自己没觉得他们苦,反而会被气得面色涨红,想要挥鞭子抽人?
    想到这里时,祁澈不由得侧过头,朝着身边一脸感慨的王让望了过去,神情格外的复杂。
    大概是今日和他在台上,见了那些不再只有麻木和惶恐,一样也能露出笑脸的面孔后,自己这才猛然惊觉,台下那些百姓似乎同样也是人。
    他们不是会从田间地头一茬茬长出来,每年交完粮食就可以去死了的稻谷,而是同样有喜怒哀乐,同样会哭会笑的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另外,之前王让展开地魂的时候,自己之所以迟迟不敢靠过去,估计也不是担心被他的地魂“控制”,怕会成为他意志的延伸。
    而是自己本能地知道,这个行事乖张的砍头县令,恐怕才是真正“对”的那个人。
    过去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自傲一身才学的自己,在他面前不过是个庙里的和尚,只知道一句又一句地反复念经,却从没有好好揣摩过书中的道理。
    所以......我不是怕被他的地魂影响,我只是不敢面对自己的矫饰和伪诈。
    隐约想明白了什么后,感受着身边那独特的地魂气息,祁澈忍不住散开自己的地魂,试探着朝王让“摸”了过去。
    毫无阻滞,水乳交融。
    之前每次试图靠近时,仿佛落进热锅的猪油一般,稍微碰触对方便会“滋滋”作响,似乎随时都要被融化的地魂,此刻竟然轻而易举地搭了上去。
    而自己从他身上得到的回馈,也不再是那股晦暗而沉厚的压迫感,而是一种生机盎然的泥土气,一种无比稳固的支撑感,就像......
    就像赤脚站在大地上一样。
    "?"
    隐约察觉到了祁澈的举动,正眯眼眺望县城的王让不由得侧过头,疑惑地朝着他望了一眼。
    “世兄。”
    笼在袖中的双手互相交叠,心头从未如此通畅的祁澈,恭恭敬敬地抱拳低头,在王让不解的目光中,朝着他深深一礼,由衷地叹道:
    “儒者有四务,应修身、应治学、应济世、应传道......从今日种种来看,世兄已然是学通四务、意正心诚的真儒,祁澈受教了。”
    "
    喵喵喵?
    “澈儿?”
    看着昂首挺胸地从大门迈入,脸上的神情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的祁澈,焦急地等在仪门旁的中年男人,顿时不由得微微一怔,堆了满腹的问题一时间竞卡在了嘴边。
    “叔父。”
    见到又一次在仪门处等待自己的叔父,祁澈同样微微一怔,随即神情严肃了下来,快步走了过去问候道
    “累叔父久等,侄儿回来了。’
    发现祁澈的神情,和自己预想中的大不相同,中年男人紧绷的心头,顿时不由得涌现出了少许希冀。
    以自己对这个侄子的了解,如果事情真的像家丁们说的那样,那他怕是会一脸慌乱地奔进来,随后噗通一声朝自己跪下,泣不成声地高喊有负叔父所托了。
    所以......情况似乎远没有那么坏?甚至还有可能是好事?
    微微地松了口气后,中年男人的面上终于见了笑意,往日儒雅气质也再次浮现了上来。
    “坐吧。”
    挽着祁澈的手臂穿过门廊,进入正堂坐好后,中年男人有些迫不及待地询问道:
    “澈儿,那王让不是只打算上门问罪的吗?最后怎么突然打了起来?还有,我听人说他狂性大发,打破坞堡之后,似是把沈家长房一脉全都给砍了?”
    “这都是谁瞎传的?”
    正准备喝口茶的祁澈听得直皱眉,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碗,一脸不悦地道:
    “哪有什么狂性大发?乱世当用重典!王世兄那是明正典刑!”
    “???”
    不是......问题的关键在这个吗?那王让是狂性大发还是明正典刑,对咱们祁家来说根本无所谓!重要的是沈家!是沈烽一脉的下场和沈家的“遗产”!
    “澈儿!休要说话!”
    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候,自己这侄儿居然又开始犯痴,中年男人不由得面色不悦地道:
    “我问的是消息是否可靠!那王让破了堡之后,是不是把沈家长房一脉杀了!”
    祁澈闻言想了想,随即果断摇头。
    “不可靠。
    终于得到了准确的回应,中年男人顿时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始终紧蹙着的眉眼也松懈了开来。
    呼......我就说不至如此,那王让哪怕再猖狂,也不至于才上任五天,便大肆......
    “世兄打破坞堡之后,把沈家那些房长族老、祠长庄头全绑了,带到沈家宗祠前挨个儿问罪,亲手砍头,从下午一直砍到天黑才砍完,跟消息里完全不一样!”